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嘴唇冰冰凉,像是有水落在上面。

不,雨早就停了。

朦胧中,苍雨只觉得浑身酸痛,脑袋像是枕着铁砧,又硬又胀。手指和脚尖的触觉模糊不清,甚至辨不到自己有几根手指。唯独清晰的,只有那缓慢而规律的水滴,正一下一下子滋润着自己的嘴唇。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白色的天光之后,只看到一名有着黑色长发的女性,正卷着袖子,用棉棒给自己一点点喂水。

苍雨认得她。

洛可姐?

她想要讲话,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是啊,发声器坏掉了,自己亲手砸坏的。就那么一时冲动,自己竟再次变回货真价实的哑巴。

“醒啦?”

洛可一笑,又用手背蹭了蹭苍雨的额头。“有点热,但不要紧了。”

苍雨点点头,她试着冲照顾自己的洛可也露出笑容,却察觉自己脸颊和嘴角皮肤都被什么揪扯着,不听使唤。

她吃力地坐起身子,伸手一摸,才察觉自己的左眼被蒙上了一只棉布块,胶布纵横地黏着额头和脸颊。

怪了…明明左眼被遮住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可她偏偏就觉得是这只眼睛在晕。就像有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自己的脑袋,想要自己坠下床去。

记得…这边的眼睛…

——诅咒。

海途?

她张大嘴巴,猛地望向洛可,洛可则一下就猜中了她想问什么。

“放心吧,那混蛋已经离开了。”洛可平静地说道,“别再惦记了,他是不会回来的。‘士兵’就是这样的人。”

没错,洛可当初就是用“士兵”这个代号来称呼海途的。

“啊,我习惯了这么叫他。这近一千年的时间里,人们都这样称呼他。”洛可耸耸肩,“至于‘海途’是不是他的本名,我也不清楚。他不怎么对我讲实话。”

一…一千年?

苍雨一时没能理解,只是下意识地伸手叩住了洛可的手。

“是噢,你还没有听说过伟大者的事。”她温柔地捏了捏苍雨的手指,说,“简单,把他理解成一个活了太久的怪物便是!对我而言,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也是个可怜人。是个无所不知的人,也是个健忘的混蛋。”

苍雨还是不明白。她轻轻摇头,脑袋便又是一阵晕眩。

“你呀,先关心关心自己。”洛可伸手,扶着苍雨的肩让她靠好,“都昏睡两天了。记得他当初还说,你比我俩都坚强呢!坚强到哪儿去啦?淋场雨就成这模样?”

两天?

这是第二件让苍雨感到难以置信的事。

苍雨转头望向窗外,阳光,鸟鸣,好似一切如常。自己竟然睡了两天?距离那个可怕的晚上,已经过去两天了?

对了!那时候,自己分明是被几个披着灰衣的管理员给抓走了才对…

她戳了戳洛可的手心,随即抬起手指,向四周环了一圈。

我们这是在哪儿?她想问。

“这儿啊?还是你的房间,咱们还在乐园里头。”洛可认真地看了苍雨的眼神,读懂了她的彷徨,“放心吧,不光是你,大家也都在呢。”

咦?

苍雨闻言,左右环顾。

果真,这还是莉莉当初给自己安排的那间屋子。只是衣柜没了,暖水瓶和蜡烛不见了,只剩了些桌椅,盆碗餐具,和墙边已经熄掉的壁炉。

她有些不理解,伸手划出一个问号。

“的确很反常。村民们那晚被抓后,只是简单登记了身份就都被放回来了,甚至包括干纸他们,说是三十天后再做处理。”黑色的刘海下,能看到洛可微微皱眉,“按平日,这座村子可能第二天就要被抹干净了。”

说着,洛可也一拍大腿。

“他倒是答应过我,这次只追究凶手,不插手其他事。但毕竟死了人,他总不可能放任不管吧…哼,总觉得没安什么好心。”

洛可口中的‘他’指的依然是海途,苍雨当然知道。

所以,这些事情是他主导的么?

两天前的那个雨夜,谋杀,火灾,还有虹彩的死…这些事情究竟该怎么串联起来…自己根本毫无头绪…

到头来,自己真被海途丢下了么?

