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医生姓高桥。

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记得她问我。

“七种同学,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想去死。”

高桥医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继续追问。

“为什么?”

“因为音瑠同学死了。”

“所以你也应该死吗?”

“嗯。”

“为什么?”

“因为是我让她死的。”

我低下头,双手紧紧攥住裙摆,听见自己的声音一点点变得沙哑。

“最先说一起死的人是我,最后逃走的人也是我。”

“我骗了她。”

“我说过不会松手的,说过会一直在一起。”

“可是我松开了。”

从那一天开始,这些话我重复说了很多次。

第一周。

第一个月。

半年。

一年。

无论高桥医生对我说些什么,我的回答都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变化。

我松开了手,这就是事实。

哪怕这件事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改变。

在经过一年的治疗以后,我依然会梦见那片漆黑的海。

梦里的音瑠同学总是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

有时候是在海面上,有时候是在烟火大会的人群里,有时候又只是坐在学校最后一排的位置上,低着头,用圆珠笔画着那些只有她才能画出来的色彩。

可无论梦境怎样变化,最后她都会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轻声的询问。

——荠荠,为什么那天你松开了手?

我却一次都无法回答她。

音瑠同学祭日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天空从早晨开始就灰蒙蒙的,直到下午也没有出现一点放晴的迹象。

妈妈本来不想让我出门。

“改天再去也可以。”

她站在玄关看着我。

“今天雨太大了。”

“但祭日只有今天。”

我回答。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了一把伞递给我,开车送我到了墓园。

在墓园的停车场静静的等待着我。

大概是高桥医生告诉过她,不应该所有事情都陪着我。

有些地方,我必须自己去。

灰色的墓园里只剩下了雨水、树木、墓碑。

雨水从伞的边缘不断落下来,打在石板路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

我走得很慢,却也很直。

鞋袜很快就被积水打湿了,冰凉的水顺着脚踝渗进里面。

终于,我在这条路的尽头看见了那个名字。

利屋音瑠。

几个汉字安静地刻在灰色的石头上。

墓碑比记忆里更小。

或者说,是我长高了一点。

我站在那里很久,把怀里的向日葵放了下来。

黄色的花瓣被雨水打湿以后有些低垂,看上去不像平时那么鲜艳。

“好久不见。”

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掉。

我蹲下来,用手擦去墓碑上的水。

当然擦不干净。

雨还在继续下。

“音瑠同学。”

我停了一会儿。

有很多话明明在来这里以前想过,可当我真正站在这里以后,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这一年,我还是经常梦见你。”

“高桥医生说,我总有一天要学会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看着那个名字。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接受。”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

“我还是会想,如果那一天没有松手的话,会怎么样。”

“如果我也没有回来……”

喉咙开始疼了起来。

“是不是反而比较好。”

我低下头。

“至少你不会一个人。”

身后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能听到鞋底踩进积水里,发出的凌乱声响。

我下意识回过头。

一把透明的雨伞停在距离我几米远的地方。

来米踯躅站在那里。

我几乎没有认出她。

一年时间并没有让她变成另外一个人,她只是长高了一些,头发留得比以前更长,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也变得安静了很多。

可她看向我的眼神,却让我觉得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从未见面的陌生人。

“踯躅同学……”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后走到我的面前。

“不要这样叫我。”

雨水打在透明伞面上,隔着伞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对不起。”

这是我唯一能够说出口的话。

踯躅没有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墓碑,又看向地上的向日葵。

最后才重新把目光落到我的身上。

“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

“我问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握住伞柄的手不自觉收紧。

“今天是音瑠同学的祭日。”

“所以呢?”

“我想来看看她。”

“你来看她?”

踯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解的话一样,脸上的表情慢慢扭曲起来。

“你还有脸来看她?”

我没有回答。

“七种荠。”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又愤恨地叫出我的全名。

这陌生的语调,让我觉得有些恍惚。

“你不是和她说好了吗?”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你们不是一起逃跑了吗?”

“不是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一直在一起吗?”

“不是你先说要一起死的吗?”

每一句话,我都知道答案。

所以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死的是她?”

踯躅的眼睛已经红了。

“为什么最后回来的只有你?”

“……”

“回答我啊!”

