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雨支撑着爬起身子,雨水顺着她扭结的发丝淌下。
上衣和裙子沉了几倍,腿脚疲惫酸痛,让她的站姿都显得扭曲。可她从未觉得,疾风骤雨能如现在这般滚烫。
黑色的雨中,一行不断抽动变换的白色乱码在视野中央跳跃,下面紧随一行“待执行”。那颗“太阳”图案也跟着亢奋地搏动。苍雨隐约察觉到,深藏在云层后方的满月就像是一颗狰狞的眼球,正俯瞰着地面上的一切,俯瞰着自己。
嘈杂拥挤的人群中,她看到了上午那对兄妹中的妹妹。
她躲在屋檐边,呆呆地站着,时不时舔舐着落在脸上的雨水。任由风吹雨打,任由眼前发生着那样可怖的事情,听着病态的欢呼,歇斯底里的叫骂,她也只是木然地等待。忍耐,等待,弱不禁风,毫不起眼,苍雨这二十年来几乎也是这样。似乎只是站在原地就没有责任,似乎一味忍让,就能得到幸福与心安。
那当然不可能。
密集的水花在周身绽放,又逐个消失。昏暗斑驳的灯让雨成了细小的栅栏模样,层层叠叠挡在身前。带血的拳头若隐若现,欢呼声与咒骂混在一起,它们有如一股旋涡浸入到了苍雨的脑海,成了她在这世上所见的一切。
是啊,人们总是这样的。
他们总是以无害的模样出现,叫做村民,叫做还有伙伴、朋友,以及陌生人。可一旦刮起一股风来,他们都会卸下那层伪装,彼此凝结成一头怪物,盲目无知地摧毁他们的目标,又对真相视而不见。哈…对了,就像自己儿时遇到的那只小狗…像那个被同伴们撵走的孩子…又像是在这里被人们围攻的洛可。
嗯。自己也一样。
只因为哥哥和妈妈讨厌小狗,自己就也能假装着讨厌它…就能对着它求救的眼神视而不见,转而跟着丢下一铲土…
只因为同一屋子的伙伴都讨厌那孩子,自己就也跟着一同把他撵出了屋子,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就像是弄丢了什么东西。
那是不是说,只要像曾经的自己那样…只要自己也跟着在洛可身上踢一脚,自己就又能躲进他们当中了?
怎么可能。
真肮脏。
真愚蠢。
就连自己也是。
苍雨的身子都在颤抖,指甲抓破了手臂,两眼肿胀,视野中的十三颗星星有如心脏搏动,跃跃欲试。
那就…一起结束吧…
——
就在这时,一口足有一臂宽的金属盆结结实实地砸在围聚的人们头上,人群顿时被砸得塌下去一个缺口。可苍雨几乎什么也听不到,她只看到那只盆被高高弹飞,砸进水里,又在泥水路上划了两个圆圈,才终于在苍雨身边停下。
抬头望去,才发现莉莉和阿兰出现在了另一侧的巷口。
阿兰挺着肚子,正挥舞着撑伞的手,奋力地大声劝着什么,甚至急躁地踩着水花。而莉莉则是拄着手杖径直走向了众人,不由分说地便将手杖举过头顶,一次一次地抽打在塌陷的人群中。那模样,就像是在打老鼠。
看不清是谁先逃的,但很快,先前动作统一的人群立刻溃散,远超他们当初纠结起来的速度。
有人连连后退地跌坐在泥水里,有人头也不回地乱逃。莉莉追着,打着,滑倒了还要爬起来继续追打。这个普通的,一点不够高大,不够有力气的老婆婆,竟如此轻易地敲碎了那只怪物。
很快,所有人都像是从未出现一般,悄悄地潜回了雨夜的黑暗中,一转眼,一个人都没剩。
莉莉忙蹲到动弹不得的洛可身边,身后的阿兰也紧紧跟上。而莉莉则抬起手,向着苍雨的方向指了指,阿兰会意,这才惊讶地捂着嘴巴,趟着水赶了过来。
“唔。”
苍雨身子一颤,一口空气涌入她几乎窒息的胸膛。她身子一软,整个人扑通地坐回了一掌深的积水里,两眼发直,气喘吁吁。
雨声,水声,呼唤声,这才逐一回到了她的耳朵。
反应过来的苍雨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抬起手,在自己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咦!”阿兰小声尖叫,慌忙拉扯住苍雨的手臂。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刚才那个闪烁的图案,该不会就是那个东西吧?