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

就在苍雨发呆的时候,洛可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塑料瓶,她从中倒出白生生的两粒药,捏到了苍雨的手心。

“把药藏好,别让别人看见。”洛可细心嘱咐,“你病还没好全,今明再各吃一粒。”

“……”

苍雨瞧着手心的两粒药,又抬头看了眼面前这位曾经冷漠凶狠,如今却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姐姐。

不知怎的,她回想起了自己四岁时,在病床上熬过的那个夜晚。

高烧不退,全身肌肉都像针扎似的痛,窗户没人帮忙去关,鼻涕和眼泪淌满了枕头。她好想要家里人来抱抱自己,好让她别那么难过。可直到天亮,也不会有人来的。

家里人一起去旅行了。她明白,她不能扫了大家的兴。

苍雨把药片藏在床褥下面,又伸手一指洛可。

“我吗?”洛可指指自己,“你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嗯。

苍雨点头。

“没办法啊,目前,咱们两个属于同病相怜。”洛可苦笑着。她从口袋里捏出一张泡皱了的照片,送到了苍雨手中。

“他可真会欺负人。”洛可又补了一句。

果然,这正是两天前的那场雨中,从天而降的照片之一。

苍雨摊开手,在照片上的胡乱地比划着,像是在问:这是什么?

“这是第十九届‘伟大者’的合影。”

又是伟大者。

苍雨适时地抓住了洛可递来的目光,又用口型重复道:

伟大者?

“伟大者嘛…简单来说,你可以把他们理解是伟大国度的意志本身。他们决定了这世上所有的规则与秩序,也影响着人们的选择与思考。”洛可手指勾起一缕长发,眼睛撇向屋子的角落,“你应该也猜得到,这种模式,正是村子里这些‘半人’最忌讳的。”

苍雨再看那照片,终于有些理解了。

“再有不到三十天,这个村子就要完蛋…大人们要从漫长的刑期和成人礼之间做出选择,孩子们会像失乡者那样被送去社区抚养。结果就是,赖以生存的家园被摧毁,陪伴半生的亲友分崩离析,就连自己的孩子,也再见不着一面…”洛可伸出手指,在苍雨的脸上轻轻一点,“给你,你会怎么想?”

当然会生气啊!

苍雨挥舞起拳头示意。

“没错。”洛可拍拍苍雨的小拳头,“现在,村民们都恨透了‘伟大者’海途。”

…所以,这就是海途的真正身份…

代表着“伟大国度”意志的“伟大者”。

那…他能够轻松判断别人的刑罚,能带着尸体到处跑,还能在父母那里伪装成自己的未婚夫,也就不奇怪了。

“他专程散播这些照片,就是为了向村民们点明我和他的关系。如今村民们恨透了他,也一样恨透了我。”洛可无奈地笑笑,“…你猜他想做什么?”

苍雨皱眉,猜不到。

“他想看一出戏…看我是如何被自己的孩子们摧毁的。”

这下,苍雨更听不懂了。

“你见过的那些村民,阿欣,德尔,甚至是干纸和虹彩,这些人多数是我看着长大的。莉莉还是我的亲女儿。”洛可一脸自然地讲道,“当初,把这里从满是陷阱的废墟改造成现在的村子,就已经耗尽了我的心力和积蓄,还在斐路那儿打不少欠条…”

等等…莉莉是洛可的女儿…

虽说细想下,这事并不值得惊讶,但洛可那白嫩的肌肤,柔顺的黑发,以及尚为少女的容貌,对比起两鬓斑白的莉莉,依旧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莉莉是“半人”,六十左右…洛那可少说也有八十岁了…

“总而言之,你是海途的同伴,我和海途先前又有瓜葛,这样一来,我们两个就都成了村民们的敌人。记住这点,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的好。”说着,洛可摸了摸苍雨脸上的纱布,左右端详,“对了,你的眼睛好些了么?疼不疼?”

