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烟揉着发麻的手臂,盯着殿阶下那道玄袍身影看了半晌。
腕骨还在疼。方才那一鞭的煞气钻进骨缝,烧得整条经脉滋滋作响。
她忽然笑了。
“行。”她倒退着走出两步,血蟒袍被煞气掀得猎猎作响,“师妹护食,本座今日就不夺人所好了。”
“反正……”她拖长了尾音,目光在夜蝉月脸上转了一圈。
“你也护不了几天。”
煞云卷地而起,裹着那道红影冲天而去,眨眼没入魔云深处。
……
魔阴宫上空,万丈魔云。
数道神念在云层深处交错,每一道都沉得压塌山岳。
“都看清了?”
“看清了。夜蝉月那一鞭,动了本源煞气。”一道苍老神念道:“煞毒已经爬进心脉,她每出手一回,毒就深一寸。”
“结丹的关口动用本源,嫌命长。”
“她宫里不是摆着个极阴炉鼎吗?现成的解药。”
“筑基中期的炉鼎。”另一道神念嗤了一声,“杯水车薪。极乐心决积了十几年的煞毒,指望一个筑基娃娃化解?除非那娃娃一日结成金丹。”
云层里静了几息。
“大长老一脉,胜算几成?”
“殷无烟身负九幽极煞骨,新屠了正道两座山门,煞气正盛。夜蝉月呢?煞毒攻心,结丹在即。丹成那一日,就是她毙命之时。”
“八成。”
“八成?”打头那道神念冷笑,“本座看是九成。今日这一鞭,已是回光返照,强撑门面罢了。”
“圣女这个位子,坐了三年,该换人了。”
神念一道接一道散去。魔云重新合拢,把底下的广场罩回阴影里。
……
外殿的杀阵符文一路褪回地砖底下。
偏殿,殿门被真元撞开。
顾咲夭整个人被拎着后颈衣领拖了进来,脚不沾地。
“哎哎哎——”她两手护住领口,“要勒死了要勒死了!这衣裳是公物,扯坏了算谁的?”
夜蝉月手腕一甩。
顾咲夭踉跄两步才站稳,揉着脖子回头,正对上那双赤红未褪的重瞳。
到嘴边的俏皮话,被她咽了回去。
“本座今早说过什么。”夜蝉月一步步走近,靴跟磕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偏殿,一步都不许出。”
“我那是……”
“你当本座的话是耳旁风。”夜蝉月停在她面前三步,“殷无烟的极煞骨,拆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方才看你那一眼,已经在数你有几根骨头了。”
“你倒好。抱着剑蹲在墙根底下,生怕她瞧不见你。”
“顾咲夭,本座进宫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急着投胎的炉鼎。”
顾咲夭揉脖子的手停了停。
“讲道理。”她把手一摊,“我在偏殿待得好好的,是你们打架,栏杆崩到我脚面上。”
“我寻思出来瞅一眼,万一你让人打死了,我也好提前琢磨琢磨下家……”
“你说什么?”
“我说我担心你!”顾咲夭改口改得飞快,“亲眼看见圣女大人神威盖世,一鞭子抽得那红毛找不着北,我这颗心才算放回肚子里。”
夜蝉月眯起眼:“红毛?”
“口误,口误。”
她一边说,一边很不见外地往榻沿一坐,还顺手拍了拍身侧的绒毯。
“不过话说回来。”顾咲夭揉着肚子,“今早说好的,份例加倍。这都什么时辰了?我连粒米都没见着。”
“你们魔宫这个伙食章程,我是真看不懂。前天扣我三日灵药,昨天早饭减半,今天干脆没了影。”
“照这么扣下去,殷无烟还没来拆我骨头,我先饿成一把骨头了。”
“要罚,行。”她把脖子一梗,“悬风崖也行,搬石头也行,随你挑。可罚之前,把欠的那顿饭先结了。”
“我顾某人别的好处没有,就一样——”
她拍了拍胸口。
“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殿里静了两息。
夜蝉月盯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好。”她点点头,“好得很。”
她抬手,腕间玉镯微光一闪,掌心多出三尺长一截铁木。
通体乌黑,木纹里沁着暗红。封煞铁木,煞气侵不透,刀剑砍不烂,宫里平日拿它钉阵脚。
“不是饿吗?”夜蝉月掂了掂那截铁木,“魔宗不养废人。饭,可以加倍。”
“但你既选了那块沉铁,本座今日就验一验——”
她抬手一指墙角的重剑,“你的剑路根柢,配不配得上这八百斤。”
“验完就管饭?”顾咲夭来了精神。
“验得好,管饱。”
“成交!”