记得海途说过,他这一路追查凶手,同时也是在追查所谓“月与十三星”的踪迹。但现在看来,难不成他是在骗人?那个危险的东西,其实一直就在他自己手里?
而自己刚才,险些就打开了这个末日的开关?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这种危险的东西藏在自己身上?
在阿兰的帮助下,苍雨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两人相互搀扶着趟过积水,一同凑到了莉莉那边。只见洛可在莉莉的怀里咳嗽着,身子像是离水的鱼般不断抽动蜷缩,她的脸上满是淤青,一侧肿着,长发被连根撕掉了一块,敞着血淋淋的伤口。三人合力帮她坐起,她这才大口地呕起了带血的污水。
“这下…喝了个饱。”喘口气的间隙,洛可还自嘲般地说道。
“洛可…”
“别担心。”洛可嘴巴努了两下,吐出半颗牙落进了远处的水里,“我还行。”
“别讲话了,回屋要紧。”阿兰嘱咐道。
“来,动起来。”不知被一旁的莉莉敲打了多少次,苍雨才恍然大悟。她手忙脚乱地搀着洛可的肩膀想要起身,却一次次地失败。
这时苍雨才意识到,自己的整条小臂全都变得黑紫,一使力,甚至能看到肌肉在皮肤下痉挛,一阵阵刺痛甚至逼得苍雨蜷起了脚趾,咬紧了嘴唇。最后只得在莉莉和阿兰的帮助下,三人才一同把洛可送回了她自己的屋子。
苍雨生火、煮水。阿兰和莉莉动手扒掉洛可身上的湿衣服,再用毛巾沾了热水,一点点地帮她擦身子。
洛可的伤布满全身,大腿肌肉凹陷了一个坑,像是被捏瘪了的塑胶玩具,甚至下体都在渗血。看来,那些殴打分明不是示威泄愤,而是真的要将她置之死地。
“感觉真奇怪。”洛可仰躺着,双眼望向屋顶,“有朝一日,竟然得求亲女儿给自己擦身子…就好像我真的老了。”
莉莉一言不发,看来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苍雨看着毛巾一次次地擦拭过洛可的伤口,自己也感到一阵阵刺痛,眼睛发酸,却掉不下眼泪,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别自作多情。”洛可瞧着苍雨,“我是为了那些傻孩子,他们理应接受一次教训。要不然,他们还会继续这么傻下去。”
“教训。”莉莉只是不住地叹息,“这种情况下…他们哪里可能接受教训。”
“当然可能。”洛可说着,闭上了眼,“这一次是给他们的教训,给你的教训,当然…也是给我自己的教训…”
——
苍雨只是翻个身,肚子压着了肿胀的胳膊,顿时便觉得小臂就像一颗熟瓜,随时都有可能被压得爆开。她心头一颤,睁眼醒了。
日头大亮,早已经是白天了。
头晕脑胀,四肢疼痛,简直像自己大病初愈的那天一样。她艰难起身,才发现自己睡在地铺上…这里也不是自己的屋子。
…想起来了。
自己屋里的柴火和铺盖被村民们毁了,没法再用,苍雨便顺着莉莉的建议,搬来和阿兰一起住,只留她自己照顾洛可。一是阿兰这里还有丈夫留下的额外铺盖,二是村民们大概会念在阿兰怀有身孕的份上,不再轻易发难。
可苍雨还是心有余悸,总觉得谁和自己走得近了,谁就也会跟着一起倒霉。
外面雨停了,阳光明媚。自己这是睡了多久啊…
…记得昨晚睡下时,已是凌晨四点。视野中那个“月与十三星”的标志像是感知到了自己的心境,也变得冷却下来。可周边的提示讯息依然在发着亮白色的光,苍雨躲不开,难以入睡。
于是她索性放弃抵抗,转而向眼前那东西提问,她想知道虹彩死亡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果然,眼睛给予了明确的回答。
它讲述了苍雨在那天夜里没有亲历的事情。包括海途与虹彩的接触,以及双方的对峙过程。她了解了“雪鸮”和虹彩的真正关系,了解了“雪鸮”的死因,也明白了虹彩并不拥有“月与十三星”,而是拿它虚张声势——只为引诱海途出现,同归于尽…
一切都和海途描述的一样…
只是…关于虹彩为何要杀死海途?这段内容只显示了“被删除”,似乎是海途刻意不想要自己知道的。
然后呢?