“对不起。”

啪——

左脸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我手里的雨伞掉在了地上,冰冷的雨水一下子落满了全身。

我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是踯躅打了我。

她的右手还在发抖。

眼泪混在雨水里面顺着脸颊流下来。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

“你每次都只会说对不起。”

她死死盯着我。

“当初瞒着我的时候是这样。”

“逃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现在音瑠死了,你还是这样。”

“七种荠,你到底想让谁原谅你?”

我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音瑠同学吗?

踯躅同学吗?

利屋叔叔吗?

还是我自己?

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在乞求谁的原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乞求原谅。

“我也喜欢音瑠。”

踯躅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我也很喜欢你。”

“……”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以为就算有什么事情,我们三个也可以一起想办法。”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可是眼泪却无法制止。

“可是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们自己决定我是不能理解的人,自己决定要瞒着我,又自己决定逃走。”

“最后连死这种事情,你们也两个人决定了。”

“那我算什么?”

我只能看着她,雨水顺着额前的发沿不断滴进眼睛里。

有些刺痛。

“你们觉得我无法理解你们,所以我就没有资格知道吗?”

“不是……”

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

“怕我讨厌你?”

踯躅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所以你就一直隐瞒我。”

许久没有感受到的窒息感有一次席卷了我的身体。

“对不起。”

我还是只能说出这句话。

踯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只是注视着我。

很久。

久到我开始希望她再打我一下。

或者再痛骂我一顿。

可是最后,她只是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得几乎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

“七种同学,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不要再来看音瑠。”

她看向墓碑。

“你没有资格。”

这句话比刚刚的身体上的疼痛更让我觉得窒息。

我却没有办法反驳。

“踯躅同学……”

“我说过,不要这么叫我。”

她重新看向我。

“从今天开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雨水从我的睫毛上掉下来。

“我不会原谅你。”

“永远也不会。”

“……”

“你就是个背信弃义的胆小鬼。”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明是自己拉着音瑠去死,最后却因为害怕一个人逃了回来。”

我的手指颤抖起来。

“不是……”

嘴里下意识发出了声音。

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想要否认什么。

不是我害死她?

不是我先提出的?

不是我松开了手?

还是……

我不是胆小鬼?

全都是事实。

所以我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了。

踯躅看着我,那样的冰冷,那样的平静。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她转过身。

透明的雨伞重新遮住了她。

“踯……”

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只能默默地注视着她沿着墓园的石板路向外走去。

一步。

又一步。

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回过头。

因为这场雨太大了。

大到远处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直到那把透明的伞彻底消失,我才慢慢蹲了下来。

掉在地上的伞被风吹到了旁边。

我没有去捡,雨水顺着头顶流下来。

被雨水打湿的制服紧紧贴在身上。

好冷。

明明是东京的夏天。

却无可避免的让我想起北海道那个凌晨。

好像也是这样的冷。

冷得连手指都在发抖。

我抱住自己的膝盖,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涌出来。

“音瑠同学……”

没有人回答。

“对不起。”

我靠在冰冷的墓碑旁边。

“真的对不起。”

过去那些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画面,一个接一个浮现在脑海里面。

第一次见到音瑠同学的时候。

她抱着素描本,只露出那双红色的眼睛。

第一次一起吃午饭的时候。

她牵住我的手,哭着说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一起吃饭的人。

三个人在车站见面。

在咖啡店。

在美术部。

踯躅同学笑着叫我荠荠。

音瑠同学小声地跟着叫。

北海道的旧房子。

廉价的食物。

两个人一起睡过的榻榻米。

小樽港的烟火。

还有最后的那只手。

我记得它的温度。

明明已经过去一年,我却还是记得。

在海里,音瑠同学握着我的那只手。

然后。

我松开了。

“为什么……”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为什么我要活下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雨也没有变小。

那束向日葵倒在墓碑前,被雨水彻底浸湿。

原本明亮的黄色花瓣上沾满了泥水。

我忽然觉得,那才是我应该看见的颜色。

不是天空上的烟火。

不是电车旁的夕阳。

不是音瑠同学眼睛里的红。

只是灰色。

一直都是灰色。

以前我以为,是踯躅同学和音瑠同学把颜色带进了我的人生。

后来才发现,那些颜色其实并不来自我的人生。

我只是恰好站在她们身边,窥见了他人的色彩。

现在她们离开了。

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

另一个永远不会原谅我。

我也终于重新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回到了当初的列车。

离开墓园之后,记忆就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只记得妈妈在停车场看到我的时候,脸上漏出了恐慌的色彩,她拿着毛巾给我擦头发,不停地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只是回家以后,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面。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有睡着,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

