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顾咲夭点点头,“那你这个骨,成色一般。”
“你说什么?!”
“成色一般。”顾咲夭掏了掏耳朵,“放半天冷气,还没镇魔渊口的风大。”
殷无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仰面笑出声。
“啊哈哈……好,好得很。”
笑声一收,“凡人贱种,不识无上魔骨的玄妙。方才那点煞,权当赏你的见面礼。”
“回去转告你那快烂透的短命圣女——”
“本座三日内便将极煞骨推至大成,叫她趁早跪稳了,迎奉骨祭,啊哈哈!”
笑声撞在崖壁上荡出回音,煞风卷着锁链哗啦啦响。
顾咲夭站在风里,想了想。
“带话可以。”她伸出一只手,“跑腿费呢?”
殷无烟的笑声噎住。
“什么?”
“跑腿费。”顾咲夭理直气壮,“你嘴皮子一碰,我跑回去学舌,得费多少口水?魔宗讲买卖,到你这儿就白使唤人?”
“……”
殷无烟盯着她,重新打量了三息。
“你不怕本座现在杀了你?”
“你怎么不抢呢?”顾咲夭歪头,“栈道前后没人,你动手多方便。”
“抢?”殷无烟嗤了一声,“三日后骨祭,本座名正言顺地收。今日动你,脏了本座的手。”
“那不结了。”顾咲夭把重剑换了个肩,“麻烦让让,你踩着我领药的道了。”
殷无烟没动。
顾咲夭懒得等,侧过身贴岩壁挤了过去。八百斤的剑身擦着血蟒袍的袖子,蹭出一声闷响。
挤过去之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又阴又冷。
“三日。骨祭那日,本座先拆她的骨头,再来收你。”
“知道了知道了。”顾咲夭摆摆手,“三日就三日,催什么。”
心里只觉得滑稽。
这疯女人当宝贝供着的破煞气,搁她这儿,挨顿打就能随手转化。人家拿它当通天大道炫耀,还三日内大成。
怪异,实在怪异。
……
药局的老头验了令牌,称了双份清煞散,一句废话没有。
偏殿,掌灯时分。
顾咲夭把重剑倚在门边,药包搁在案上,一屁股坐上榻沿,开始交差。
“药换回来了,双份,那老头没敢短秤。”
“嗯。”夜蝉月翻着一卷玉简,头也没抬。
“路上碰上殷无烟了。”
玉简停在半空。
“百煞岩栈道,堵着我。”顾咲夭掰着手指头,“说要报上午那一鞭的仇,还说看上我了,要验货。”
“她敢动你?”
“没动。”顾咲夭想了想,“就站在那儿放寒气,放了一栈道,木板都冻裂了。”
“然后呢?”
“我嫌她挡道,侧身挤过去领药了。”顾咲夭摊手,“哦对,她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讲。”
“说她三日内把极煞骨推到大成,让你趁早跪稳,迎奉什么骨祭。”顾咲夭学着那调调,“说完还啊哈哈笑,笑得可难听了。”
殿里的烛火晃了晃。
夜蝉月坐在案后,半晌没出声。
骨祭。大长老一脉的规矩,极煞骨大成之日,以骨祭之名挑战圣位,不死不休。
三日。
挑的就是她煞毒压不住、结丹卡关的这个当口。
“骨祭是什么?”顾咲夭凑近了些,“听着挺费骨头。”
“抢位子的仪式。”夜蝉月把玉简搁回案上,“输的人,骨头一根不留。”
“哦,那挺热闹。”
顾咲夭答得轻松,顺手拆了自己那包清煞散,凑到鼻端闻了闻,被药味呛得偏过头。
夜蝉月盯着她看了两息。
不对。
方才那段话里,有一处不对。
“你方才说,她放了一栈道的寒气。”
“对啊。”
“极煞阴煞沾上一缕,筑基修士经脉寸断。”夜蝉月盯着她,“她放了一栈道,你呢?”
“我没事啊。”顾咲夭眨眨眼,“硬扛过来了呗——”
话没说完。
夜蝉月霍然起身,五指扣进案几边缘,重瞳剧烈震动。
“你方才说……”她失声开口,“你硬吃了她的极煞阴煞,竟毫无经脉凝滞?!”
……
……
殿里的烛花爆了个响。
顾咲夭后知后觉,坏了,嘴瓢了,根本压不住。
方才交差交得太顺,顺嘴把硬扛寒气的事抖了个干净。这玩意儿搁在魔门,约等于当众表演生吞雷劫。
“那个……”她眼珠一转,“圣女大人,我打小皮实。”
“皮实?”
“青石街的孩子,冬天掉冰窟窿里,捞上来抖抖水,接着满街跑。”顾咲夭一脸诚恳,“寒气这东西,跟我犯冲,它进不来。”
夜蝉月盯着她看了半天。
“殷无烟的极煞阴煞,冻裂过金丹真人的经脉。”她咬字很慢,“你管那叫冰窟窿?”
“性质差不多,都凉。”
“顾咲夭。”
“到。”
夜蝉月绕过案几,两步到了她跟前,抬手扣住她的腕脉。
三指一搭,一缕真元探了进去。
顾咲夭汗毛倒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腰间的逆命碟烫了一下,随即贴紧命门,温吞吞地装死,碟面半分异动不露。
经脉里干干净净。
灵液满盈,气机沉稳,非但没有半分凝滞,反倒比寻常筑基中期厚实出一截。
夜蝉月松了手,盯着眼前这张脸。
银发,金瞳,腮边还沾着一点清煞散的药渣。
怎么看都是该被供在深宫里的极阴媚骨,可这身骨头里头藏着的东西,她探了三回,回回探不明白。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买我那天没验货?”顾咲夭抽回手腕揉了揉,“原装的,概不退换。”
“……滚回偏殿。”
“哎。”她如蒙大赦,扛起门边的重剑就走,走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明早的份例——”
“滚!”
“好嘞。”
殿门合上,脚步声扛着剑,咣当咣当远了。
夜蝉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都退下。”
殿内侍立的魔侍鱼贯而出,殿门一道道合拢。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走入内殿,九道禁制符文顺着墙根爬上来,把整座寝殿罩了个严实。
烛火没点。
她盘膝坐在黑暗里,一边压着心脉里翻涌的煞毒,一边心事重重。
栈道上一整段极煞阴煞,金丹沾着都要退避。
那丫头挤过去领了药,回来还能跟她顶嘴。
九天无上转阴丹,古籍写得明白,改骨换血,成就极阴。
可没哪一页写过,极阴之躯能拿煞气当零嘴。
除非……
她的指尖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
除非这具躯壳走的路子跟典籍相反。
旁人纳阴化柔,她纳阴化刚。
煞气入体,没蚀她的经脉,反倒被什么东西嚼碎咽下,反哺成她自己的根基。
极阴反哺……?若是真的,筑基中期这副底子,太糟蹋东西了。
杯水车薪,长老们说得没错。
可若是把她扔进极煞死地,拿万丈死地的凶煞,把她的骨肉一寸一寸打磨到极境呢?
夜蝉月睁开眼。
值不值得,赌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