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被她拽得停下来，回头时表情已经有点不耐烦，“干嘛？”
玲央没有看她，只朝前面抬了抬下巴。
旧围墙后面露着半截车尾。
灰白色。
没有任何公司标志。
秀一脸上的那点不耐烦很快没了。
悠圣也停下来，“和前面那辆一样？”
“车型像。”玲央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截图对了一下，“车牌不是。”
围墙另一侧已经有人下来。
三个。
灰蓝色工作服。
一个提着黑色硬箱，一个背普通工具包，最后那个拿着一台平板大小的终端。
没人东张西望。
也没人检查地图。
下车以后直接往河边走。
澪看了一眼秀一。
“靠近？”
“先别。”
四个人没有继续沿路往前。
旁边是一段废弃的绿化带，后面连着老旧水位监测站的围墙，澪很快找到一处能同时看到车和河岸的平台，玲央则换到另一边，位置更高一点，可以看清三个人的动作。
悠圣刚准备跟秀一往前，自己又停住。
“我是不是得远一点？”
秀一看他。
“嗯。”
悠圣点点头，主动退到旧围墙后面，“有事叫我。”
这次不用她赶。
秀一一个人往前靠了些。
河道不宽。
水闸早已经半停用，旁边只剩几组还在工作的市政设备，旧水位站外墙被太阳晒得褪色，平台边缘长了一排杂草。
那三个人就在最里面一组旧结构前停下。
年轻一些的工作人员蹲下。
工具包放地上。
另一个人拿终端贴近外壳。
设备很快亮了一次。
秀一眯了眯眼。
就是这里。
外面那层已经被市政设备包过，真正属于旧体系的部分嵌在里面，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
工作人员打开维护盖。
黑色硬箱也被提过去。
玲央的声音压得很低，从通讯里传来。
“看得见吗？”
“嗯。”
“是一个东西？”
秀一没回答。
里面的老模块已经被拉出来。
灰白色外壳。
边角发黄。
接口位置积着一层很薄的灰。
工作人员把它放进黑色硬箱，合上其中一格卡扣。
监控里那个盒子终于有了用途。
玲央显然也看明白了。
“原来是装这个。”
秀一还是没说话。
因为另一个人已经打开工具包。
里面还有一块模块。
比刚取出来的干净太多。
外壳没有老化。
接口也有区别。
工作人员先取出一个很小的转换座，卡进旧槽，再把新模块往里送。
玲央皱了下眉。
“他们又放回去一个？”
“嗯。”
悠圣的声音从更远处进来。
“不是来收的？”
秀一盯着那边。
“看。”
新模块已经推到底。
没有亮。
负责安装的人没有关盖，只蹲在旁边等。
另一个人开始检查侧面接口。
玲央看了一会儿。
“坏了？”
秀一很轻地说：“还没好。”
玲央转头朝她的位置看。
“什么？”
“要等。”
设备那边忽然亮了一次。
很快熄掉。
没人动。
第二次。
又灭。
第三次亮起以后，那一小块状态灯终于稳定下来。
负责安装的人这才伸手准备合盖。
玲央隔着几十米都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秀一视线没离开设备。
“流程。”
“你记得这个？”
“这个记得。”
设备旁边终于传来几句人声。
距离不近。
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一部分。
“旧件封好了。”
“新件正常。”
“本地记录？”
“重置了。”
有人又问了一句什么。
拿终端的男人低头看了眼屏幕。
“上面让继续跑。”
没解释继续跑什么。
三个人显然也没准备讨论。
维护盖重新扣好。
固定。
确认供电。
再扫一次状态。
全程没人去拆下面的旧基座。
也没有留下废弃标识。
玲央盯了一会儿。
“他们还要回来。”
澪在另一侧开口。
“也可能不用回来。”
玲央想了想。
“让它自己记？”
“可能。”
秀一看着那盏已经看不见的状态灯。
车那边传来关门声。
三个人开始收东西。
玲央低声问：“跟车？”
这次终于有活车在眼前。
跟下去，很可能能摸到比两个旧设备更大的位置。
秀一却没有立刻答。
她先看了眼那组刚被重新启用的设备。
“先不跟。”
玲央明显没想到。
“理由？”
“这个留下了。”
玲央顺着她视线重新看过去。
没再说。
最后一名工作人员提着工具包往车边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他侧过头。
朝旧围墙这边看。
秀一没有动。
玲央的位置比她更靠外。
一截浅金色头发刚好从墙后露出来一点。
秀一伸手抓住她手腕，直接往后一带。
玲央猝不及防，肩膀撞到围墙后面。
刚想开口。
秀一已经松手，食指压到唇边。
那人还在看。
几秒。
河对岸一只水鸟从草里飞起来。
他这才收回视线。
继续上车。
灰白厢式车发动。
沿河边道路慢慢离开。
直到发动机声完全听不见，玲央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
秀一已经往外走。
她什么都没说。
玲央也把手放下。