苍雨摇摇头。

“倒是止血了,摘下来吧,让我瞧瞧。”说着,洛可又坐近了些,捧着苍雨的脸蛋,小心翼翼撕起了胶布,“那天背你回村,这只眼睛就一直在淌血,把我衬衫都染红一片,怪吓人的,还以为是管理员对你动手了呢。”

洛可撕下胶布,一条条地黏在自己袖子上。“不过现在看,可能只是你昏倒的时候撞伤了。本身就不会讲话,要是再伤了视力,就太可怜了。”

随着洛可揭下那棉布块,苍雨的左眼又一次触碰到了冰凉的空气。

她揉了揉脸上的胶痕,眨眨眼,又试着四处观察。结果,除了被纱布蒙久了稍有模糊外,并没有任何异常。

苍雨忍不住舒了口气。

什么“诅咒”,危言耸听。

她点点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那就好。”洛可点点头,随后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水果刀拍在桌上,瞅见苍雨为难的眼神后又补充,“没让你伤人,让你关键时候防身用。”

于是,苍雨只得颤颤巍巍地收下那刀。

“行了,放心了。”洛可掸了掸上衣,还把胶带和棉棒都卷成一团,“接下来靠你自己吧。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说罢,她便转身准备离开。

等…

眼见洛可要走,苍雨赶忙把腿探下床,硬撑起身子想要追上。可刚一起身,她就感到脚底板木木的,小腿打战,脚趾都伸不舒展,便又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墙边。

“别勉强自己。”洛可偏着过一些身子,长发自肩膀滑落,“还有,穿条裤子再出来。”

苍雨低头,发现自己只穿着内衣坐在地上,怪不得冷飕飕的。

洛可站在门前,用指尖缓慢顶开一道门缝。果然,苍雨也能看到一个人影正出现在门前的台阶上。

那人裹着一条红毯,身材枯瘦,头发花白,正是村长莉莉。她盘着腿,倚在石墙边,手边是一把扫帚,和一块吃剩到一半的干粮。

“还没走?”

“就走。我再坐一会儿。”莉莉转回头,又看到了变成软脚虾的苍雨,“你醒啦?”

苍雨有气无力地点头。随后又望向洛可,她不明白村长为什么在这儿。

“多亏了莉莉,是她一直守在这儿,暂时才没人来整我们。”洛可抱起胳膊,索性往墙边一靠,“当你还在发烧昏迷时,就有不少人提议把你丢到村外去,自生自灭。”

“那算是轻的。还有人想把你绑树上烧死呢…是个七岁的男孩子提的。”莉莉摇摇头,“没办法,在这种‘团结’和‘正义’面前,无论对你做什么,他们都会觉得问心无愧。”

“……”

“可,我还是村长,还负责着食物和水源的分配,再怎么说,他们也得卖我一个面子。”莉莉说道,“我呆在这儿,免得屋里的人受伤,屋外会变得无可救药。”

“最关键的,是伟大国度给的这三十天缓冲期,等于是把所有村民软禁在了这里。”洛可用手指敲了敲门框,“大难临头,伟大国度既不允许村民进出,也不对村子里的秩序插手管理…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仇恨正在村子里蠢蠢欲动呢。”

“……”

听到这些,苍雨扶着墙壁,小心地站了起来。

闯进屋内的风带来了一股烧焦的味道。苍雨裹起毛毯,拖着抬不起来的脚掌一点点挪到门前,眺望起海途那晚出现过的地方。那儿是莉莉曾经安身的纺织屋,如今已经在炸药和烈火的作用下塌成了废墟,内部的织机焚毁大半,一切都无法回归曾经。

…那起凶案的现场,也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吧。

苍雨双手合十,抵在唇前。

“是在想兰森?”莉莉会意。

苍雨点头。

莉莉抬头瞧了眼同样的方向,也把苍老的手掌合拢。

“你见过他?”

苍雨再次点头。

“那,干纸他们撒谎了,对吧。”

这回,苍雨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兰森那孩子不会好转的,我早知道。我该让他安息早些才是,可有时候又想再等等…等等会不会有奇迹发生,结果一等就是好些年。等到兰森瘦到脱相,身上长满疮,等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点点腐烂,受尽折磨…”莉莉仰着脸,“干纸说,兰森的死是那个女管理员做的,呵,我又不是傻子,我心里有数。”

“……”洛可望着莉莉,一言不发。

“这么些年,我的确很感谢虹彩。她为兰森付出了很多,也耽误了很多,即便现在落到个这般田地,我也没法全怪她。”

“你早就知道虹彩是逃犯?”洛可问道。

“一开始还不知道。当初,虹彩只是说想为村子做事,就独自离开了。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都没说。等后来再见,她整个人都变了个样,经常皱眉,也不爱笑了。有一次,我还碰见她靠在兰森身边哭,说她怕极了。问她怕什么,她也不回答。”莉莉说着,叹了口气,“现在才知道,她也和兰森一样,为了那个愚不可及的目标,杀了人,闯了祸,利用了干纸和兰森…坏透了,也傻透了,到最后,呵,还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是虹彩利用了干纸?

