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魔侍立在门外,垂着头。
“圣女有令,请鼎炉娘子移步煞衣阁。”
顾咲夭昨晚歇在偏殿,高热退了大半,胳膊腿还有点发飘,她跟着魔侍穿过回廊,进了内院一处挂着纱帘的楼阁。
阁门一开,她先愣住了。
里头案台一张挨一张,摆的全是裙子,黑紫鲛纱,薄的能看见底下案几的纹路,领口开的快到肚脐,后背干脆整个挖空。
这能叫衣服,网兜都比它遮的严实。
主位软榻上,夜蝉月斜倚着,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她指尖挑起一件裙子,料子在她指间往下淌,开衩的位置一路爬到大腿根。
“魅影流仙裙,鲛人泪织的,宫里压箱底的货色。”
夜蝉月拎着裙子晃了晃。
“换上。”
顾咲夭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半天。
“……换这个干什么?”
“洗去你一身柴房秽气。”
“抱着铁屑堆睡过的人,不配进本座的万兵窟。”夜蝉月把裙子抛过来。
去万兵窟挑法器。
顾咲夭接住裙子,料子入手轻的没有分量,她捏着它,感觉自己捏着的不是衣服,是一份侮辱。
“屏风在后头。”
夜蝉月闭上眼,“换不好,不许出来。”
……
屏风后头,顾咲夭折腾的满头大汗。
那两片鲛丝窄的离谱,往身上一裹,这边拽上去了,那边滑下来,极阴之躯这阵子被灵肉喂的曲线分明,胸口那两块布根本兜不住,后腰的镂空又开的太低,怎么系都漏风。
外头传来夜蝉月的声音。
“好了没有?”
“没好,这破布是给人穿的吗!”
顾咲夭缩在屏风后头,悲愤的扯着肩带。
“你们魔门裁缝是不是拿做绷带的手艺做裙子!”
“再磨蹭,本座进去帮你穿。”
“你敢——”
顾咲夭咬牙把最后一根系带打了个死结,深一脚浅一脚的从屏风后挪出来。
阁里候着的几个魔女侍从齐刷刷看了过来,随即一个个低下头去,有两个连呼吸都屏住了。
银发垂在肩背上,裙摆开衩处露出一截长腿,腰线在薄纱底下若隐若现。
顾咲夭被看的头皮发麻,索性破罐子破摔,双手合十,念了声道号。
“无量天尊,贫道肉身虽死,心如枯木。”
她闭着眼,一脸庄重。
“魔门妖法再妖,与贫道全无意义,诸位施主,请自重。”
魔女侍从们头埋的更低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软榻上,夜蝉月没说话。
她的目光顺着那头银发往下走,走过肩,走过腰,走过那截腿,在薄纱透出的轮廓上停了一息。
目光沉了沉。
“伤风败俗。”
她抓起榻边一件玄金大氅砸过去。
“披上。”
大氅罩下来,把那点春光裹了个严实,顾咲夭从大氅里钻出脑袋,拢了拢衣襟,暖和倒是挺暖和。
“不是要洗秽气吗,捂这么严实干吗?”
“闭嘴,跟上。”
……
万兵窟在内院最深处,石门推开,里头一排排兵架望不到头。
夜蝉月走在前头,声音在窟里荡出回音。
“结丹那日,你作为同参者,需持一件镇煞法器护在本座身侧,挑一件顺手的。”
顾咲夭跟在后头,边走边看。
架上摆的东西让她直皱眉,骨刺,淬着毒,软鞭,鞭身上全是倒钩,还有一排排粉红圆环,铭纹妖娆,标签上写着极乐魔环四个字。
“这环是干什么的?”
“祭出去锁人经脉,中招者情动难抑。”
守库的掌库魔修躬着身子答话。
“圣女的同参者,用此类法宝最是能助圣女功法——”
“打住。”
顾咲夭抬手,“我就问问,不打算知道这么细。”
她继续往里走,越走越嫌弃,毒针,媚铃,摄魂幡,正经能抡的东西一件没有。
走到最里头的角落,她的脚停住了。
墙角斜倚着一柄剑。
通体漆黑,剑身宽厚,没有锋刃,剑脊上蒙着一层灰,剑柄处的铭纹早磨平了,看着就是块上了年头的铁。
可尺寸和分量,一眼就知道是好东西。
顾咲夭两眼放光,几步走过去,伸手握住剑柄,往上一提。
八百斤。
她单手提着,掂了掂,稳稳当当,昨日搬了一上午千斤阴石淬出来的臂力,正好用在这儿。
有谁能拒绝一把能砸碎天灵盖的重剑呢,反正她拒绝不了。
“娘子,这个使不得。”
掌库魔修快步跟过来,擦着汗。
“此剑是上古传下来的废铁,灵性全无,认不了主,连最简单的御剑诀都附不上去。”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八百斤重,舞起来累赘,历来看它的多,选它的没有。”
“废铁好啊。”
顾咲夭抹了把剑脊上的灰,“废铁不挑食。”
夜蝉月不知何时踱了过来,抱着臂看她。
“满窟的法宝不挑,捡一块锈铁。”
她冷哼一声,“品味拙劣,开山莽夫。”
“莽夫怎么了。”
顾咲夭单手提剑,手腕一翻,挽了个剑花,剑风扫过,兵架上的铃铛响成一片。
她收剑入怀,抱的稳稳的,神情认真。
“我往后就拿这柄重剑修身养性,抡它个十年八年,什么邪念都抡没了。”
她瞥了一眼那排粉色圆环。
“你们魔门那些媚道法宝,我一件不碰。”
夜蝉月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修身养性?”
“对,修身养性。”
“极乐魔环助你与本座功法相济,你不要,摄魂幡能护你周全,你不要。”
夜蝉月咬字极重。
“你抱着一块废铁,跟本座说修身养性?”
“法器嘛,合眼缘最重要。”
“这柄就挺合的。”顾咲夭把重剑往肩上一扛。
夜蝉月盯着她看了半晌,拂袖就走。
“跟上。”
……
回寝殿的路上,山道两旁的松树挂着霜。
顾咲夭扛着八百斤重剑走在后头,走的稳稳当当,脚步还带点轻快,逆命碟在腰间温温的转,搬石头攒下的灵液在气海里晃荡,剑一入手,浑身都对劲了。
前头的夜蝉月走的不快,黑金袍角扫过霜面。
“抱块铁疙瘩当宝。”
她头也不回,“传出去,人家道本座的同参者是个收破烂的。”
“铁疙瘩怎么了。”
顾咲夭掂了掂肩上的剑。
“我这是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不用你们那些勾勾搭搭的玩意儿。”
夜蝉月的脚步顿了半息。
她没回头,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那声冷哼很短,落在霜气里,听不出滋味,可顾咲夭怎么听怎么不对味,那里头藏着点什么东西,酸的,拧巴的。
她快走两步,绕到夜蝉月身侧,偏头瞪她。
“你笑什么?”
“本座笑什么了?”
“就刚才那一声。”
顾咲夭扛着剑,凑近了看她,“我不碰媚道法宝,不近女色,多正派一事,你笑什么。”
夜蝉月面无表情的往前走。
“聒噪。”
“不是,你等等。”
顾咲夭不依不饶的跟上去,剑尖差点杵到人脚后跟。
“你这个反应很不对啊,我不近女色,你还不乐意了,你到底在遗憾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