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灯笼一共七盏,火苗数到第三遍的时候,顾咲夭的眼皮开始打架。

高热这东西不讲道理,白天压下去,夜里又烧回来。

她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数着数着,眼前那点火光就糊成了一团。

不行,台阶上睡着,明早又得挂崖。

她扶着廊柱爬起来,摸索着回了寝殿。

殿里长明灯还亮着,暖玉榻空着半边,夜蝉月不知去了哪里。

顾咲夭管不了那么多,裹着那件玄袍缩到榻沿边上,脑袋一沾玉面,人就沉了下去。

“……”

……

睡梦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的头发。

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逗猫似的。

顾咲夭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夜蝉月坐在榻侧,黑金长袍披着,腰带系得松松垮垮。、

“醒了?”

她手里捻着那缕银发,见她醒了,也没收手,反而又绕了一圈。

“……圣女大人。”顾咲夭往榻里缩了缩,把头发往回拽,没拽动,“您这是干什么。”

“试试手感。”夜蝉月答得坦然,“比后山那几头凶兽的皮毛顺溜。”

顾咲夭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凶兽?拿她跟凶兽比!

岂有此理!

她深呼吸两回,行行行……人在屋檐下,秋后算账……

她揉了揉烧得发红的脸颊,堆起一个干巴巴的笑:“圣女大人,昨晚的事,是我不懂规矩。”

夜蝉月挑眉,没接话,等着下文。

“您看这样行不行。”顾咲夭往前凑了凑,笑得更卖力,“咱们各退一步。往后我老老实实当这鼎炉,您叫我擦架子我擦架子,叫我搬铁我搬铁,绝无二话。”

“您呢,给我留条全须全尾的活路,别三天两头往死里折腾。这买卖,您不亏。”

殿里静了几息。

夜蝉月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落在顾咲夭耳朵里却扎得慌。

“各退一步?”她捻着那缕银发慢慢摩挲,“顾咲夭,你拿本座当什么了,街口讨价还价的小贩?”

“我这是诚意。”

“诚意?”夜蝉月俯下身,重瞳里的恶意摊开来,半点不遮,“那好,本座也给你指条路。”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你跪到榻前来,像条狗一样,爬上本座的床。”

“爬得本座满意了,今日这顿罚,兴许就免了。如何?”

顾咲夭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着夜蝉月。这人眼里亮晶晶的,是真觉得这主意妙,是真等着看她跪。

钱胖子,你这套路不灵啊。这女人吃软?

“怎么,不肯?”夜蝉月催她,“方才的诚意呢?”

“诚意喂狗了。”

顾咲夭一把扯回自己的头发。

发丝从夜蝉月指缝里抽出去,蹭得掌心生疼。

她翻身下榻,连那件玄袍都不要了,趿着鞋往殿门走。

“站住!”

“顾咲夭。”夜蝉月的声音从背后压过来,“你走出这扇门试试。”

顾咲夭停在门槛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罚吧。”她说,“悬风崖也好,鞭子也好,您随意。跪?下辈子。”

门在她身后撞上,震得门框嗡嗡响。

榻上,夜蝉月捏着空荡荡的指尖,愣了两息。

随后她低低笑了一声,把方才那缕发丝的触感捻了捻。

“还是硬骨头呐……”

……

顾咲夭回偏殿的路上就知道要糟。

方才那股气顶着还不觉得,气一泄,高热轰一下反扑回来。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地砖一高一低,回廊的柱子长出了重影。

顾咲夭把脸埋进薄被里,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殿门被撞开的声音。

不是推开,是撞开。

几条锁链破空而至,真元凝成的链身泛着红光,卷住她的腰和手腕,直接把人从榻上拖了下来。

“夜蝉月——!”她挣扎了一下,锁链收得更紧,“你要干什么!”

没人答她。

锁链拖着她出了偏殿,出了寝殿,沿着山道一路往后山去。

青砖磨着手肘,碎石硌着膝盖,她烧得视线扭曲,只看见两旁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

风越来越大。腥的,带着深渊底下翻上来的腐气。

镇魔渊。

顾咲夭被拖到过这里一次,远远地。那是一道劈进山体的裂缝,宽逾百丈,黑得看不见底。

阴风从渊底往上卷,卷着哭声,一阵一阵,刮在人耳朵上。

锁链把她丢在渊口的阵台前,散了。

夜蝉月站在风口,黑金长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脚边,悬崖边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黑色石头。

每一块都有半人高,石面上渗着幽光,隔得近了,寒气扎脸。

镇魔阴石。一块,千斤往上。

“接着。”

一块玉简砸在顾咲夭脚边。

她撑着地,把玉简捞起来,神识探进去。

里头是一幅阵图,镇魔渊外围的锁煞大阵,东南角的阵眼塌了半边,图上标得清清楚楚,哪里缺石,哪里补缺。

“今日之内。”夜蝉月开口,“把这些阴石全部搬过去,补上阵眼。”

顾咲夭捏着玉简,半天没说话。

她抬头看了看那堆石头。一座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高热烧的,指尖攥不紧。

“夜蝉月。”她的声音哑的,“我在发热……”

“看得出来。”

“不是装的。”顾咲夭把玉简放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站到一半又跌回去,“前两天搬重铁,我搬了,没吭声。今日这副身子,你自己探一探,经脉都快烧穿了。”

“阵眼塌着,煞气每泄一分,后山就多一分凶险。”夜蝉月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等你的病好了,渊底的东西爬上来,谁去挡?”

“宫里那么多金丹修——”

“他们另有差事。”夜蝉月打断她,“这活,是你的。”

顾咲夭靠着身旁一块巨石,喘了好几口。

寒风刮在发烫的皮肤上,一凉一烫,疼得她直抽气。

她这辈子没求过人,青石街抢洗髓果的时候没求过,被亲爹卖掉的时候没求过。

可这会儿,她是真扛不住了。

“圣女大人。”她仰起脸,烧红的眼眶里水光晃动,“算我求你。让我喘口气,哪怕半个时辰。等这阵高热退下去,你让我扛十座山,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夜蝉月没动。

她站在风口,看着那个缩在巨石边的银发身影。

单薄的背脊抵着千斤阴石,肩膀一耸一耸地喘,烧得通红的脸颊上全是汗,睫毛湿了,黏成一绺一绺。

方才在寝殿里,这人还梗着脖子说下辈子。

现在知道求了。

夜蝉月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蹲下来,指尖抬起她的下巴。

“方才的骨头呢?”她端详着这张脸,“不是让本座随意吗?”

“……你赢了,行了吧。”顾咲夭别开脸,“让我歇半个时辰。”

“不行。”夜蝉月松开手,站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袍袖,“现在就开始。搬不完,今晚你睡渊底。”

她退到阵台边缘,袖着手,居高临下地等着。

这回倒要看看。病成这样,气成这样,求也求过了,这条路也堵死了。

这根硬骨头,总该熬出几滴眼泪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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