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蝉月等来的是一声闷哼。顾咲夭趴在那堆镇魔阴石前,双手扣住第一块石头的底沿,往起抬。
千斤重的石头离地三寸,她的双臂抖得不成样子。汗水顺着锁骨往下淌,滴进冻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起——"
石头被扛上肩。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弯了弯,没跪下去。
夜蝉月站在长阶上,袖着手。
一步。两步。
顾咲夭扛着石头往阵眼挪。冻土上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每个脚印里都汪着汗。
阴石落进阵眼缺口,磕出一声钝响。
她扶着石头喘了半天,转身往回走。
"哟。"她路过长阶时还有力气抬头,"圣女大人不去歇着?这儿风大。"
夜蝉月垂眼看她。"搬你的。"
"得嘞。"
没搬几块,顾咲夭的力气见了底。
石头刚离地,她的胳膊一软,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栽,肩膀磕在岩壁上,嘴里啃了一口带血的冷泥。
此刻她识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神识拍着胸脯喊:能扛!再来十座山都不带喘的!
身子里那个娇滴滴的声音哭:动一下就散架了呜呜呜……
腰间的逆命碟转得飞快。
渊底阴煞顺着毛孔往里渗,刚进门就被碟子卷走,绞碎,炼净,化作滚烫的暖流灌进气海。
干涸的液面一寸寸往回涨。
修为在涨。身子在垮。
两码事。
可照这个搬法,三百块石头搬完,她能直接筑基中期,也能直接进棺材。
魔宗速成班,包教包会包火化。
"顾咲夭。"
长阶上传来夜蝉月的声音。
她没力气抬头,冲声音来的方向摆了摆手。
"没死。"
"……"
夜蝉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刹那间,撕心裂肺的虚脱感一阵一阵撞上丹田。
这滋味她熟,煞毒发作前兆。
她运功去压,根本压不住。
夜蝉月站不住了。
她下了长阶,靴底踏在冻土上,一步一步走到那团瘫软的银发旁边。
"起来。"
"起不来。"顾咲夭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容我跟这块地培养培养感情。"
夜蝉月盯着她看了两息,弯腰,单手按上她的后颈。
掌心滚烫。这小东西的体温高得烫手。
"唔——"
一缕极阴真元顺着脊椎灌了进去。
又冷又沉,贴着骨缝走,所过之处,崩裂的细小血管被一道道封住。
顾咲夭疼得弓起背,差点骂街。"你这是救我还是补刀?"
"闭嘴。"夜蝉月咬着字,"敢死在这儿,本座把你炼成傀儡接着搬。"
"那感情好,傀儡不用吃饭。"
"……"
真元行完一个周天,夜蝉月收手。
顾咲夭觉得后背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头退下去小半,四肢回了点知觉。
她翻了个身,倚着巨石喘气。
一抬眼,正对上夜蝉月的脸。
那张脸还是冷的。重瞳还是沉的。
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无措。
顾咲夭在青石街混过市井,看人脸色是吃饭的本事。这一下她看得真切。
哦——
她心里那杆秤咯噔一声,落了砣。
这女人怕。
怕这具炉鼎废掉。怕得要命,怕到亲自下阶输真元,怕到眼底藏不住东西。
结丹在即,同参者折了,上哪儿再找一枚九天无上转阴丹去。
想明白这一层,顾咲夭差点笑出声。她把笑憋回去,换上一副有气无力的腔调。
"圣女大人。"
"嗯。"
"你看啊。"她掰着手指头,"我是你的极阴炉鼎,对吧。极阴这个东西,金贵,独一份。你把我折腾死了,亏的是你。"
夜蝉月眯起眼。"你在教本座做事?"
"我这是在帮你算账。"顾咲夭摊开手,"买卖人讲究个本钱。我是你下了重本换来的,这钱不能打水漂吧。"
"……"
夜蝉月没接话,在她旁边的碎石堆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顾咲夭愣了。
堂堂魔阴宫圣女,黑金云纹长袍,就这么坐在了渊口的碎石堆上。
袍子下摆沾上泥,她也只是皱了皱眉,没起来。
渊底的阴风卷上来,呜呜地刮。
两个人并肩坐在风口,一个满身血污,一个袍角沾泥。
"那个。"顾咲夭先开口,"你不回去?"
"阵眼没补完。"夜蝉月看着渊底,"本座监工。"
"哦,监工。"顾咲夭点点头,往石头上一靠,"一个人挨冻是遭罪。拉着堂堂魔宗圣女陪我在风口吸冷风——"
她咂咂嘴,"这罪受的,倒像在看猴戏。"
"你说谁是猴。"夜蝉月侧头看她。
"谁应谁是。"
"顾咲夭。"
"到。"
见夜蝉月抬手,顾咲夭立马脖子一缩,往石头后头躲。
那一巴掌没落下来,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油嘴滑舌。"夜蝉月盯着渊底,耳根有点热,"再歇一炷香,接着搬。"
"一炷香哪够……"
"两炷。"
"成交!"顾咲夭答应得飞快。
风刮着。两个人都没说话。
顾咲夭靠了一会儿,缓过劲来,开始不安分。
她的目光飘到旁边,落在夜蝉月被风吹散的鬓发上。几缕黑发糊在脸上,被风一吹,扫来扫去。
看着怪碍眼的。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撩起来,往夜蝉月耳后一别。
动作很顺。顺得她自己都没过脑子。
空气凝住了。
夜蝉月整个人僵在那儿。
下一息,她挥袖拍开那只手,力道没收住,顾咲夭的手背被拍得通红。
"放肆!"
"疼疼疼——"顾咲夭抱着手,"我这不是看你头发糊一脸吗!好心当成驴肝肺!"
"本座的事,轮不到你……"
夜蝉月的话说到一半,嘎然而止。
她抬手把鬓发拢好,别到耳后,动作又快又重,耳根那点热意压都压不下去。
顾咲夭揉着手背,瞅着她。
瞅着瞅着,她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一排,仿佛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只有镇魔渊黑漆漆的裂缝,渊底的哭声一阵一阵。
可那股凉意不在渊里。
在旁边。
夜蝉月坐在那儿,重瞳落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那目光不重,落点却黏得很,从她的手背一路黏到她的发顶。
顾咲夭打了个哆嗦。
"那个……圣女大人,我歇好了。"她扶着石头往起爬,"搬石头!这就搬!我爱搬石头!"
夜蝉月看着她那副逃命的样子,唇边动了一下。
她没笑出声。
只是把方才被人撩过鬓发的那一侧耳廓,悄悄藏进了拢好的发丝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