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黑的……
顾咲夭泡在池子里,池水漫到胸口,一股腐血混着铁锈的臭气往鼻子里灌。她想抬手,胳膊抬不起来。
低头看,两条手臂干枯皱缩,皮贴着骨头,指节一截一截凸出来。
气海空了。她试着运转真元,丹田里什么都没有,干得掉渣。
岸上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背着手,是顾天雄。他脚边摊着一张契书,手里捏着一把灵石,一颗一颗地数,数完一遍,又从头数。
“爹。”她听见自己开口,嗓子哑的,“拉我上去。”
顾天雄头也没抬,把灵石拢进袖袋:“缘尽于此。”
身后几个族老跟着点头。有人捡起契书,凑着火光验了验上头的血指印,说了句真的,死当,错不了。
池水开始涨。漫过肩膀,漫过下巴,腥臭灌进嘴里。
顾咲夭挣扎,枯瘦的四肢在水里扑腾,搅不起半点水花。
老子可是天命剑修啊……
怎么会沦落到这种生不如死的地步……
轰——
一道惊雷贴着殿顶炸下来。
顾咲夭睁开眼,整个人从玉榻上弹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阵子。
殿外落雨了。雷声滚远,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她坐在榻上喘。肩侧的咬痕被这一下扯开,连带着后背的旧鞭伤一起作痛,疼得她龇牙。
里衣湿透了,冷汗贴着脊背,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一哆嗦。
梦。
她按着狂跳的胸口,缓了好一阵。
只是个梦。契书死当是真的,血池是假的,她还活着,躺在圣女殿的软榻上,没人往她嘴里灌水。
可这具身子不争气。
咕噜——
肚子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顾咲夭揉着瘪下去的小腹,再不吃东西,她觉得自己真能饿死在圣女殿的软榻上。
传出去倒是个稀罕事,魔阴宫圣女的头号炉鼎,死于没饭。
她扯过搭在榻边的玄色宽袍披上。
袍子是夜蝉月的,套在身上直晃荡,袖子长出半截,她卷了两道,推开偏殿那扇窗。
顾咲夭扒着窗框看了半晌,确认没人往寝殿这边来,翻身出了窗。
东院后厨这会儿已经起了灶,几口大锅咕嘟咕嘟滚着,熬的是给外门弟子的煞兽肉糊。
热气混着肉香顺着烟囱往外冒,雨都压不住。
顾咲夭蹲在墙角的暗影里,咽了口唾沫。
正门不能走。打饭的窗口天亮才开,这会儿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她绕到膳房后侧。
天助饿人。
她左右扫了一圈。两个魔役在灶房里背对着门口搅大锅,说话声混着雨声,谁也听不见谁。
顾咲夭猫着腰过去,掀了粗布,抓了两个窝窝,又捞了一小块冷肉。动作干净利落,颇有当年青石街顺东西的风范。
只是当年顺完能跑八条街,如今顺完只能蹲回柴垛后头。
剑修做到这个份上,祖师爷知道了,怕是得从坟里气活过来。
她拿袖子把冷肉擦了擦,张嘴就啃。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立在柴垛前,手里提着食盒,伞也没打,官袍下摆洇湿了一圈。
钱管事。
膳房的管事,白日里听那打饭妇人提过,姓钱。人胖,脸圆,一对眼睛眯在肉里,这会儿正居高临下地看她。
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两个来回。
单薄的湿袍子,怀里揣着的冷肉,嘴角沾着的肉渣和窝窝屑。还有那头没法作假的银发。
顾咲夭默默把剩下那半个窝窝藏到身后。
藏完又觉得多余。人家站这儿看了半天了,藏给谁看。
“……管事早。”她舔了舔嘴唇,先把态度摆出来,“我就是路过。”
“路过。”钱管事重复了一遍,“路过到我家案板底下去了。”
顾咲夭没接话,捏紧了身后的窝窝。这胖子要是喊一嗓子,巡夜的过来,少不得又是一顿挂崖吹风。
钱管事没喊。
他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食盒搁上柴垛,掀开底层屉格。热气冒出来。
两个灵肉包子被扔进她怀里。
顾咲夭手忙脚乱地接住。
“吃那个。”钱管事合上食盒,“案板上的肉是喂驹子的,人吃了泻三天。”
顾咲夭低头看看怀里的包子,又抬头看看他。
“管事这是……”
“别多想。”钱管事摆摆手,语气平平,“上个月悬风崖抬下来一个,前年煞池里捞出来一个。都是炉鼎,都是跟圣女犟嘴犟出来的。”
“炉鼎小娘子,在魔宫活命,膝盖就得软。顺着圣女的脾气来,比你梗着脖子挨饿强。”
顾咲夭捏着包子,懒得反驳。
她咬了一口。
舒坦。
她连叹了好几口气,三两口下去半个。
“谢了。”她含糊道,“这顿记账上。”
“记谁的账?”
“记夜蝉月的。”顾咲夭又咬一口,“她欠我的。”
钱管事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拎起食盒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句:“柴垛后头漏雨,吃完赶紧滚回去。”
……
雨小了些。
两个包子加一块冷肉下肚,手脚回了力气,连逆命碟都转得顺了。气海里那汪灵液微微晃荡,暖意顺着经脉往四肢淌。
顾咲夭把手上那点面皮渣拍干净,蹲在柴垛后头想了会儿事。
钱胖子的话糙,理不糙。
跟夜蝉月硬顶,顶一回挨一回。
鞭子,冰池,悬风崖,轮着来。修为是涨了,可命是自己的,真哪天顶到她的逆鳞上,苏灵儿的脑袋先保不住。
软一手,试试。
正好,她得摸摸这女人的底。煞毒积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结丹,宫里谁跟她一条心。
这些东西,梗着脖子是问不出来的。
顾咲夭把湿掉的袍摆拧了拧,贴着墙根往回摸。
回到圣女殿前,天边刚泛出一点蟹壳青。
殿门还关着,里头没动静。夜蝉月要么没醒,要么醒了懒得理她。
顾咲夭也不敲门。
她在台阶上寻了块被雨冲干净的踏板,一屁股坐下,把那件宽大的玄袍拢了拢,裹住腿脚。
晨风一吹,湿头发贴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百无聊赖地数着廊下灯笼里将熄未熄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