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繁华的烟城车站向北八十公里左右,是一片广阔的桦树林。

那是一条起伏不断的丘陵路,海途十分熟悉,方向也早已烂熟于胸。即便近千年的见闻与经历在他脑海里不断地覆写更迭,可从车站通往“家”的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已经快要到深秋了,桦树林变成了一片连绵的金色,十分迷人。踢开泥土上的落叶,便能看到这些桦树的编号铭牌,里里外外,总共两万三千七百零一颗,象征着新生与希望。

大约二百年前,还曾有一颗陨石从天而降,引起了桦树林东南侧的火灾,简直像是来自天空的愤怒和复仇,也引得人来人往,藏匿其中的“家”险些暴露。可到头来,这里依然回到了原先的样子,陨石坑洞不见了踪迹,新的桦树也被填补,就连小草都铺的满满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喀拉。”

踏着松软的落叶穿过桦树林,逐渐的,地面上便会出现一片片不规则的石板路,一时,风声,虫鸣,与隐形摄像头的电流声便混杂到了一起。再向前走一阵子,桦树便愈发稀疏,直至消失,脚下的地面换做了硬化过的花岗岩石砖路,整个区域变得豁然开朗。

抬头,便能看到石砖路面上有着各式各样的大理石雕塑,他们描绘着各式各样的人,身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摆出各式各样的姿态,但所有雕塑全都仰着脸,统一望向道路尽头,那幢深藏在桦树林与雕塑群中央的,形似坟碑的建筑。

那是所有“伟大者们”的家。

也是自己曾经立誓,工作生活直至葬身的地方。

“士兵。欢迎回来。”才走进建筑入口,便有一名少女面貌的女性靠在墙边迎着,“这回,你倒是走了蛮久的啊。”

她是哪里人,母语是什么,曾经用名是什么,海途早已经忘记了,只是现在,建筑物里的大家都用“水华”这个通称名来称呼她。她是战后的第二代“伟大者”,同时,也是星环上那一千颗冷冻胚胎中,唯一被选中成为“伟大者”的一名。

她如往常那样,穿着一身白色的制服,个子不高,跟在自己身边时更是明显。记得初识的那段日子里,她还是一头柔软的栗色长发。在成为伟大者后,她便把长发收拾成了干练到不近人情的模样,也再没有变回去过。

“久吗?”海途一边走,一边摇摇头,“也就不到十天的时间吧?”

“对比以往已经算很久咯。”水华耸耸肩,“这之前,你出门从不会超过七天的,看到你离开监控区,一头扎进半人村子,便有人担心你会不会步了雪鸮的后尘。不过看到你发回来的卷宗,大伙就放心了。”

“噢,是吗。”海途倒不在乎,他也不相信水华口中的“大伙”会在乎。

“怎么样,长途旅行的感觉如何?”

“走了很远,也见了很多老朋友。”

“你是指,标本师和灰蛇?”

“对。”

“按照你传回的卷宗看,标本师这些年倒是安分守己,就倒腾他那些收藏和药剂。可灰蛇…她可也太让人失望了。”水华嗤笑一声,“不但丢下自己伟大者的使命,不去帮那些顽固的‘半人’扭转错误思维,反倒仗着不受伟大国度的监控,自掏腰包帮他们建了村子!让人无法理解。”

“总体来说,灰蛇还是帮了我的,没有造成阻碍。”

“当然不会。她是你的学生,知道轻重。”水华笑笑,“怎么样士兵,这趟旅程,足够你找到答案了吧。失乡者、有姓者、半人…见的多了,你也能体会到,人类自身的思想是绝对不可靠的。所以,你会投下维持现状的那一票的,对吧?”