四个人重新来到水位站。
这一次没人需要翻监控。
也没人需要问附近的人有没有见过车。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全看见了。
秀一打开外层维护柜。
里面的白色旧结构露出来。
手伸到侧边。
按。
抬一点。
往外。
咔。
盖板松开。
新模块就在里面。
很安静。
只有右下角一枚很小的状态灯，一下一下闪着。
悠圣蹲下来。
“就是他们刚装的？”
“嗯。”
“新的？”
秀一看了一遍接口。
“至少不是十三年前的。”
澪已经绕到旁边。
她先看固定座。
再看新装的转换接口。
最后用手指压了一下模块边缘。
纹丝不动。
秀一问：“怎么？”
“长期装的。”
“怎么看的？”
“固定死了。”
澪指了指转换座，“临时读一下不用做到这个程度。”
悠圣看着里面那块新东西。
“那前两个为什么拿走以后没换？”
没人回答。
旧模块被拿走。
新的又装回来。
秀一把手机地图打开。
三个点依次标出来。
第一个最靠城市。
第二个更深。
现在这个已经到了东南明显变空的区域。
悠圣自己看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离里面更近？”
秀一没有点头。
“可能。”
玲央蹲在另一边。
她没看地图。
一直看那枚缓慢闪烁的状态灯。
“它在等什么？”
没人知道。
河面有风吹过去。
外面还能听见自行车铃。
秀一伸出手。
指尖已经快碰到模块外壳。
停住。
悠圣注意到了。
“不能看？”
“能。”
“那怎么了？”
秀一把手收回来。
“会留下记录。”
玲央抬眼。
“你碰一下他们就知道？”
“这套不知道。”
“以前呢？”
“有可能。”
秀一看着侧边接口，“状态会回写。”
玲央重新看那块模块。
“那不碰。”
“嗯。”
“看人。”
秀一转头。
玲央已经站起来。
“它既然要留在这里，就看看以后谁来。”
澪比她动作更快。
已经往水位站另一侧走。
几分钟后，她从废弃楼梯上去，找到二层一个还能看清设备位置的窗口。
不算近。
视野却够。
“这里可以。”
玲央则沿着外面道路绕了一圈。
回来以后把几个入口在地图上点出来。
“两条车能进的，一条人能走。”
悠圣拿着手机。
“我干什么？”
玲央看他。
“别碰东西。”
“这个我知道。”
他又看向秀一。
秀一还站在设备旁。
“记车。”
“行。”
没人专门开会。
事情就这么分了。
秀一最后又看了一眼状态灯。
一闪。
熄。
再闪。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很普通的话。
第三下以后再关盖。
没有脸。
也想不起是谁说的。
只有声音。
她下意识抬手。
手已经放到维护盖边缘。
动作做到一半才停住。
盖子本来就是关好的。
玲央刚从外面回来。
正好看见。
“怎么了？”
秀一把手放下。
“没什么。”
玲央看了一眼设备。
没追问。
秀一拿出手机。
把位置发给临江异常记录组。
【这里以前什么情况】
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
【这个点？】
【挺老的】
【最近两周几乎没记录】
【以前不少】
秀一把消息给另外三个人看。
没有新结论。
只是再次说明，恢复人员挑中的地方确实处在正在变空的区域里。
河岸另一边有人还在钓鱼。
一辆电动车从水位站门口经过。
两个老人站在远处聊天。
水边还有几只普通水鸟。
谁也没觉得这地方有什么问题。
旧本部的设备就在他们几十米外重新工作。
玲央看了眼时间。
“今天不一直蹲吧？”
秀一：“不用。”
澪从二楼下来。
“先记位置。”
“之后轮着看？”
“看情况。”
悠圣问：“记录组那边能帮忙吗？”
玲央想了想。
“公开路口可以。”
他们没打算往河边架一排专业监控。
现在还不知道这套东西会记录什么。
也不知道恢复人员多久会回来。
把动静搞得太大，反而容易暴露。
离开前，秀一一个人站在维护柜旁边多留了几秒。
过去这几天。
他们看到的旧设备要么坏了。
要么被撞开。
要么只剩空槽。
这是第一个真的在工作的。
十三年前的底层结构。
十三年后的新模块。
状态灯仍然安静地闪。
悠圣已经走出去一段。
回头喊她。
“走了。”
秀一把盖板重新推好。
“嗯。”
四个人离开水位站。
走出两条街以后，秀一手机又响。
临江异常记录组。
【刚才又查了一下】
【这个点以前不是一直开着】
秀一停下来。
【什么意思】
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
【公开电力侧只能看个大概】
【昨天还是基本没负载】
【今天下午开始才有稳定用电】
秀一抬头。
远处那座旧水位站已经被建筑挡住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
正好是那辆灰白厢式车到场前后。
手机屏幕还亮着。
没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