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躺在奶奶以前的房间里,在一床薄薄的夏被下相拥着。
音瑠同学把头靠在我的胸口。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很淡的洗发水味。
“荠荠。”
“嗯?”
“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在沉默了一会以后,她才开口说道。
“我小时候,其实很讨厌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
“颜色太奇怪了。”
“明明很好看。”
“荠荠当然会这么说。”
“因为真的很好看。”
她笑了一下。
“妈妈以前也这么说。”
这是音瑠同学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的母亲。
我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瞳。
“她走了以后,爸爸就变得很忙。”
“家里面明明很大,但却一直只有我一个人。”
“后来我开始画画,因为我觉得画纸上的人不会离开我。”
音瑠同学的声音变得很轻,好像不注意倾听就会瞬间消失。
“我把喜欢的颜色全部画进去。”
“红色、蓝色、黄色。”
“画得越漂亮,我就越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世界。”
“现实反而像假的。”
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直到遇见荠荠和小踯。”
“我才第一次觉得现实也有颜色。”
我的手慢慢抱住她。
“荠荠呢?”
“我?”
“嗯。”
“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我看着被月光照亮的天花板。
其实有很多事情。
小时候父母争吵的时候。
一个人在房间里听着玻璃杯摔碎。
母亲的哭泣。
父亲的沉默。
后来他们又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坐在餐桌前。
学校里无法融入别人。
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笑。
什么时候应该说什么话。
看着别人自然地成为朋友,自然地活着。
只有自己像是行驶在另外一辆列车上,被车窗隔离开了那个世界。
“我以前觉得,自己可能根本没有活着的才能。”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
“活着也需要才能吗?”
“可能吧。”
“那荠荠有。”
“为什么?”
“因为荠荠让我活得很开心。”
又是让人觉得难受的窒息感。
“这种也算吗?”
“当然算。”
她抬起脸。
流云遮住了月亮,在黑暗的房间里,我看不清她的眼睛。
只能感觉到额头轻轻碰到了我的下巴。
“谢谢你。”
“……”
“荠荠。”
“嗯。”
“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嗯。”
“只是嗯吗?”
“我也是。”
“喜欢我?”
“嗯。”
“那再说一次。”
“我喜欢音瑠同学。”
她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互相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真正睡着。
凌晨四点的海边静悄悄的,没有一个行人。
身后的东方已经泛起了一点很浅的白,眼前的日本海却依旧沉没在夜色里。
好冷。
明明还是夏天,海风却像冬天一样从衣服的缝隙里钻进来。
“荠荠。”
“嗯。”
“牵手吧。”
“好。”
我握住音瑠同学的手。
很冷。
她的手比我还冷。
我们慢慢向海边走去,浪花一次次漫过脚边。
我突然觉得害怕。
不是昨天晚上想象中的那种害怕。
不是对于未来的恐惧。
是一种更加原始的,由身体自己产生的恐惧。
心脏疯狂地跳动着,连带着小腿也开始发抖。
呼吸也越来越快。
音瑠同学却如同平常一般,牵着我的手。
“荠荠?”
“嗯……”
“没事吧?”
“没事。”
骗人。
我突然明白了,原来我并不想死。
至少现在不想。
我想停下来,可是音瑠同学还在往前。
昨天提出一起死的人是我。
告诉她永远不想分开的人也是我。
现在怎么能说害怕呢?
我握紧她的手,就像以前电视机上播放的剧情一样。
只要握紧所爱之人的手,就可以获得勇气和力量。
可是下一瞬间,当冰冷的海浪漫过我的头顶。
世界好像突然失去了声音一般,我只能够感受到那紧紧相握的音瑠同学的手。
那只手依旧握着我。
明明那么冷,却又那么温暖。
害怕,恐惧的情感无可抑制的迸发出来。
我真的好害怕。
对不起,音瑠同学。
对不起。
我把紧握着的手松开了。
只是那么一瞬间,我松开了她,音瑠同学也随之松开了我。
“音瑠同学——!”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喊出了声音没有。
我只知道自己拼命的游回到了岸边。
膝盖砸在沙滩上,手掌陷进了湿冷的沙子里面。
我剧烈地咳嗽。
呼吸。
再呼吸。
活着。
我还活着。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
“音瑠同学……”
没有回答。
“音瑠同学……”
还是没有。
“音瑠同学!”
我爬起来。
又摔倒。
再爬起来。
海面还是那样,泛着浓郁的黑色。
什么都没有。
“回来……”
声音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求求你。”
“回来啊……”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
整个海滩空无一人。
我跪倒在沙子上,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直到喉咙里面再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眼泪和海水已经分不清。
直到远处出现了手电筒的光。
有人朝我跑来。
“喂!小姑娘!”
我缩成一团,牙齿不停地颤抖。
巡警把外套披在我的肩膀上。
带着关切的语气询问着:
问我叫什么名字。
问我家在哪里。
问我还有没有其他人。
最后一个问题。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这片大海。
天终于亮了。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象征着温暖的金色光线缓慢又有力的铺满了整个世界。
那么漂亮的颜色。
却得让我觉得恶心到连胃都要吐了出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有些记不清了。
好像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的人,又好像只是我半梦半醒间看见的幻觉。
警局。
医院。
东京。
爸爸。
妈妈。
利屋先生。
老师。
警察。
很多人的脸。
他们都在对我说话,可是却有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只有利屋先生的事情我还记着。
他坐在椅子上,原本不苟言笑的脸庞变得苍老了许多。
我们之间一直沉默了很久。我不敢出声,也不敢抬起头面对利屋先生。
直到他轻声的询问了一句。
“最后的时候。”
我抬起头。
“音瑠害怕吗?”
我张开嘴。
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到底是为什么,我是为了什么在流泪?
利屋先生只是哀伤又平静的注视着。
那一天以后。
我很长时间再也没有见到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