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蝉月握着半截断木站了两息,把它丢开。木茬磕在青砖上,一路滚到血烛旁边。
袖口落回原位,把震得发麻的指尖藏了进去。
气海里的煞毒还在翻。方才那一剑劈开殿中积煞,她的经脉跟着剑风荡了一回,腥甜涌上喉头,被她硬咽了回去。
不能露。当着这丫头的面,一星半点都不能露。
“接着。”
她袖袍一拂,一枚丹丸脱手飞出,砸向顾咲夭面门。
顾咲夭单手拄剑,另一只手凌空一抓。
丹丸入手温热,暗红色,表皮沁着细密的血珠,闻着又腥又甜。
“这是什么?”
“血魄蜜丹。”夜蝉月绕回案后坐下,“温养经脉的。你方才强行动剑,灵液冲撞太急,再不养,经脉早晚裂给你看。”
“哟,赏我的?”
“怕炉鼎废了。”夜蝉月眼皮不抬,“结丹那日,谁替本座挡煞?”
得,又是本钱那一套。
顾咲夭撇嘴,倒没矫情,张口把丹丸丢了进去。
入口就化。
浓甜顺着喉咙滚下去,甜里裹着铁锈味,腥里透着药苦,齁得她整张脸皱起来。
“咳……咳咳!”
她捶着胸口顺气。
“你们魔门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嗯?”
“糖丸啊!”顾咲夭把重剑往地上一杵,“名字多好听,血魄蜜丹,带个蜜字。我寻思再苦能苦到哪去,结果一嘴血味!”
“熬糖放血,炼丹放血,你们后厨跟丹房是不是同一拨人?”
夜蝉月端茶的手一顿,“爱吃不吃。”
“吃,怎么不吃。”顾咲夭把最后一点丹沫咽干净,“白给的东西,毒药我都嚼出响来。”
腹中转暖。
药力顺着心口往四肢淌,淌过发麻的臂膀,酸胀一处一处化开。
血是血了点,管用是真管用。
夜蝉月搁下茶盏,看了她一会儿:“……方才那一剑。”
“怎么,劈得不好?”
“好得很。”
殿里静了一息。
顾咲夭眨眨眼。进宫半个月,这张嘴里出来的全是娇气、莽夫、收破烂的,头一回听见好字。
“你再说一遍?”
“耳朵塞了就去膳房掏猪油。”夜蝉月冷下脸,“本座说的是剑,不是你。”
“剑是我的,夸剑就是夸我。”
“……”
夜蝉月懒得掰扯,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剑。”
“剑?干吗?”
顾咲夭把剑往后一藏,“这是我挑的,万兵窟登记过的。”
“本座替你正一正剑路。”夜蝉月垂眼,“还是说你打算把后三式憋到棺材里去?”
顾咲夭犹豫了一下,把重剑递了过去。
八百斤入手,夜蝉月的小臂往下沉了半寸,随即稳住。
真元灌进剑身,她横剑缓缓递出一记平斩。不快,没有风声。
轨迹却怪,不拧腰,不蹬地,劲力顺着臂骨淌出去,淌到哪,剑到哪。
“看明白了?”
“……有点明白,又不太明白。”
“运剑并无定式。”夜蝉月收剑立身,把剑柄递还给她,“本座魔功走险绝,你那块凡铁,便顺着骨血最舒坦的路数砸下去。”
“顺着砸?不引灵气?不祭剑诀?”
“你的剑什么时候用过那些?”夜蝉月瞥她,“青石街练剑那九年,谁教你引气了?”
顾咲夭挠头。
那倒没有。青石街九年,晨起砍,日落砍,砍门板砍木桩砍老槐树。
她不懂剑道,就知道砍中了,东西就断。
“把灵液当汗水使,把气海当膀子用。”夜蝉月收回手,“力气从哪来,剑往哪去。”
“就这么简单?”
“简单?”她哼了一声,“蠢人练蠢剑,反倒正合适。”
“喂,最后那句是多余的吧!”
……
一炷香后,顾咲夭被撵出了寝殿。
手里多了一块玄铁令牌,肩上扛着八百斤重剑。
“外廊药局在内院西头,过百煞岩栈道。”夜蝉月打发她,“清煞散双份。你身上那些烂账,结丹之前都得养利索。”
“等等。”顾咲夭扒着门框,“今早谁说的,一步都不许出偏殿?”
“殷无烟回了大长老的孤煞峰。”夜蝉月头也不抬,“内院有镇煞大阵,她还没蠢到在阵里杀人。”
“那万一呢?”
“死了,给你烧双份清煞散。”
“……你可真是我亲圣女。”
……
百煞岩栈道贴在西崖腰上,窄处只容一人。脚底下是百丈空谷,阴风贴着岩壁往上爬。
顾咲夭抱着剑走得晃晃悠悠。
剑是沉了点,可她乐意。新得的宝贝,睡觉都想搂着。
走到栈道中段,她停住了。
前头立着一个人。
血蟒袍,红发,双臂环抱,正挡在栈道中央,靴跟踩着唯一一块宽些的落脚石。
殷无烟。
“哟。”顾咲夭打了个招呼,“这么巧,排队领药?”
“排你?”殷无烟上下打量她,“本座专程在这儿等你。”
“等我干什么,我跟你又不熟。”
“上午那一鞭,本座记着呢。”殷无烟往前踱了半步,“还有,本座看上你这块料了。三日后你就归本座,今日先来验验成色。”
“验货?”顾咲夭乐了,“我又不是牲口——”
话没说完,殷无烟抬起了手。
指节咔咔作响,一缕缕霜白寒气从指缝渗出来,顺着木板爬过来。
木板结霜,岩壁挂冰,锁链上凝出一层白毛。
寒气卷到顾咲夭脚边,顺着裤脚往上缠。
刺骨的冷。
换个筑基修士站在这儿,经脉这会儿已经冻出裂纹了。
顾咲夭低头看了看。
腰间的逆命碟烫起来,转得欢快,贴着她命门轻轻跳了两下。
送上门来的零嘴。
寒气刚钻进毛孔,就被碟子卷走绞碎,化作暖流喂进气海。别说冻伤,连鸡皮疙瘩都没起。
“嗯——”顾咲夭咂咂嘴,“凉快。”
殷无烟的表情僵了僵。
她盯着顾咲夭看了两息,指缝里的寒气又重了三分。
霜顺着栈道爬出去老远,顾咲夭脚下的木板冻得咔咔响。
没用。
那丫头站在寒煞中央,歪着头看她,金瞳干干净净,连点难受的意思都没有。
“你不怕?”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