所谓“愚不可及的目标”又是什么呢…

那就是她杀人的理由吗…

……

说到这里,莉莉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心情,才从身边摸出一个袋子,递给苍雨。

苍雨接过袋子,里面有一瓶水,一些胡萝卜干和几块面饼。

“村子被封锁了,物资进不来…大伙都得省着些吃喝,一起把这三十天熬过去。”莉莉在洛可的搀扶下起了身,拍拍屁股,“有人主张扣下你的粮食和水分给别人,让你自生自灭。妈的,那不明摆着就是谋杀么。”

送别二人,苍雨又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回床边。

这时她才发觉,自己早就渴了。

她拧开水瓶,可马上又觉得直接喝了可惜。稍加犹豫后,她便倒了一些水在瓶盖里,一点点吮着喝。病还没好全,脑袋昏昏沉沉,左眼又看不清楚,于是她舔净了瓶盖,一仰身,倒回到了床上。

枕头在哪?毯子有没盖好?苍雨根本顾不及这些,她只觉得困意从四周爬上了身子,很快便将她的思绪淹没殆尽。

于是,她又陷入了梦乡。

……

再睁眼,已是第二天清晨。

苍雨发现自己的一条腿耷拉在床外,睡相着实滑稽,怪不得做了一晚被鲨鱼追着咬腿的梦。不过这次醒来,她感觉身体状态好多了,额头温度正常,腿脚有了力气,先前那种眩晕也不见了踪影。

活了二十年,还从没有病得这么重过呢。苍雨心想。

她试着拨弄好短发,穿上裙子鞋袜,又站在镜前整理先前被雨水泡皱了的领口,才察觉自己的左眼依然布满血丝,看着怪吓人的。

到底是怎么了?海途临走前为什么要弄伤自己的眼睛,她依然想不通。

不过,既然他不会再回来了,那再去思考这些也于事无补。于是她又回到床前,翻开了莉莉给的袋子。

才一过手,苍雨便觉得袋子轻得过分。

果然,饼还在,水没了。

她慌忙起身,翻找床下,毯子里,枕头下,哪儿都没有。

这时候,她才发觉一股凉风卷过小腿,顺着望去,屋门竟露了一道缝隙,门外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被偷了…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流过她的身体。

苍雨赶忙追出屋子,可门外早没了偷水的贼。狭窄的街巷空荡荡的,村民全窝在家里,只剩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趴在地上,伸舌头舔舐着地上的水渍。那水渍一路从自己门前撒到路中,分明就是偷水人漏下的。

见到苍雨,两个孩子慌忙起身,男孩还趁势把女孩拉到身后,看眉眼,那大概是一对兄妹。他们吐掉嘴里的泥土,左一把右一把地抹着嘴巴,眼睛里还含着被砂石磨疼的泪水。看来,两人都渴坏了。

“还有水吗,拿出来!”没料到,那男孩子竟气势汹汹地喊道。

苍雨自己也渴的要命,可看着两个嘴边还挂着砂土的孩子,她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意识到苍雨并没有敌意,男孩的胆子大了起来。

“就是你害的!虹彩姐死了,爸爸妈妈要被抓走了!我也要见不到小朵了…她还一次哥哥都没有叫过呢…都是你害的!”男孩的嗓音嘶哑,双眼发红。小女孩则只是躲在哥哥身后,呆呆的,像是吓坏了。

“臭哑巴!害人!你赶紧死掉吧!好把你的水和吃的让出来!”