那雨从傍晚一直下到了凌晨。

我躺在床上,头顶上方是我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天花板。

这里是我出生以后一直生活的地方。

书桌。

衣柜。

床头柜。

窗帘。

还有放在角落里的太妃熊。

所有东西都没有变化。

可是我突然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待在这里。

东京到处都有她们。

电车站里有。

学校里有。

商店街里有。

咖啡店里有。

每一次经过熟悉的地方,我都会想起以前。

甚至只是在电车里面听见某个女生笑得稍微像踯躅一点,我都会下意识抬起头。

看见黑色长发的女生,又会想起音瑠。

东京这座城市太大。

大到有一千多万人。

但却又小得让我无处可逃。

几天以后,在早餐的餐桌上,我看着眼前的餐碟说了一句。

“我想离开东京。”

妈妈沉默了很久。

“去哪里?”

“不知道。”

“为什么?”

我低下头:“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妈妈没有马上答应。

也没有拒绝。

这天以后高桥医生和她见了一面,爸爸和妈妈的谈话声持续了好几个夜晚。

他们最终决定让我去别的地方继续学业。

但其实具体哪里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做什么也不重要。

只要不是东京。

就足够了。

离开的那一天,万里无云,我要仰头看去,能看见碧蓝天空上的尾迹云。

和音瑠同学祭日那天完全不同。

车站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拖着行李的男人,匆匆忙忙的女人,牵着母亲手掌的孩童。

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女生站在不远处聊天。

她们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好像也是这样的电车,这样的制服。

轰隆——

列车驶入站台。

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起了我的裙摆。

我拉着行李走进车厢。

找到靠近车门的位置,把大半个身体靠在门边。

电车缓慢启动。

东京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熟悉的站台消失。

熟悉的街道消失。

高楼被甩在身后。

我盯着车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白色的制服上衣,深灰色的百褶裙,平静的面容。

还有那双我一直都很讨厌的眼睛。

灰蒙蒙的,像死人一样。

我突然想起来。

刚入学的时候,我也曾经这样站在电车里。

在车窗上注视着自己的倒影,听着旁人欢声的交谈。

那时候我担心自己会不会一直交不到朋友。

担心会不会就这样无趣地度过三年的初中生活,然后再这样度过无趣的一生

——直到死亡。

后来我交到了两个朋友。

那些灰色的世界变得就像没出现过一样。

多么美丽的颜色,明明没有遇见的时候,一直在渴求。

哪怕只是看见一次都好。

但我现在却希望,从来没有见过哪些颜色。

这样我就不会知道失去颜色是什么样的感觉。

车窗外的东京已经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新的学校里会遇见什么人,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次和别人变得亲近。

只是想到这些疑问,身体就已经先一步产生了恐惧。

如果再次喜欢上什么人,是不是也总有一天会失去?

如果再次牵住谁的手,是不是总有一天还是会松开?

我的卑鄙、我的怯懦、我的自私,总有一天会让我再次失去所拥有的一切。

啊啊,七种荠。

广播里响起下一站的名字。

你真是——

我闭上眼睛。

无可救药的人啊。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雨天。

踯躅同学最后看着我的眼神。

现在回想起来胸口依然会发疼。

大概以后也会一直疼。

我没有获得任何人的原谅,甚至是自己的原谅。

我只是逃走了。

从北海道逃回东京,又从东京逃向别的地方。

一直逃着。

如果人生真的存在什么颜色。

那么属于我的,大概从一开始就是灰色。

轰隆——

电车行驶在轨道上的声音不停传来。

我睁开眼睛。

车门玻璃里。

那个灰色眼睛的少女也在注视着我。

这一次。

再也没有任何人从身旁轻轻地触碰我的肩膀。

也再不会有人笑着问我。

——那个,我们穿的是一套校服吧?

电车继续向前。

而我只是被它带着。

离东京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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