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驶出东京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窗外。

玻璃上的景色像是老旧爱情电影的播片一样,在暖黄色的色调下,不断流动着建筑与人群。

原本熟悉的景色被一点一点甩在身后。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舍不得,可是并没有。

手机已经关机了。

班级也好。

老师也好。

那些人的议论也好。

爸爸妈妈也好。

全部都被行驶的列车隔绝在了另外一个世界里。

“荠荠。”

“嗯?”

音瑠同学坐在我的旁边,两人的肩膀紧紧的靠在一起。

“我们这样算私奔吗?”

“私奔?”

“电视里面不是经常这样吗?”

“可是私奔不是恋人才会做的吗?”

“啊……”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也……也是。”

音瑠同学低下了头。

我看着她红色的耳垂和白皙发亮的脖颈。

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己的脸好像也有一点发热。

“但如果音瑠同学觉得是。”

“哎?”

“那或许就是吧。”

“……”

她慢慢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车窗的玻璃上照映着两个相互依偎的女孩。

“嗯。”

轰隆——

电车继续向前。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真的获得了自由。

东京,夜晚。

来米踯躅坐在房间最靠近门的位置。

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盯着手机。

三个人的群聊依旧停留在几天以前。

爱吃三明治。

入睡的维纳斯。

向日葵。

最后一句话还是她发的。

【等事情结束以后,我们三个再一起出去玩吧。】

聊天记录的右下角明明是两人的已读,却再也没有看见回复。

踯躅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色屏幕映出了她通红的眼睛。

骗子。

大家都是骗子。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

在远离东京的北海道小樽市忍路,我和音瑠正站在一栋旧木造住宅的门口。

奶奶家的门锁已经有些生锈了。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钥匙插进去。

咔哒。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木头气味迎面而来。

“好旧……”

音瑠同学小声说道。

“嗯。”

“会不会有鬼?”

“奶奶的话应该没有关系吧。”

“不要说这种话啦!”

她抓住了我的衣袖。

我突然有些开心。

“音瑠同学害怕鬼?”

“当然害怕。”

“明明眼球都不怕。”

“那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鬼会动嘛!”

“……”

不知道为什么,和音瑠同学这样的对话,让我觉得原本空空如也的内心像是被填满了一样。

我们把窗户全部打开。

风从窗口灌进屋子里,白色的窗帘一下子鼓起来,银白的灰尘在阳光里面漂浮。

家中的厨房里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杯子。

卧室里的榻榻米已经变得有些泛黄。

柜子里面还留着奶奶以前穿过的衣服、用过的被具。

这栋已经沉默了很久的房子,重新发出了声音。

第一天我们打扫卫生。

第二天去附近的超市。

第三天音瑠同学在院子里画画。

第四天我们沿着海岸走了很久。

第五天晚上天空下起了小雨。

我们一起坐在屋檐下面吃着小卖部买的廉价的冰棒。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的花几秒钟来确认昨天发生的一切是事实还是梦境?

可是当我看见睡在旁边的音瑠同学,她恬静的侧脸上散落着黑色的长发。

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很好。

没有学校。

没有父母。

没有旁人的目光。

没有所谓的正常与异常。

早上一起吃饭。

下午去海边。

晚上两个人缩在被窝里面聊天。

书包里带来的钱币越来越少,可是我们刻意不去计算。

冰箱里的食物越来越少,也假装没有看见。

仿佛只要不去看。

我们的时间就不会流逝。

“荠荠。”

“嗯?”

“钱是不是快没有了?”

第六天晚上。

音瑠同学在餐桌上突然问我。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下来。

“还有一点。”

“多少?”

“……”

“荠荠。”

“两个人的话。”

我想了一下。

“可能还能几天。”

音瑠同学没有再说话。

窗外好像传来了海浪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像是某种巨大的动物正在缓慢地呼吸。

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花完了钱以后呢?

去打工?

我们这个年纪根本不现实,何况久住在这里终究有一天还是会被抓住的。

但是,回东京?

回到东京然后呢?

音瑠同学去京都。

我回学校。

所有事情恢复原状。

不。

不会恢复原状的。

人在已经知道幸福的形状以后,就没有办法假装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

“音瑠同学。”

“嗯?”

“你害怕吗?”

“有一点。”

“是吗?其实我也是。”

我望向窗户。

洁净的玻璃里面映照出两个少女模糊的身影。

我和她。

明明靠得那么近,可是倒影却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如果。”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如果不用回去就好了。”

音瑠同学没有回答。

“永远都不用的话。”

海浪依旧响着。

“音瑠同学。”

“嗯。”

“我们一起死吧。”

窗外的海浪声似乎停了下来,七月下旬的阳光沿着窗台折射进屋内。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我的声音居然比平时还要平静,就像只是在询问明天早餐吃什么。

音瑠同学看着我。

我本来以为她会害怕,会哭,会颤抖着说出拒绝。

会问我为什么。

可是她只是愣了一会,在脸上露出了一个透明般的笑容。

“好啊。”

没有犹豫,甚至是有些高兴。

“如果是和荠荠一起的话。”

又是一股熟悉的窒息感,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又是从何而来。

明明这就是我想听到的答案。

附近小镇的夏祭是在第二天。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临死以前,竟然还可以看一场烟火。

小樽港,晚上七点钟,写着“小樽潮祭”的红纸被高高粘在神社的鸟居上。

鸟居下是穿着浴衣的男男女女,流动的人群沿着阶梯上下,欢悦的穿梭在神话和现实的入口。

“好多人。”

音瑠同学紧紧抓着我的手。

“别走丢了。”

“嗯。”

周围都是穿着浴衣的人,几个小孩子拿着苹果糖从我们身边跑过去。

街道的两旁有人在捞金鱼,有人在笑,也有人对同伴抱怨着章鱼烧太烫。

整个世界热闹得不可思议。

好像没有任何人会死。

我们买了一份六百元的炒面。

两个人坐在远处的长椅上分着吃。

音瑠同学突然说想要苹果糖。

“太贵了。”

“最后一天耶。”

“……”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天,于是我还是买了一个苹果糖。

她舔了一口,然后递到了我的面前。

“好甜。”

“嗯。”

“荠荠。”

“怎么了?”

“你笑了。”

“我一直在笑。”

“不一样。”

音瑠同学摇头。

“今天是真的看得出来。”

砰——

第一朵烟火在天空炸开,巨大的红色覆盖了整个夜空。

能听见周围的人群齐声发出的惊叹。

第二朵是蓝色。

第三朵是金色。

无数色彩在众人的目光下在天空中绽放开来。

又消失。

绽放。

又消失。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踯躅同学的时候,那时候我觉得,那种感觉一定是人生的颜色。

后来认识音瑠同学的时候,看见她所绘画的世界,仿佛我人生的颜色变得更加清晰了。

可是现在,明明天空上能看到那么多的颜色。

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面好像有一个无法填补的大洞?

“荠荠。”

音瑠同学动作轻柔地靠了过来。

“嗯。”

“好漂亮。”

“嗯。”

“明年是不是就看不到了?”

我握紧她的手。

“所以今天要看的仔细一点。”

“嗯。”

我看着她火红的眼瞳,烟火绽放的时候,就像一面折射天空的水镜,所有颜色不可思议的全部包容在其中。

真的很漂亮。

我想。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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