她三两步蹿过去,单手把重剑从墙角提了起来。
八百斤的玄铁一入手,顾咲夭周身的气机变了。
腰间逆命碟低低一鸣。纯阳真元自气海涌出,顺着臂膀灌进剑身,八百斤的废铁在她手里轻了三分。
方才还浮在殿中的那缕极阴异香,被一股刚猛剑势生生压了下去,收得干干净净。
夜蝉月的重瞳动了动。
半个月了。那股异香无孔不入,钻得她煞毒日夜躁动,运功都压不平。
可这人握剑的一息之间——
香没了。
经脉里翻涌的燥气,跟着平下去小半。
夜蝉月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面上没露出分毫。
“看够了没有?”顾咲夭扛剑站定,“到底验不验?本姑娘还等着开饭呢。”
夜蝉月没答话。
她抬手,袖风扫过案头。一根烧了半截的血烛滚落在地,烛泪淌开,火苗明明灭灭。
“魔道训狗,十训九死。”
她横起铁木,尖端斜斜指向顾咲夭的咽喉,咬字又平又稳。
“事教人,一次就够。皮开肉绽了,自然就懂了。”
“本座剑下,没有留情这两个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顾咲夭笑了。
她没退。
脚跟一错,反倒往前进半步。重剑拖到身后,剑尖在青砖上犁出一道浅沟。
没有祭诀,没有咒引,剑身上连一道魔纹都没亮。
只有青石街九年。晨起练剑,日落收剑,一万次挥剑攒进肌肉里的东西。
“截剑——”
腰胯拧转,力从地起。
八百斤的重剑横斩而出。
“式!”
剑锋过处,殿内积郁的煞气被劈开一道口子。
刚正纯阳的剑风激荡开来,案上玉碟嗡嗡震响。
铛。
一声脆响。
夜蝉月随手刺出的那截铁木,从中断成两截。半截钉进地砖,半截打着旋飞出去,撞上殿柱才落地。
剑风余势不减,掀起她耳畔的碎发,猎猎地飞。
殿里静下来。
血烛的火苗歪了歪,重新立直。
顾咲夭单手垂剑,剑尖拄地,微微挑眉。
“世人皆道,极阴之躯只配软卧榻侧。”她舔了舔后槽牙,“依我看——”
“拿这把烂铁,敲碎你们这帮伪魔的脊梁,才算有些滋味。”
夜蝉月立在原地,缓缓收回手。
掌心只剩半截断木。断口平整,木茬根根直立。
她的指尖颤了一下。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险些没察觉。
封煞铁木,刀剑难伤,方才那一剑若是落在人身上——
重瞳抬起,钉在那副绝色的身躯上。
银发,金瞳,薄汗,领口还沾着晌午灵果的渣。怎么看,都是一副该被豢养在深宫的极阴媚骨。
可方才那一剑,刚猛,粗糙,堂堂正正。
纯阳剑修的骨头藏在这副皮囊底下,一根都没软。
她还没开口,顾咲夭已经挽起了袖口。
“一剑验不出根柢吧?”她把袖子卷到小臂,重剑重新提起,扛上肩,“再来。”
“下一式,你可接稳了。”
夜蝉月握着断木的手,紧了紧。
她看得出来。那记平砍沉雄至此,竟只是个起手。
后头连着的剑式一式沉过一式,一式凶过一式,浑然天成。
这哪里是什么炉鼎。
分明是块埋在瓦砾里的剑坯,叫她一鞭一鞭,抽出了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