说着,男孩子俯身抓了一把砂土,挥手朝这边丢来。又趁着苍雨伸手遮脸的功夫,拉着妹妹跑掉了。

“……”

苍雨低头,土中带的砂石竟不偏不倚地洒在了自己的胸口,嵌进了衬衫的缝隙。她伸手去拍,拍不掉,只觉得砂土在心口上磨得生疼。掀开再看,里面已经留下了血痕。

竟然…连孩子也恨透了自己。

明明先前还一同坐在故事晚会的孩子,居然一下就换了副模样。苍雨有些难过,也为自己无法开口辩白而委屈。

她渴极了,舔了舔已经又硬又刺的嘴唇,眼见四下无人,便凑到那水渍边上蹲下身子,学着那孩子的模样舔了一口…

“呸!”

又苦又腥,砂土黏上了口腔和喉咙,让她险些把胃里的东西也呕出来。她拍打着嘴巴,咳嗽着,躲回了屋里。

倚在床边,拼命咽下黏着土的口水,才终于倒回一口气来。

再这样下去,可真要完蛋了。

不知不觉间,她感到自己的鼻子酸溜溜的。

委屈,疼痛,后悔,她分不清是因为哪个,只是忍不住地抽泣着,却缺水缺到流不出半滴泪。

现在看来,或许自己的选择都是错的…

如果自己当初真的离开了村子,一定就不会遇上这些事了…不,如果自己打一开始没遇到过海途…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和那个婚约者见面了吧…

…可那样的话,自己就不会后悔么?

“……”

就在此时,苍雨的视线出现了异常。

一些模糊的光斑开始在左眼的视野中出现,并逐渐形成了秩序,且越发清晰,最终化作了一个旋转着的白色圆环。

…这是…什么?

苍雨伸手去摸,摸不到。她转动脑袋,视野中的圆环也跟着移动,这时她才确认,这东西不在眼前,而是直接映射在了自己的视网膜上。她起身趴到镜子前,可镜子里,自己的左眼的模样也没有任何异常。

这是个…只有自己看得到的东西。

很快,圆环消失,“伟大国度”的字样跟着出现,一秒钟后再次消失。自这一刻起,苍雨只觉得自己的视野像是被蒙了层滤镜,让眼前的景色都比往日更清晰了。

很快,日期、湿度等环境讯息接连排布在视野当中,角落里甚至还出现了一个太阳的图案,它缓慢地旋转着,似乎是昭示着此刻的天气。

最终,一行小字浮现:

“欢迎回来,士兵。”

什么意思?士兵?

我不是士兵,我是苍雨!

苍雨挥舞着双手,内心如此反驳。可显然,眼中的东西依然自顾自地闪烁着,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想法。

于是她扑到床上,闭上眼睛,再用枕头狠狠蒙住脸,可那些字符依然浮现在黑色的背景里,阴魂不散。

难不成,这才是海途口中的“诅咒”?

没错的!是他把这东西塞到自己眼里的!

“士兵,您当前仍处于休假状态,权限可覆盖周遭一公里内事务。”视野中又跳出了如此一行字。

处理?处理什么,怎么处理?苍雨搞不明白。

“当前生理评估68分,状况不佳。需及时补充水分和蛋白质,是否需要解决方案。”

这句,苍雨倒是懂了。

这些看上去冷漠又可靠的词句,分明就是伟大国度在给自己提供建议时的模样。可问题是,村子已经被封锁了,仅有的一瓶水被人偷走,吃的东西没剩多少,别的村民也在挨饿,根本没办法…

“当前位置处于服务区外。建议:局部降雨。”

咦?

这算什么建议?

要是能下雨,自己早就让老天下雨了啊…

…等等,难道它是说…

苍雨伸长脖子望向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根本不像是会下雨的天气。而且,视野右下角那个代表着“晴天”的太阳图案也一直都在。

于是她伸出双手,遮住了眼睛。

左眼中的这东西是海途留下的…既然他能够“代表伟大国度的意志”,也能够“决定秩序与规则”的话…

如果真行得通,就借用一下他的“魔法”吧…

请…

请下雨吧。

苍雨心中暗自祈愿。

画面中的“建议”闪烁了几次后,消失不见。

…能如愿吗?

它听到自己的想法了吗?

苍雨咽着口水,双眼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天空,等待着。若是真下了雨,淡水的问题就解决了…至少,是能解决一段时间了。

若是那样,就不会再有人偷水了吧?那对孩子也不必趴在地上舔砂土…大家也都能会回到原先的模样了…对吧?

