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她还不是名为“铃谷冬月”的平成女孩。
那时的惬意模样犹在眼前。
说回眼前。
铃谷冬月晃了晃手中的机打饮料。
对面的泷野航平正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些废话。
他好像在努力掩饰着什么。
好像只要一旦停下,他就会陷入某种万劫不复的漩涡。
“你不累吗?泷野君。”
喋喋不休的少年猛地安静下来。
他张了张嘴,低下头,又很快再次抬起。
“铃谷同学累了吗?如果累的话...”
“我没有说这个。”
铃谷冬月直勾勾地望着少年低垂闪烁的眼睛。
要是她不做点什么的话,这家伙恐怕会被他心中的漩涡吞噬掉吧。
铃谷冬月无法坐视不管。
毕竟再怎么说,他也算是她的合作伙伴。
“铃谷同学...”
泷野航平低侧着脸,手中叉子把意大利面搅成一团。
“抱歉...我可能的确有点累了。”
“因为以前学校的事吗?”
泷野航平的瞳仁猛地一缩。
卷意大利面的动作也为之一顿。
猜中了。
铃谷冬月在心里说。
她清楚泷野航平离开陆自高工的原因绝不仅仅是“写轻小说”这种理由。
“还真是...瞒不过铃谷同学呢。”
泷野航平叹了口气。
“铃谷同学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你一副闷得出水的样子。”
泷野航平目光一抬。
“铃谷同学在观察我?”
“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
“有那么明显吗?”
“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铃谷冬月将杯中最后一滴饮料抿干,缓缓站起身。
“走吧,回去的时间还早...要去散步吗?”
她拎起身边座位上的购物袋,向收银处走去。
“我来付吧,铃谷同学。”
泷野航平急忙起身,可铃谷却果断地付款结了账。
“印刷,要不少钱吧。”
泷野航平被铃谷冬月戳得哑口无言。
他紧紧攥着钱包,默不作声。
“就当是麦当劳的回礼吧。”
“麦当劳...不是已经回过礼了吗?那天的便当。”
“那你就先欠着吧。”
铃谷冬月用余光打量着沉默下来的少年。
安静下来不做蠢事的泷野...看起来倒也有几分可靠的样子。
他很高,肩膀很宽,身材也保持得很好。
排除掉爱闯祸、做事不过脑筋、足控这几个坏毛病...倒也不坏。
不过排除不了那些坏毛病就是了。
“要抓着我的手腕吗?”
铃谷冬月主动地伸出了空着的右手。
“诶?铃谷同学...”
“不是你说的,要是走散了就麻烦了。我又不认识路...这种时候只能拜托你了啦。”
大概是临近夏日,吹过脸颊的风有些微烫。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泷野航平心中一动,右手紧了紧双肩包的背带,快步走到铃谷的身边,左手轻轻圈住了纤细的手腕。
指尖传来少女肌肤的柔软触感。
“谢谢你,铃谷同学。”
“帮大忙了。”
不知为何,握住铃谷同学的手腕,就能让躁动的心脏慢慢地舒缓下来。
也许...这就是铃谷同学的魔力吧。
“我们去哪里?本~地~人~”
泷野航平抬头,城市天际线被火烧云染成樱色,写字楼的灯光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闪烁着,晚霞落在身边少女的脸上,将少女的脸庞也染成了樱色。
铃谷同学的眼睛在漫天的樱色中闪亮。
好美。
“我们去明治神宫吧。”
虽然比起新宿中央公园要多坐一站电车。
可是,现在的他,只想借着机会和铃谷同学在外苑参道上散步。
“你想要参拜吗?”
“去明治神宫也不一定非要参拜啦。”
“是吗?”
“就是这样。”
铃谷冬月对明治神宫的印象停留在过去看过的一本小说的第三卷。
女孩和她的“Sakura”在明治神宫遇见了一场婚礼。
仅此而已。
Sakura是个衰小孩。
身边的泷野又何尝不是呢?
不过她不是小说中那位连女主角都算不上的女孩。
脚下就是东京,她不想在红井里被吸成人干。
那也太不吉利了。
...
踏出原宿车站,穿过巨大的木造鸟居,脚下是铺满碎石的南参道。
晚霞,鸟居,神社。
铃谷冬月觉得自己好像走在一场梦里。
空气又湿又重。
远处的正殿传来神官低垂的祝词,白无垢的衣角在树影里一闪而过。
真的有人在进行婚礼。
而且被她和身边的衰小孩遇见了。
“那是神前婚礼。”
泷野航平轻轻开口。
“嗯。”
铃谷冬月看见少年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懈下来。
“神前婚礼啊。”
铃谷冬月缓缓重复了一遍。
“呐,泷野君。”
铃谷冬月的脚步忽然一停。
平底鞋摩擦着石子,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泷野航平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了少女白色短袜的花边。
“怎么了,铃谷同学?”
“只是散步就好了吗?”
她仰起头,直视着少年迷茫的眼瞳。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什么嘛,不是铃谷同学提出要散步的吗?难道说铃谷同学在期待我的告白?”
泷野航平故作轻松地打趣。
“和那种事情无关。”
铃谷冬月轻轻甩开了泷野的手。
“你在勉强自己吧。勉强自己陪我散步,勉强自己笑着和我说话,勉强自己不在我面前展现出你的脆弱。”
“这种事情...这种伪装大人的游戏该停下了吧。”
“泷野君。”
泷野航平的肩膀猛地一缩。
什么啊...
铃谷同学,你为什么要多管我的闲事。
你不是...最会趋利避害了吗?
“我...”
可是我该怎么接受你的好意呢?
身为男子汉,我又该怎么把我的伤痛撕开袒露给你看呢?
袒露给身为我追也追不上的女生的你看呢?
铃谷同学。
“有些事情不说出来的话,闷在心里会腐烂发臭的。”
铃谷同学。
为什么你能...游刃有余地就像成熟的大人呢?
“我...”
应该接受你的好意吗?
铃谷同学!
“说不说随你。”
铃谷冬月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仅限今天...我会听你说的。然后过了今晚,我就会将它忘掉。”
砰。
少年心中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应声而断。
那道被他细心藏好的伤疤,终于将丑陋的全貌展现在少女的面前。
那些被恶意涂抹的扉页、倒进军靴里的牛奶、直戳脊梁的流言,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烂在心里的事一点点涌了上来。
“那个时候...”
他低着头,声音埋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