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从星环回到地球后,海途便提交申请,搬离了“烟城”的核心区域。
不过,即便过去许久,即便经历了那么多事,目前的烟城依然处于半开发状态,粮食和在一点点地消耗,精密的机械在空气里悄无声息地锈去。自然,这并不是该偷懒的时候。
思来想去,海途选择做了一名铁路工。
考虑到烟城的发展状态,目前仍要依靠从外部调运物资来维持运转。虽说当前还有不少汽车可用,但毕竟容易损耗,载量有限,算不上最优解。所以在不久的未来,铁路运输自然是首选。
这申请,罗姗和韦瑟斯通都没有拒绝。
工作繁重,每天顶着凌晨的星光回屋睡觉都是家常便饭。
最开始只是徒步测距,检查设备,测量温度。后来,这里填了些人手,还从别的地方调来了铺轨机车,海途他们才得以将道路一点点地向外延伸。可外行毕竟是外行,新的轨道总出问题,海途就跟其他半吊子工人跑去别处拆轨研究,或是钻进屋子翻书学习,一翻就翻到大半夜,然后再提着灯出来瞧,敲打,摸索,一点点掌握。
时间久了,就都熟悉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听说城里的情况也在变好。
看得到,身后的厂子里冒出了更多的浓烟;又听说,郊区试验田的水稻丰收了,新鲜的饭菜近在咫尺。
韦瑟斯通许诺下的“未来”,正在徐徐走到自己眼前。
……
海途的屋子空荡荡的,只有地上只摆着一张床和一副桌椅,还都是些磨秃了的旧家伙,显得十分清冷。肩膀有些酸痛,或许是昨晚用了太大力气,拉伤了肌肉。眼瞧着空荡荡的衣橱,海途想起了曾经的爱人。
记得她说,她小时候住的屋子很大,很暖和。
可在李玥的心里,只有衣橱里那片黑暗逼仄的角落,才算是她真正的家。
李玥是家里的姐姐,她从小就乖巧,听话,不发脾气。受了委屈,也习惯了把泪水往肚子里咽。她总是相信,只要自己友善待人,旁人也会友善待己。可事实却是,父母更偏爱那个游手好闲,吵架骂人,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的妹妹李念。
她常在房间里听到妹妹跟父母争吵。每次的结尾,妹妹都会砰地一声摔上家门,接下来便是沉闷的死寂。这时候,如果她依然不识趣地出现在父母面前,他们一定会把火气撒在自己身上,责怪李玥一味自私地做着世俗上的好孩子,却对妹妹不管不顾。
于是李玥终于聪明些了,她学会了躲进壁橱,只要等到那些寻血猎犬般徘徊的脚步声重归平静,自己方可安然入眠。
可妹妹照样没心没肺,她还曾对着壁橱里的姐姐说,姐,你怎么藏这儿啦?你要是也看不惯那俩家伙,就和我一起跑得了!