可一直到中午,也没有半点下雨的踪迹。

愈发严重的缺水让苍雨心烦意乱,喉咙发紧,唾液黏得像胶水,几乎咽不下去。

从早上开始,她就一次厕所都没上,身体又重新出现了低热的症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能试着通过睡眠熬过去。可就算闭上眼睛,那白色的图案与文字依然挤在视野里,变换,发光,不得安宁。

夜晚八时左右,夜空终于变得低沉。

三分钟后,雨水落下。又一分钟,雨水暴涨,玻璃窗子被打得啪啪响,就连门前的台阶也险被淹没。

雨真的来了!

苍雨开窗子,雨滴没轻没重地溅来,一时打得她退回了屋里。可这依然使她雀跃,这真的是货真价实的水!

这哪里算是诅咒!这分明是赐福!就知道海途不会害人的!

苍雨转回头,快走两步就撞到了桌子,她一手抄起铜盆,一手拨开挡在身前的椅子,夺门而出。

果真,街巷里也有不少村民和自己一样,把盆子举得老高,迎接这奇迹般的大雨。到处都是水滴与金属碰撞的响声,村民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那些个七八岁的孩子都像是等不及了,就仰着脸站在雨地里,又被雨水打得嗷嗷乱叫。

得救了…

“啪——”

就当苍雨也在开心地接水时,有人突然打掉了她头顶的捧盆。盆子落地,翻倒,刚攒下的小半盆的水也全倾在了地上。

眼见着铜盆落地,苍雨这才迟钝地察觉到了一阵剧痛,疼得她嘶哑咧嘴,屈下了身子。眯起眼睛看去,只见自己的左手手腕处多了一道清晰的血痕,整条胳膊都被那股疼痛牵引着,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面前是一名模样粗矮的女村民,手执一根木扫帚,横眉竖目,正用扫帚柄指着苍雨的鼻子。

“谁让你出来的!滚回去!”

下一秒,周边的人们都把眼睛瞧向了这里,也不再呼喊,不再欢笑。像是所有人藏在雨后的面目都和那女人变得一模一样了。

“偷水,偷粮食,害人!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她破口大骂。

苍雨捂着手腕,连连摇头。

“孩子们都看到了!你还不承认。”

孩子?哪个孩子?

还没等苍雨想明白,她便被那女人推得后退了两步。

“莉莉不让我们收拾你,那你也不能随随便便出来!这可是大家伙祈祷好些天才换来的成果,怎么能让你这种人得逮了便宜?”

“……”

“回去!快回去!”说着,女人和一旁的孩子们一哄而上,上下接力地推搡着苍雨,直推得她回到了屋檐下,一屁股跌坐到门前。

同一时间,几个人影争抢着冲进了苍雨的屋子,泼水浇灭了她的壁炉,还把屋里的柴火、衣服、桌椅被褥全都扯出门来,丢进了路中央的积水里。

“要水,给你个够!”

她站不起身了,也分不清落在身上和脸上的力度究竟来自人还是雨,手腕抬不起来,没法开口反驳,只有勉强弓着身子,伸手去够那只扣翻的铜盆,只期待着能在雨停前留下些什么。

可下一秒,那只铜盆便被人踢飞,一声滑稽的“咣当”,不见了踪影。

……

“你们就只会欺负一个哑巴姑娘,是吧?”

这时,一个高扬的嗓音穿过大雨,出现在了村民之间。

那是…洛可姐的声音。

苍雨挤着眼睛,看到了出现在众人间的洛可。她依然穿着裙子,衬衫和皮衣,头发全都湿透了,拧成好几股搭在肩上。

“就算是些‘半人’,也懂得找些比自己弱的人来下手。真不错,为你们的智慧欢呼,至少你们还懂得恃强凌弱。”洛可在众人中踱着步,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我年纪大了些,还有着‘伟大者’的身份,你们当然不敢走到我的屋前,也不敢对着我说三道四,一个个都怕当了出头鸟。不过,苍雨那姑娘没什么威胁,还哑巴,就默契地拿她下手,嗯…实在聪明极了。”

随着洛可的话落地,人群竟逐渐停止了嘈杂,四下只留雨声。

“伟大国度或许是对的,或许你们真的是瞎子,看不明白事情,或许你们真的太蠢,做不对事,需要别人来管束…或许你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欺负别人。”她说着,眼睛中喷射着愤怒,“我原以为你们应当自由,不该被夺走选择和思想…可现在…你们拿着有限的智慧得出自以为是的真相,用情绪代替思考,用恶行代替交流,聚在一起,让愚蠢乘以十,变成十倍的愚蠢,喊着自我催眠的口号,你推我搡地欺负这么一个孩子?”

