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蝉月回过身,霜气贴着廊柱往下淌,重瞳把顾咲夭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本座遗憾。”她咬字慢悠悠的,“八百斤的玄铁,都压不住你这张嘴。”

“这是重点吗?!”

“剑留下,人滚回去。”夜蝉月转身就走,“明早本座查验进境,搬阴石存下的煞气炼不完,早饭减半。”

“减半?”顾咲夭急了,“你昨天还说我突破有赏!”

“赏罚分明。”她头也不回,“炼完了,赏照给。”

“那你倒是给个准数啊!赏多少?”

“看你表现。”

廊道尽头飘回来这四个字,人影拐过廊柱,没了。

顾咲夭扛着剑愣在原地。好家伙,话题转得生硬就算了,临走还扣饭。

……

偏殿的灯烧到后半夜。

顾咲夭盘腿坐在榻上,重剑横在膝头。

八百斤的玄铁压着腿,换个人早趴下了,她坐得倒稳。

她掐着剑诀,借重剑的沉气压住周身气机,正好给逆命碟当个磨盘使。

天色泛白时,那团煞气见了底。

灵液漫上来,注满整片气海,满得往外溢。

壁障横在那儿,薄薄一层,挡着中期的门。

顾咲夭心念一动,气海翻涌,灵液卷着浪头撞上去。

轰。

脑子里一声闷响,壁障碎得干脆。灵液淌进拓宽一倍的经脉,暖洋洋的,连旧伤的疤都跟着发痒。

筑基中期。

她睁开眼,一口浊气吐出来,竟泛着淡金色。

“成了!”

她活动手腕,握了握拳,“旁人闭关三年,我搬一天石头。魔宗这速成班,比正道教得好。”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

夜蝉月立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铺进来。

今日她换了身窄袖黑袍,长发高束。

她往殿内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顾咲夭身上,微微一惊。

“破了?”

“破了。”顾咲夭盘腿没动,拍了拍膝头的重剑,“托圣女大人的福。您那堆石头,比丹药好使。”

夜蝉月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垂眼打量。

少女周身的气机圆润了一整圈。更要紧的是那缕香。

极阴血肉养出的异香,先前还浮,今日沉了下来,一缕一缕往人神魂里钻。

夜蝉月眸光深了深。

好苗子。比她料想的还要好。

这样的东西,搁在别人手里,她睡不着觉。

搁在自己手里,谁也别想碰一根手指头。

“看什么?”顾咲夭被她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我脸上有花?”

“有饭。”夜蝉月收回目光,“今日份例加倍,算赏你的。”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想要?”

“要要要。”她把重剑往旁边一搁,答得飞快,“圣女大人的赏赐,不要白不要。”

话没落音,殿外天际划过一声嘶鸣。

又尖又利,震得殿瓦嗡嗡作响。

顾咲夭扒着窗缝看出去,一只通体赤黑的煞禽掠过上空,翼展三丈开外。

夜蝉月的脸沉下来。

“殷无烟。”她盯着窗外,“回来得倒快。”

“殷无烟?”

顾咲夭凑到窗边,“谁啊?”

“大长老嫡传,身负九幽极煞骨。”夜蝉月的声音冷了几度,“三年前下山,屠了正道两座山门。行事张狂,疯起来连本座的面子都不给。”

“极煞骨是什么来头?”

“天生的煞骨,修行一日,抵旁人十日。”

“这么横?”顾咲夭咂舌,“那宫里有人治得了她吗?”

夜蝉月瞥她一眼。

“本座治她,不用骨头。”

顾咲夭被噎了一下,搓着手凑近半步:“那敢情好。等她打上门,您往广场上一站——”

“今日你待在偏殿,哪儿都不许去。”

“为什么?”

“那人眼里没有规矩,只有骨头。”

夜蝉月盯着她,“你这副极阴之躯落在她眼里,就是一味会喘气的药材。她会拆了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数清楚。”

殿内静了一息。

“那她要真拆,你管不管?”

“你是本座的同参。”夜蝉月道,“她动你一根手指头,本座拆她全身。”

“……怎么动不动就拆骨头,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顾咲夭小声嘀咕:“你们魔宗收徒,专收疯子吗?”

“你才知道?”夜蝉月拂袖往外走,“记住,偏殿,一步都不许出。”

殿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顾咲夭脸上的嬉皮笑笑收敛。

姓殷的偏赶在结丹的关口回宫……是奔着结丹来的,要么,奔着让夜蝉月结不成丹来的。

两虎相争,对她这个炉鼎是好是坏?