可她不行,她不能离开,她是好孩子。
她一直这样坚信着。
作为姐姐,自己肩负着保护妹妹的责任,于是她反倒劝诫起妹妹来,要她少跟父母吵架,要她认真学习,不要跟外面那些奇奇怪怪的人打交道。但显然,姐姐的这些唠叨跟父母的说教没什么两样,通常都会被妹妹的白眼打断。
“遇上问题,你应该正面面对,怎么总想着离家出走呢?”李玥斥责道。
“我就是不想再看到他们的脸。”妹妹根本不为所动。
“你只是自私。”李玥说道,“你从来不为父母着想,你不会为任何人着想!你全都是为了自己,你只会逃。”
……
那次争吵之后,姐妹俩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后来,李玥顺利毕业,准备离乡工作。就在那天夜里,她听到了妹妹的消息。
赶到时,妹妹已经被送到了急诊。全身重度烧伤,眼睛渗着泪水,视线中饱含着痛苦和恐惧,喉咙传出的呜咽和尖叫正不段抢夺着呼吸。衣服的碎片全都黏在她猩红的皮肤上,每撕下一块,鲜血都会洇染一大片床单。
就连李玥的泪水滴在妹妹身上,都会引起她的一阵哀嚎。
后来才知道,是妹妹借宿的那家餐厅失火了,火势不大的时候,她就已经逃出来了。可妹妹沿着路跑了一圈,就又跑去对面商铺借了灭火器折返回去…现在看来,大概是想救自己被困火场的朋友吧…结果却是,两人都在重度烧伤的折磨中死在了病床上。
这么些年过去,李玥依然觉得是自己的话害了妹妹。
如果她依然是自私的,依然不会为他人着想,依然是愿意逃避困难的…说不定她就活下来了。
于是,每当李玥感到孤独时,感到事态不受控制时,都像是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这一切都是你亲手造成的。
……
三年前,海途从星环上回来没多久,李玥便收拾东西,独自离开了二人的住处。
具体原因,她没有亲口告诉自己。
烟城就这么大,她走不远的。所以在旁人看来,她的离开都好像是在闹姑娘脾气。恰克劝海途别在意,李玥只是在生他的气,气消了就会回来。而巴里则觉得,对方说不定是见异思迁,想找个新男伴了。
但海途自己明白,这些都不是正确答案。
实际上,关于在星环上那两年发生的事,地面上众说纷纭。虽说亲历者全都缄口不言,但真相总会藏在那些疑点后头。例如:竟然没有一个星环人搭乘返回舱回来;又比如,那过于漫长的两年时间,以及那些罹患精神疾病的舰员。最终,拼凑而成的某种“真相”还是传到了李玥的耳朵里。
罗姗说的没错,李玥是一株被愧疚浇灌而成的花朵。
妹妹的死几乎成了锁在她身下的镣铐。两人的相处中,她对一切都小心翼翼,生怕搞错一步,便是重蹈覆辙。可事情偏向着她害怕的方向延伸着。
不论她猜到的真相是什么样的。海途前往星环的那两年,又一次让李玥感到了曾经的孤独与失控。
或许,这才是促成她离开自己的关键。
……
平日里和罗姗通话汇报工作时,也常能听到李玥的消息。
听说,她现在到烟城附近的郊区领了一片地,种起了水果蔬菜,据说她在校时候就学过一些农产业的知识,算得上回归本行。说不定再过两年,城里人都能吃得上她亲手摘的果子了。
海途听得连连点头,算是为她的现状开心。
可与海途料想的不同,李玥并没有从海途的人生中完全消失。烟城虽然很大很空,但稀少的人口总会在不知不觉间串联在一起。
在成为铁路工的第三年,海途和工人们按照计划去修一条全新的路。可他们先前的经验只有复原和拓建,还从没有搞过全新的路,所有人都跃跃欲试。又听说,韦瑟斯通计划以这条路为中心建成一座车站,并让它成为这个新世界的枢纽。所有人都听惯了韦瑟斯通的宏图大志,但所有人都不会质疑其真实性。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海途偶然看到了李玥。
那一次,她穿着一条白色裙子出现在了工地旁的路边,海途一眼就辨得出。白色是李玥最喜欢的衣服颜色。战争时期,干净的白色布料并不常见,寻找它们总是有些难度。于是,收集白色衣服也成了李玥少有的爱好之一。
不过,海途没有喊她,而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去忙别的事了。
无论她在做什么,海途都不打算打扰她。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海途住的那间临建房,窗子正对着远处的一条长椅。
那个月的下午四时左右,他总看到李玥带着竹制的篮子,穿着那条白裙坐在那里,一坐就到深夜。像是十分孤独,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事。
海途也只是默默地呆在远处。隔着这么老远,她也一定认不出自己,工作中的海途总是穿一身灰袍子,皮肤早已被晒得黢黑,时不时的弯腰咳嗽,要不然就窝在工作机械里忙前忙后,看上去和别的工人没有差别。
也许时间就会这么慢慢过去。总有一天,她不会再出现在这里的。海途这么想。
这一天傍晚,海途正在屋里,就着煤气灯抄写笔记。他还时不时会抬头瞟一眼坐在远处的李玥,关注着她究竟什么时候会回家。
可下一次抬眼,李玥不见了。
竹篮翻倒在地,鲜红的果子滚得满地都是。
海途心中升起一丝不详,他追出屋去,却哪里都找不到李玥的影子。恍惚中,他看得到远处有人在奔走,有人在喊,有人尖叫,但天色实在太黑,没有路灯和月光,那声音像是来自四面八方,他根本搞不清楚方向。于是他抽起一根钢筋,一边追,一边敲打着路过的临建房,大喊着让工友们打开射灯。
头顶的射灯逐个亮起,他也终于找到了她的影子。
她像一朵被丢弃的花般倒卧在铁轨上,白色的裙子被鲜血染红,在无数金色的射灯下变作了鲜艳耀眼的橙色。
快跑啊,小兔子…
她眯着眼睛,手指捧着海途的脸颊,轻声呢喃。
火要来了。
——
半个月后的某天清晨,一串铃声打断了海途的发呆。
他还是盯着窗外远处的那张长椅,像是等待着什么。当铃声终于侵入他的思维时,已经不知响了多久。
“谁?”