洛可指着苍雨,神色中带着失望与悲哀。

“我明白,欺负一个还不了手的哑巴姑娘,一定让你们开心极了。心里头还觉得,自己这是在为村子做事,也正义极了,对吧!”

“闭嘴!老巫婆!”

人群中,一个孩子叫骂着,冲洛可丢去一块瓷片。那瓷片恰好擦过她的面颊,下一刻,一缕鲜血融进雨水,顺着她的脸部弧线滑下。

村民们面面相觑。

眼见轻易便伤到这名“伟大者”,方才还不敢动弹的村民们便一拥而上,有的动手撂倒洛可,有的人按住她的手脚,拽紧她的头发,剩下的只管闭起眼睛,卷起袖子,抬起沾满泥水的鞋子一顿踢打。

动作连贯,配合默契,仿佛天生擅长此事。

一时间,起哄声与叫骂声全淹在了雨里,灰秃秃的人群和泥水混为一谈,在苍雨的视野中翻滚、扭动。

她看到那些扭动的人影逐渐迈向了庆祝和欢愉,看到了那一张张脸上都洋溢着不可思议的幸福。先前那个对洛可有意思的男人,正卖力地踩着她的脚踝,大概是想让她变成和自己一样的瘸子。

能把“伟大者”踩在脚下,这当然足够让人幸福了。

停手!

苍雨急的拍打着地面,可积水吞没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张大嘴巴努力喊叫,嗓子里只冒出了几声滑稽的惨叫。

她挣扎着起身,连滚带爬地淌过雨水,拼命伸出受伤的手去扯,去劝,却被随意挥来的一拳击中脸颊,整个人都像片轻飘飘的树叶般被甩到了一边。

……

原来是这样。

到头来,自己只是个失乡者,一个哑巴,只有两只手,和一张安静的嘴。就算放在十个人里也毫不起眼。自己当然没有发言的权力,也没人会在意自己的想法。

可是,眼前的大家为什么都不愿意好好思考…好好判断呢?这分明不是难事!谁是好的,谁做了对自己好的事,谁是真心想要帮助大伙的,就连自己也分辨得清啊!

她的那番话,无非像她当初掐着自己的衣领,要自己咽下那张纸条一样。为的只是防止自己坠入深渊而已。

想到这里,身下的雨水便带着一股灼热涌上胸口。

咔叽——

不知怎的,苍雨竟在不知不觉间咬破了嘴唇,下巴一阵滚烫。

浑身的血液都在冲击着胸口和大脑,指甲在地面上抓得咔啪啪地响,一股憎恨开始在心头震荡。

…讨厌…

为什么他们不停手?

会打死人的…

还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期望这么做?

太蠢了!

辱骂,殴打,泄愤,伤人,这样就能换来安心么?

真讨厌!

…让这些蠢货都消失吧…

……

这时,苍雨终于察觉到,自己视野里右下角,那个代表着“晴天”的图案正悄无声息地闪烁着,像是在呼应着苍雨的心愿。

奇怪。

雨。

雨还在下,为什么它依然是“晴天”的图案呢。

滂沱大雨中,苍雨索性放松下来,让自己一半的身子都泡在雨水里。她似乎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只剩那个闪烁着的晴天图案、急促的呼吸声,沉重的心跳声,还在挽留着她的意识。

不经意间,苍雨竟在乌云的缝隙里看到了今天的月亮。

满月。

同一时间,右下角的“晴天”图案停止了闪烁,围在中心圆周边十三颗星状小点开始如舞蹈般旋转,又此起彼伏地跃动。

就像是在朦胧的黑暗中,对着苍雨扬手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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