然后…自己好像睡着了。
她爬起身,阿兰睡的床褥早空了,被子和枕头都已经整理得规规矩矩的,空气中还弥散着一股水果香,顺着找去,苍雨在一边的桌上看到了两只杯子,杯子里是冲泡的橘子汁。一杯已经被喝掉了,另一杯大概是留给自己的。
苍雨摸了摸,还温着。
她喝下橘子汁,嗓子里的干涩瞬间舒解了许多。
真多亏了这场雨…
苍雨放下杯子走出房间,一眼便瞧到了阿兰。
阿兰穿着宽大的白袍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窗,完整地撒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作栗色,手指和脖颈仿佛透明,全都浸染着太阳的光彩。那对安静的眼睛望向窗外,一只手抚着肚子,嘴里轻念着什么。
苍雨静下来倾听,才听出阿兰是在讲一则故事,那是城里人从小就听过的,关于三只小猪的童话。只是在故事一开始,那三只小猪就已经挥舞着棍棒撵走了大灰狼,跟自己了解的内容有些出入,让苍雨哭笑不得。
想必,那也是她从故事晚会里听到的“乐园特供版”。
一篇故事结束,阿兰轻轻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门前的苍雨。
“咦?你醒啦?”
苍雨点点头。
“昨晚睡得还好吗?”阿兰关切地问道,“总听见你叹气呢。”
看到那么多可怕的往事,当然会叹气。苍雨心想,但她说不出话,一时间变成了原地扭捏的模样。
“没关系,你可以用手语来跟我讲的。”阿兰摆摆手,“我哥哥就是个哑巴,所以我多少懂一些哑语,只要不是太难的词。”
苍雨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可惜,自己接触发声器相当早,会的手语根本不多。
她也挨着阿兰坐到窗前,仰起脸,一同感受着太阳的温度。随后,她又伸手指了指阿兰的肚子,然后伸出拇指比划了一个“爸爸”的手势。
“你说孩子的爸爸吗?”阿兰柔和地笑笑,“那个人呀,半年前就不在了。他跟几个小伙子出去‘打猎’,结果都没有回来。这么长的时间,可能已经被抓了吧…也可能是逃了,谁知道呢!”
说罢,阿兰又摇摇头。“真希望他现在也能在这儿…能陪着我,能看到孩子出生。哦,不,还是不在的好…不在这儿,就不用活受罪了。”
你不担心么?苍雨稍稍蹙眉,先是指了指阿兰的肚子,又用手指叩个圈按在胸口。
“不担心。”阿兰回答,“就算亲人过世,丈夫不在身边,我也不是孤苦伶仃,还有村子里的大伙儿在嘛。”
苍雨慌忙连连摇头,又开始七手八脚地比划着。
“我知道,我知道。”阿兰抬手,轻轻拍在苍雨的肩膀,“他们伤害了你和洛可,做了很过分的事。可是,事情不会到此为止的。”
说着,阿兰眯起眼睛,深吸起雨后潮湿的空气。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这样,我也是。难辨黑白,感情用事,依赖团体,一天天的做错事。可事后,他们总能靠自己改正。”她捏着自己的指头说道,“即便付出代价,遭受委屈,大家伙也总是能改正,然后变得更好。犯错在所难免,这是大家的本性。但重要的是承认错误,继续前进。记得莱西在故事晚会上讲过,千年前的人们就都是这样过来的咧!”
可,如果大家听伟大国度的安排,不就可以从一开始避免错误了?苍雨掏出已经泡水损坏的手机,指着其中比划道。
“是啊,伟大国度告诉大家怎么做,的确能够避免错误。”阿兰说道,“但同时,它也堵死了别的正确的道路,要知道,万事,正确的路可不只有一条。”
说罢,她微笑地望了苍雨一眼。
“…所以我相信大家。”
……
不知为何,苍雨似乎在阿兰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但也有着关键性的分别。
就这样,磕磕绊绊的闲聊一直持续到了正午。不知不觉间,苍雨便察觉到阿兰悄悄地噘起了嘴。做手势提问,阿兰才说,有了孩子后,肚子就饿的快了,按照平时,莉莉这个时候都会来送粮食的,但不知怎的,今天迟了很久。
苍雨一拍手,比划出一个睡觉的姿势。
“对哦。”阿兰也跟着点头,“昨晚的事情太多了,莉莉还留下来照顾洛可,可能现在还在休息呢。”
说到这里,苍雨的肚子竟然也咕噜噜地叫了起来。这么些天,她只吃了些无味的发面饼,方才喝掉刚才那杯橘子水后,反倒更饿了。
“再等一阵子,莉莉还不来的话,我们就去找她。”
苍雨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苍雨忽而听到窗外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吵嚷,细细再听,又能从中分辨出奔跑和忙碌的动静。阿兰和苍雨都站起身来向远处探,只看到不少村民也走出了屋子,或是快步或是跑动着朝着小广场的方向聚集。
“好像出什么事了。”阿兰起身,拉住苍雨的手,“我们也去看看!”