“韦瑟斯通。”电话那边,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你还好吗?”
“…工程进展不错,大伙儿最近工作都顺手多了。”
“可喜可贺。”对方说道,“可我问的不是这个。”
“……”
“李玥的事情我听说了,真让人意外…这还是战后第一次发生谋杀案呢…”韦瑟斯通不断地叹着气,“你跟她的关系我知道,而且,烟城人手不足,她的去世,在客观上对我们也是个不小的打击。”
“…查到是什么人做的了么?”海途直截了当地问道。
“当然。一共就这么些人,挨个儿查都不是难事。只不过,因为同样的原因,我没法让那俩杀人凶手替她偿命,只能让他们通过工作一点点赎罪。”韦瑟斯通说,“我们依然缺人,一个人就是一种可能性。海途,我希望你能接受。”
海途捏着电话的手指嘎吱作响,他忍住了对韦瑟斯通破口大骂的冲动,只能小心地咽着口水。
“知道原因么?”对方继续说道,“李玥被害的原因。”
“不知道。”
“只是因为李玥工作做得太好。她种出来的果蔬比预期水准要高,经过几轮评测,那边的负责人便要求所有人都按照李玥的水准来工作,也要经过她的培训重新学习种植技巧。于是,那些曾在我手下做事,习惯了按部就班的人,就越来越不满意了。”韦瑟斯通遗憾地说道,“可李玥一点儿没察觉到,她笨到依旧对‘伙伴们’深信不疑。在我看来,这种信任有时是美德,有时候就成了弱点。她太相信旁人了,太相信人们表面上的东西,根本没有防备。”
“……”
“六周前,那俩人骗李玥说,听说她前男友来附近修铁路了。她信了,就天天带着自己种的水果去新修的铁路沿线等,可等啊等,也没等到人。”韦瑟斯通说道,“眼见时机成熟,那俩人便趁着夜色,对李玥动了手。只是他们没想到,你真的在那儿,事情竟然没过夜就败露了。”
“…所以,他们嫉妒李玥的工作?”海途的声音不甘地颤抖着,“只是因为这个?”
“听着很蠢吧…但那就是我们面临的事实——人们会因为苦难而变得勇敢,聪明,但有时候,也会一下子变蠢。近几年,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仗着跟我关系的远近,仗着在星环上立下的功劳,各自拉帮结派,随风而动。”韦瑟斯通叹了口气,“到头来,我们谁都没能从过去的那场战争里走出来…”
“那我们挣扎这么些年,做下那么多骇人的事,都是为了什么…”
“我倒不怎么悲观,海途。这样的悲剧,越是让我坚定信念。”他难掩激动地说道,“至少,诞生在未来的人们,可以逃出这种悲剧。”
“…你的意思是?”
“做完零号铁路的设计,你就从郊区回来吧。一天也好,一年也罢,我都会等你。”韦瑟斯通最后说道,“‘伟大国度’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