“……”

才刚回家,问题就追上来了。

海途险些忘了,水华可是为“维持现状”而投下第一票的人。

现在,他依然能回忆起上次同水华协同工作时的样子,她总会申请比旁人多上两三成的工作,然后戴上工作眼罩,一边工作一边不停地摇头。她是处理针对弱势群体犯罪案件的专家,或许是因为是深耕此行多年,更使她越发坚定地维护当下的伟大者制度。

“或许吧。”海途瞧了水华一眼,并没有给对方一个明确的答复,“我们还是在会议桌上聊吧,节省大伙的时间,也省我多费口舌。”

——

二十分钟后,包括海途和水华在内,预定参与会议的十八名人员陆续来到了地下一层的大会场。所有人都穿着整齐的白色制服,尽可能地掩盖掉自己身上的特征。也只有海途,从始至终都没舍得换下他那身沾了雨泥的外套和脏鞋子,显得相当突出。

这间会议室是“家”中最大的一个房间,能够容纳全体“伟大者”一同落座。但相比于第一次投票,这回只有这十八名主要成员参加。

听说“士兵”回家,他们全都暂停了手头的工作和休息时间,马不停蹄地赶来。

“伟大国度”的未来,会在士兵投出那关键性的一票后决定。

……

众人并没有前往会场椅,而是聚在角落里的圆桌上一个挨着一个落座。不知为何,看到这样的场面,海途想起了在苍雨的老家漉城,一行三人第一次看到苍雨的家人在客厅吃着晚餐,商讨奶奶遗产的场景。

“雪鸮的事,看起来,差不多该告一段落了。”率先开口的,是坐在海途正对面的女性,通称名为“偶然”。

“嗯,关于调查过程和案情摘要,大家可能已经看过我上传的档案了。调查很顺利,也没什么难点,事情本身也没有预想的那样危急。”海途陈述道,“只不过在调查最后阶段,作为凶手的女孩‘虹彩’也已经死亡,也就没有什么后账需要处理了。档案以外的事情,大家尽管问,我知无不答。”

“这种案子,我们都信任你的能力,但…”坐在海途九点钟方向,那名叫做嶙峋的男人说道。

“但那名叫做‘虹彩’的凶手,死的有些早了。”一旁的水华接话道,“她年纪不大,还没有接受成人礼,我们也就没办法监控到她的行动轨迹。毕竟关乎一名伟大者的死亡,这件事背后有没有什么别的风险,我们还不知道。”

“所以我们都考虑,当初还是留下个活口更好。”嶙峋点点头。

“这个倒不必担心,在我和虹彩被封在那幢屋子里的时候,她就已经把该交代的事情都讲清楚了。”海途说道,“至于她作出那样的选择,我也始料未及。”

“所以,虹彩根本没有‘月与十三星’的秘钥,对吧?”

“没错,和我之前的判断大差不差,她从来就没有接触过秘钥,仅是知道月与十三星能造成灾难性后果,并想要以此来威胁我…不过,她还是太年轻了,谎言一戳就破。”海途继续说着,“也就是说,月与十三星启动的秘钥,当下仍处于遗失状态。”

“呼。”能听到,会议桌上有些许松口气的声音。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月与十三星的事?还要刻意在现场留下那个纸条?”

“据虹彩自己说,那些事都是雪鸮讲给她听的,就像我在档案里写的那样。这起凶杀案,全部都是雪鸮自己安排的,是他提供的毒药,也是他拜托虹彩给自己下了毒。只有那张字条,是虹彩自己的手笔。”海途用指尖敲了敲桌子,“虹彩想要利用雪鸮的死,以及那张字条诱我去找她,并换得一个单独接触我的机会。”

“接触你?”