苍雨连连摇头,毕竟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实在是不想再跟村民们接触了。
“这些天村子里发生了不少事。可这村子太小,一点点事情都有可能改变这里的走向。那天,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管理员抓走,又稀里糊涂地被放了回来…将来可能还面临着被关押的风险…可我连前因后果都不清楚!”阿兰苦笑着耸耸肩,“我是不愿意再稀里糊涂地错过什么事情了,你要是担心,我就自个儿去看看!”
苍雨犹豫了一阵子,还是跟着阿兰站起了身。
两人随着人流来到小广场,垫着脚望,才能看到一名年轻人被许多中年男人扛在肩上,伴随着周边的欢呼与庆祝,一边走,一边高呼着“英雄”,招摇过市。
可苍雨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被抗在肩上,欢呼为“英雄”的年轻男人自己见过!
正是自己被虹彩逼着指认凯特的那晚,呆在仓库里的人之一…他有着一对小眼睛,手里握着锄头,还狠狠地踹过凯特肚子一脚。
然而,这里的欢呼声诡异又不合时宜,苍雨又看到簇拥着他的人们身上都扛着大大小小的不袋子,心中登时有些不安。
他是…
“拉米,存在违法记录。”随着苍雨的自言自语,左眼内弹出了一行行连绵的字符,“一年前,与十数名同案人员在常青镇市中心做出了针对两名‘管理员’的暴力伤害事件。追逃时,该犯,连同干纸等人将主谋兰森推下河岸,制造混乱,趁机逃脱。”
什么…
难道…兰森溺水并不是意外,也不是追捕下的走投无路…而是被自己的同伴当做了脱身的诱饵么…
也就是说…干纸更加需要着兰森的死!
干纸与虹彩是在互相利用!
…这混蛋!
“阿玲,这是怎么了?大家为什么都把阿米当英雄呀?”阿兰向身边赶路的女孩子问道,“他做什么好事啦?”
“他立功了呀!你瞧!”小玲掀开自己怀里的皮口袋,里面都是包装好的面饼。
“咦?”
“莉莉发粮发水,总是一天天的发,量还少,大伙早就不满她了。前些天就是阿米他们祈来了雨,今天早上,他又冒着危险,跑去见了守在村口的管理员!”小玲压着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要知道,随便靠近边界,可是有可能被视为逃跑,直接被抓走呢!”
“他去找管理员了?去干什么?”
“打听关于粮食的事呀!那管理员说,根据要求,这里的粮食被限额了,到三十天结束前,不会再有物资送来了!阿米把消息带了回来,还趁着莉莉不在偷偷溜去了粮仓。结果发现,里面的粮食根本不够这么多人吃的!到最后我们都得饿死!这才是伟大国度的计划!”小玲说着,把手里的皮口袋捏的嘎吱嘎吱响,“那个莉莉,还说大家一起熬过去什么的,全都是骗人的!”
“怎么会…莉莉不会骗人的…”阿兰听得连连摇头,“那你手里的是…”
“就在刚刚,我们跟着阿米撬了粮仓的门,把里面的粮食分了!”她开心地笑着,“今晚,我们终于能吃饱饭啦。”
“莉莉呢?”
“谁管她呢,她肯定还在别的地方藏着粮吧,要不然也不会消耗的这么快。”小玲皱着眉,忿忿地说,“而且,莉莉是洛可女儿的事,大伙儿也都知道了,已经没有人会听她的安排了!”