往好了想,乱起来,看守松懈,脱身的机会多。

往坏了想,神仙打架,炉鼎遭殃。

她是夜蝉月结丹要用的人,大长老一脉要动夜蝉月,头一个捏的就是她这枚软柿子。

软柿子本柿,压力很大。

顾咲夭摸了摸腰间的逆命碟,又掂了掂重剑。

“打吧打吧。”她往榻上一歪,自言自语,“打得越凶越好,就是别往我这偏殿里打。”

话是这么说,肚子不答应。

晌午了,说好的加倍份例连个影儿都没有。

膳房那边,多半是被内院的动静绊住了脚。

顾咲夭抱起重剑,贴着廊根往前殿摸。

圣女大人说了,不许出偏殿。

可没说偏殿里管不管饭。

她刚够着两个果子揣进怀里,正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真元撞真元,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水榭的栏杆咔嚓咔嚓裂开,碎木渣崩了她一脚面。

“不会吧?”

顾咲夭抱着剑,“真打上门了?”

她贴着墙根往前殿挪。

再说了,夜蝉月要是被人打死,她往后的口粮找谁要去。

……

正殿前的广场上,煞云压顶。

一袭血蟒袍的女子立在云头,红发被煞气掀得猎猎翻飞,居高临下,俯瞰殿阶前的夜蝉月。

殷无烟。

“三年不见,师妹还是这副死人脸色。”

殷无烟抱着臂笑,“本座在山下听说,你卡在结丹关口整整三年,丹没结成,笑话攒了一箩筐。”

夜蝉月立在殿阶上,玄袍无风自动,没接话。

“魔阴宫立派千年,没出过这么磕碜的圣女。你这位子坐到今天,丹都结不成,实属魔宗之耻。”

殷无烟的声音裹着真元荡开,“夜蝉月,你丢的是整个宗门的脸。”

“说完了?”夜蝉月抬眼。

“没完。”殷无烟从云头落下半截,“师尊让本座带句话。结丹之前,圣女的位子先挪一挪,让有本事的人坐。”

“想要位子,凭本事来拿。”夜蝉月道:“跑腿带话这种活,狗也会做。”

广场四周围拢的魔修,大气不敢出。

殷无烟脸上的笑僵了僵,话音顿住。

她鼻翼动了动,霍然转头。

目光越过殿侧的屏风,钉在墙根下那道抱剑的银发身影上。

“哟。”她眯起眼,“这是什么?”

顾咲夭心里咯噔一下。

完。

看戏被正主逮住了。

殷无烟一步从云上跨落,砸在广场中央。

她抬手指过来,指尖煞气凝成一线。

“极阴之躯,骨肉生香。”她舔了舔嘴唇,“夜蝉月,好东西啊,哪儿淘换来的?”

“与你无关。”

“殷无烟。”夜蝉月开口,“本座的殿前,轮不到你撒野。”

“怎么无关?”殷无烟笑了,“本座的九幽极煞骨,正缺一味血引祭炼。这炉鼎,你开个价。”

“本座的东西,不卖。”

“东西?”殷无烟嗤笑出声,“师妹,你听听你这话。一个炉鼎罢了,你这护食的劲头,本座瞧着新鲜。”

她踱了两步,靴底碾着碎玉砖。

“本座还听说,你指望借她结丹?”

她拖长了调子,“极阴之躯跟了你这煞毒缠身、丹都结不成的废体,暴殄天物。这天下间,唯有本座的极煞骨,才配把她用到极处。”

夜蝉月没答话,指节一寸寸收紧。

殷无烟抬手,隔空点了点顾咲夭,“本座跟你赌一场。你输了,她归本座。”

“搁你手里当同参,可惜了。区区一个残次炉鼎,给本座洗脚,本座都嫌她骨头太贱。”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煞鸦振翅。

围观的魔修齐刷刷低头,恨不得钻进地缝。

墙根下,顾咲夭默默把怀里的灵果搁在地上,腾出手。

行。很好。

洗脚?骨头贱?

她顾某人这辈子挨过的骂不少,骂得这么别开生面的,头一回。

“喂。”她单手把重剑从地上提起来,“谈价钱,下赌注,当事人就站在这儿,你们礼貌吗?”

殷无烟瞥她一眼:“炉鼎也配开口?”

“配不配——”剑尖在青砖上拖出一道白印,“你说了不算。”

她刚要上前,一道鞭影先一步横贯广场。

九节阴煞鞭破空,黑金煞气冲起数丈,殿前那根两人合抱的玉柱应声碎成齑粉。

鞭势不减,直取殷无烟面门。

殷无烟抬臂硬接,脚下连退三步,靴底在玉砖上犁出三道深沟。

满广场的煞云,被这一鞭抽得溃散。

尘烟里,夜蝉月一步一步走下殿阶。

长发散开,在血色煞光里扬起。重瞳赤红,越过半个广场,钉在殷无烟的咽喉上。

“本座的东西——”

她一字一句,字字裹着煞气:“也是你这孽障配染指的?”

殷无烟揉着发麻的手臂,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想要顾咲夭当赌注?”

夜蝉月抬手,九节鞭在掌心收拢,鞭身缠上小臂,煞气顺着指缝往下淌。

“呵。”

“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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