那天放学,值日轮到我和两个不靠谱的家伙,不是说桃和花音,是班上的两个翘课大王。班上的值日是随机排列组合,只能说这次倒霉抽到了我和那两位神仙。

所以准确地说,今天是轮到我。桃和花音扒着门框,一人一句地喊我:"白夕!游戏厅!老规矩!""就等你一个了!"

"我值日。"我把抹布甩进水桶,"你们先去。"

"那我们等你!"桃说得理直气壮。

"等什么等,你们俩先去占机子。"我头也不抬,"我扫完地就去找你们。"

两个人欢呼一声,手拉手跑了。走廊里还能听见花音的声音渐行渐远:"今天我要把上周的仇全报了!"

"你上周就赢了我八局!"

"那是热身!"

我听着这两个笨蛋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口,摇了摇头,开始认认真真地值日。

扫地,拖地,擦黑板,倒垃圾。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把窗框的影子一格一格地往墙上挪。雪在书包侧兜里装死,尾巴从拉链缝里垂出来一点,随着我拖地的动作轻轻晃。

说起来,今天出门前看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所以在早晨我就把伞塞进了书包。

等全部收拾完,天已经阴下来了。乌云压得极低,风里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味道。我锁好教室门,下楼,刚走出校门——

雨就下来了。

不是毛毛雨,是那种兜头一盆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把整条街都浇成了灰白色。我赶紧退到门卫室的屋檐下,从书包里抽出伞,撑开。

然后我看见了她。

校门另一侧的公告栏下,紫发的女生站在窄窄的檐下,肩膀抵着墙。雨斜着打进来,把她半边袖口都打湿了。她还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校服,还是那个书包,只是这会儿整个人被雨困在了一小块干燥里,像被圈在笼子里的鸟。

我撑开伞,走了过去。

"没带伞?"

她抬头。深紫色的眼睛在灰暗的天光里看着我,轻轻"嗯"了一声。

"一起走?"我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伞,又看了看天,点了下头,钻进伞下。

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下面,肩膀几乎要挨上。雨点砸在伞面上,密得像一万面小鼓同时敲。我们并排走进雨里,谁都没先开口。

"你住哪边?"我先打破了沉默。

"车站北边。"她说。

"顺路。"我点点头,"我住车站东边,先送你到车站。"

"嗯,谢谢你。"

“没事,上次图书馆的糖,也谢谢你。”

又是沉默。只有雨声。

我跟她并排走了半条街,心里那个吐槽的开关又按不住了。这什么情况。十七岁的高中女生,大暴雨,共伞,对方还是那个图书馆里借书卡上的紫发少女。这画面我上辈子在恋爱番里看过八百回,男女主角挤在一把伞下,心跳加速,欲言又止——

打住,打住。我们只是顺路,顺路。

"《白夜车站》,看完了吗?"她忽然问。

"看完了。"我回过神来,"上周还的书。"

"好看吗?"

"怎么说呢。"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前半本还好,后半本,你提醒得对,冷得我半夜爬起来找外套。"

"嗯。"

她应了一声,不说话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那声"嗯"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呢?"我反问,"那本书你借了七个月,每次重读都停在不同地方。这次停在一百三十七页,是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那一段,"她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轻得像要化开,"写的是主角第一次决定不再等那班车。"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

"那你还停在那一页干什么?"我脱口而出,"走都走了,不往下看?"

她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我们脚边砸出细碎的水花。

我不懂她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有再问。有些人看书,是拿整本书当镜子照自己的,这种时候,追问就是冒犯。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我们走过两个路口,走过一家拉面馆,走过那排被雨浇得发亮的自动贩卖机。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拂过我的伞柄,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是百合花的味道。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其实,"她忽然开口,"我的名字,你在借书卡上看见过吧。"

我脚步一顿。

"……看见过。"我老实承认。

"那为什么还问。"

"因为没听你亲口说过。"我撑着伞,目不斜视,"借书卡上的字,和本人说出口的名字,是两回事。"

她看了我一眼。深紫色的眼睛里,映着伞沿外灰蒙蒙的天光。

"一之濑紫乃。"

"白夕。"

"我知道。"她说,"你的借书卡,我也看见过。"

我差点笑出来。好家伙,我们俩一个偷看借阅记录,一个偷看借书卡,情报战打得有来有回,愣是都装到今天才开口。

"那现在呢?"我站定,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交换完名字,我们算什么?"

雨声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朋友。"

车站到了。灯火通明的站台在雨幕里像一块发光的礁石。她把伞还我,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白夕。"

"嗯?"

"下次有空可以再来图书馆,我帮你占座。"

她说完,转身跑进雨里。紫发在雨幕中散开,像一滴化进夜色里的墨水,很快消失在车站北边的巷口。

我撑着伞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雨下得也没那么讨厌。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桃的消息,连珠炮似的:

【桃桃要闪亮】:白夕!你怎么还没来!我们等你好久了!

【花音在燃烧】:别是扫地被雨困住了吧。

【白夕】:来不了了。雨太大,我先回家了。

【桃桃要闪亮】:诶——!那明天!明天放学继续!

【白夕】:明天再说。

【花音在燃烧】:你不对劲,你居然会拒绝游戏厅。

【白夕】:我今天有别的安排。

【花音在燃烧】:什么安排?

【白夕】:回家,看书。

【桃桃要闪亮】:诶——!那我怎么办!你自己偷偷努力不带我!

我收起手机,转身往家走。伞面上,雨声依旧,密密匝匝。

朋友。

我小声念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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