“是的。”海途抬起眼睛,环视周围的众人,“她想要与我同归于尽。”

“为什么?”一旁的水华有些不解。

“她的理由是——‘为人类夺回思考和选择的权力’。”海途耸耸肩,继续说道,“在与雪鸮相处的过程中,她也听说了关于这次投票的事。所以,她想要通过刺杀我来影响这次议案的结果。只不过,她失败了。”

此言一出,会议室桌上不自然地安静了下来。

这是海途没有在案件档案中填写的保密内容,桌上的现状派与变革派面面相觑,所有人都知道,虹彩那句‘为人类夺回思考和选择的权力’,正是“变革派”们一直以来推崇的想法。

可“刺杀士兵”的决定,到底是作为“人类”的虹彩自己决定的,还是已经去世的雪鸮指使的,恐怕没人能说得清了。

谁也不知道,这起事件会不会对士兵的最终决定起到影响。

“在我看,这是雪鸮指使的吧。”水华率先打破了安静,“即便作为爱人,那姑娘也知道的太多了。想必,雪鸮在死前传递出的信息都有其意义:‘月与十三星’、‘必然会找来的士兵’、以及‘未投下的最后一票’…他这种做法,完全就是把引信递到了玩火柴的孩子面前。我认为,分明就是雪鸮为干涉投票结果做的!作为从一开始就工作到现在的‘伟大者’,他的这些手段实在让人失望。”

“既然水华谈到这点了,那我们也有权阐述观点。”作为变革派的成员,名为“教授”的男性应对道,“我们近期对有关‘星环综合症’的一系列惨剧开展了调查,发现临近的几年,这种病症的发病几率已经突破了原定的万分之二几率,且逐年上涨,相当危险。我认为,‘成人礼’模式是时候取消了。”

“你是说,成人礼的危险性上升了么?”水华摇摇头,“别忘了,这一制度也是伟大国度的根基之一,它保护了我们近千年。是最初的那些伟大者们定下的方针。”

“可事实就是,成人礼开始制造越来越多的‘疯子’出来了。”

水华的话,海途不得不承认。但教授的质疑,也确有其事。

“成人礼”的确存在着一定的风险,这是最一开始就知道的。

其具体原理,便是利用伟大者们在计算机中编写的知识和经验,对受试人本身的知识经验进行覆写,可以理解为一种强制的学习。一般来说,“成人礼”可能会对其人格产生些许偏移,但总体来说影响不大。可也有少数案例,出现了“抵抗症状”。

也就是所谓“星环综合症”。

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实验初期出现的抵抗症状,与当初在星环上发疯的星环人有些相似。

但究其原因,才发现根本不同。

当那些患者在接受“成人礼”后,会被知识与经验偶然赋予一个新的意识,可旧的意识并没有被覆写,没有消失,而是被压制在了新意识之下,遭遇禁锢。在那具身体里,旧的意识能看,能听,能想,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就像被强制关在了不受控制的躯壳里,这种可怕的体验会一直持续,直到200年后死亡的那一刻,才算结束。

当然,那些被压制的“旧意识”有些时候也会有挣脱束缚,夺回身体控制权。那便是人们经常听说的——“星环综合症”病发。

他们会发狂、嘶吼、求救,最终结束自己的生命。

“发病者的数量依然是可控的。再者,成人礼导致的人格变化并没有什么不妥,每个人的人格都是在不断发展的。”水华再次强调道,“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甚至是上一秒的自己都不能算是同一个人,不是吗?”

“当然,关于‘成人礼’的事,我只阐述事实。我没指望让当初亲自参与制定这一策略的士兵,一下子就改变想法。要是轻易就会被人影响,那就不是士兵了,对吧?”教授说道,“但在士兵投票前,我也想代表大家口中所谓的‘变革派’,阐述一下我们选择废除伟大者的理由。”

“说说看。”海途点点头。

“今年已经是环纪835年,也意味着我们着手重建自己的家园已近千年。‘伟大者计划’与‘成人礼制度’长久地保证了人类能够稳定生活至今,再没有战争和饥荒。经历过成人礼后,每个人都能够拥有足够的知识与智慧,这都使得我们的国度安全平稳,就像是人类的摇篮。”他稍作停顿,话锋一转,“但同时,它也是一个剥夺了人类未来的摇篮。”

“……”

“伟大者的代为思考,再加上‘成人礼’,人类变得极少犯错,也极少意气用事,一路按照伟大者的指导,很容易便能走向成功。可是这些看似幸福的事,却导致了一个悲观的结果——人类思维活性下降,缺失开创精神。人们变得安分守己,依赖已有的技术和科技,不会再进一步思考,也不会再进一步试错,不再铤而走险,这就使得‘伟大国度’的技术水平发展停滞…更不用提那些需要创造力的哲学和艺术范畴了,那本该是人类最独特的宝藏啊!正是基于这些思考,我们才决定主张‘变革’。废除伟大者制度,把人类的未来还给他们自己。”

“嚯…”教授的对面,传来了一个失望的声音,果然是水华,“你还记得伟大国度成立的初衷么?”