完蛋,这件事怎么也传开了…难道又是海途安排的…
而且,粮食本身就没剩多少,若是被少数人抢了干净,那剩下的人根本是颗粒未剩,只能眼睁睁地挨饿…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手中有粮的人倒是能一时快活…可接下来,抢夺、偷窃与谋害一定会发生。照这么下去,事情还会进一步恶化…
一定又是干纸…他又在做跟那天夜晚一样的事了!
苍雨终于忍不住了,她从阿兰的身后跳了出来,指着小玲手中的皮口袋,拼命比划起来。
“谁管你们啊!你们这些混蛋!”小玲瞧着苍雨,赶忙把口袋捂进怀里,“这些事情还不都是你们引起的!”
“可是小玲,我也什么都没有分到啊…”阿兰担忧地问道。
听了阿兰的话,小玲也只是瞧了眼对方空空如也的双手,犹豫片刻,便转身跑掉了。
“……”
“我们去看看。”
说着,阿兰便拉着苍雨一同赶往了粮仓的位置。
果然,粮仓的门敞着,锁子都砸断,屋里的物资也几乎被搬空。地上满是伴着泥土的干粮碎屑,和饮用水被胡乱泼撒后留下的水渍,以及伴着泥土的干粮碎屑,到处都是鞋印和拖拽后的痕迹,这当然是哄抢后导致的景象。
留在现场的村民们,还在争抢着仅存的一些碎干粮。有些只是不动声色地撕扯着沾了土的食物,有些则已经拳脚相加。颗粒无收的孩子们只是躲在墙角,捧着被撕裂的包装袋抹眼泪。
“怎么会这样…”见到此状,阿兰也无力地靠到了门边。
难不成,伟大国度真的打算饿死大家?
“否定。”
左眼前的字符适时地回答了苍雨。
“若按照原先的供给速度,粮食足够,甚至还有剩余用来额外配给特殊人员。虽然不及平日的量,但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可以熬到三十天结束的时候。”显示到此,左眼中开始拉出了一行行的数据,列举出了村子里粮食的实际存量以及配发速度来印证它的说法,“可若是按照当前抢夺后捕捉到的数据,全村共有40户得到了过剩的粮食,有15户获得了可以继续度日的食,剩余的51户粮食不足,或未分得任何粮食,这些人将在三十日内面对饥饿与死亡。”
“综上。士兵,请尽快远离此区域。”
它最后这样讲道。
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大伙只要继续相信莉莉,只要好好地听从安排,一切就都会没事的,所有人都会安然无恙!可现在,怎么会这样!
想到这里,苍雨不觉地心中一惊。
这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想法竟和他一样了…竟然和那所谓的“伟大者”一样了。
难道说,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认同了伟大者的意义?
这就是“他”的诅咒吗?
四下的争抢中,两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正拉扯着一个瘦男人的衣服,抢夺着他手中仅有的两块面饼,男人将双手举过头顶,上衣腋窝被撕出来一个破洞,裤子都被扒掉,拧作一团的四个人就这么在粮仓里来回冲撞,直到那男人用力甩掉挂在身上的孩子,提起裤子逃跑,女人赶忙起身追上。
猛烈的挣扎间,两人一左一右地撞上了门口的阿兰和苍雨,可他们只是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叫骂着,头也不回地追离了粮仓。
没事吧!反应回来的苍雨赶忙托起了阿兰的肩膀。
不妙。
阿兰早已是眼含泪水,气喘吁吁,她咬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的腿脚蜷缩到了一起,浑身都在颤抖。苍雨手足无措地想要帮助阿兰起身,右手在胡乱的摸索中触到了一些黏糊糊的东西。
是血…
红色,正在那白袍上一点点蔓延。
“宫缩加剧,目标需立即采取措施。”
一句话自动跳到了苍雨眼前。
苍雨仓皇地抬起头,她想要求救,却苦于发不出声。而粮仓里的人们依然在争吵,在抢夺,在歇斯底里地哭泣,所有人都深陷在自身的灾难与情绪当中,根本没有人在乎这哑巴身前正在发生的事。
……
想想别的办法…我现在能做什么…
她低下头,向心中问道。
“士兵,请尽快远离此区域。”
得到的答案依然一样。
不,我不能离开!
你得告诉我…还有别的办法让大家伙渡过难关吗?不要有人饿死,不要有人再伤害他人。她拼命地摇头,还有阿兰…你一定要救救她…
“以当前条件,尚不存在解决途径。再次,请尽快远离此区域。”
它依然如此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