“什么意思。”

“和平和安逸让人记不住教训,重蹈覆辙。没想到,放你身上也一样啊,教授。”

水华起身,双手握紧拳头抵着桌面。

“抱歉教授,但我依旧主张,失去监管的人类是极度危险的。把这个世界交还给他们?更是不可理喻的愚蠢。”水华摇着头说,“别忘了,即便是经受过成人礼的人类,也经常会搞出彼此歧视、抱团欺压这种蠢事,一旦发生冲突,尚且需我们和管理员协调处理…你竟敢放任人类自理自治?一旦松绑,人性便会推翻一切,伟大国度眨眼便会失序。强权的战争、掠夺,蓄意的迫害、饥饿,哪样都少不了。”

“我也这么认为。”坐在水华身边,通称名为“独白”的纤瘦男人说道,“千年前的人类,生活水平远低于现在,他们时不时就会经受战争和饥饿的痛苦,即便温饱,也会在经济和健康问题中随波逐流。你们再看如今!人人都能吃到自己喜欢的饭菜,人人都能得到自己满意的工作,人人都能拥有充足的休息事件,不必加班,不必焦虑,不必相互算计,不必为未来烦恼,这不才是人类一直企盼的事情么?正是‘伟大者们’的存在,填补了人类自身的缺陷,世界才能如此。”

“更别提,我们险些就要从那场战争里灭绝了,能站在这儿,都是奇迹。”水华接着独白的话讲道,“若不是最初那一百六十人的力挽狂澜,哪里还有现在的事情?重建世界后这近千年的繁荣与和平,人人能幸福,才是最被需要的。”

说罢,水华便瞧了海途一眼。海途却一直低着头,不做回应。

“你们口中的幸福,背后却是平庸与故步自封,没有未来可言。若想有所突破,就只有把人类重新暴露在充满不确定性的荒野中,是灾难还是机遇,那都应该交给他们自己体会。”教授说道,“而且,伟大国度的成立,也是当初那一百六十个人类在绝境中作的尝试,在未来,这里的人类也一定会作出更好的尝试。”

“取消‘伟大者’还是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当以人类的存续和安全作为前提。”独白摇着头说道,“况且,月与十三星的秘钥还没找到,那也是个隐患。”

“伟大者和成人礼把这个世界变成了一种另类的老人社会。”偶然反驳道,“但人类需要青春年少,需要叛逆和拼搏!”

“恐怕,没人愿意饿着肚子受着冻去拼搏吧。”

“……”

话题聊到这里,双方竟同时住了口。

因为谁都明白,这样的争论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早已变得毫无意义。

“说说你的决定吧,士兵。”最后,还是教授开口问道,“上一次的投票你就没能作出决定,记得你说要借着这次查案出去走走,去找找自己犹豫的理由。怎么样,找到了么?”

士兵沉默片刻,手指轻轻地点着桌台。

“十分抱歉,请大家再给我一点时间。”

海途的回答,让桌子上的声音重新变得嘈杂起来。

“我知道,这最后一票至关重要,对伟大国度更是影响深远,所以,我更应该谨慎对待。不过从进门开始,我就没有在今天投下这一票的打算。劳烦大家再等等。”

海途用一根手指抵着下巴,抬眼看着与会众人,继续说道。

“用不了多久,我抛下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那辆半死不活的列车也会重新启航。到那时,我便会得出我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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