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途擦掉脸上的血渍,确认那些尸体没再动弹了,才将枪口压下。
身后的人们似乎早有预料,只在短暂恐慌后便沉下气来,有些对海途表达了敬意。在那样突然的状况下,七次射击击倒六名敌人,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可海途自己,却始终轻松不下来。
“队长,你为什么要向韦瑟斯通推荐我去做伟大者,而不是你自己做?”放松精神后,这是海途向罗姗问出的第一句话。
“四年了。事到如今你才问?”
一边答着,罗姗也把枪收回了夹克内揣。
下一时间,副队长卡尔招呼了几个人,绕过海途和罗姗,蹲下身子检查那些被击毙的尸体。
刚来到这座星环舰不到十分钟时间,竟然就发生了眼前的事。
在最开始的接待前厅摸过半圈,众人便随着灯光瞧到了聚在前方的几个影子。他们全都靠在墙边,弓着脊背,垂着脑袋,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
海途甚至分不清对方的性别。因为那些人通通面黄肌瘦,手指如枯骨,还用沙哑的嗓音念着古怪的话语。航员们看到他们,全都下意识地升起了一半的庆幸和一半的警惕,他们尝试着用各种语言与其沟通,但没料到,那些颤抖的影子竟突然尖叫着扑来。
海途一时犹豫,罗姗却已下令射击,他便下意识地开枪了。
靠近查看,才发现这些“人”的身上全都伤痕累累,腕部还绑着由金属片磨的利刃。若是放任他们靠近,后果不堪设想。
也就是那一瞬间的犹豫,才让海途回想起了这个问题。
他明白,自己的队长才是那个总能做出正确判断的人,而自己,总是犹豫,优柔寡断。既然如此,队长又为何要拒绝“伟大者”的差事,反而推荐自己去做呢?
“明明你的决定总是又快又准的。”海途说道。
“我有我的优势,也有我的劣势。”收起枪,她拍了拍手,“可大多数的时候,我也没办法做出正确判断的。”
“是么?”海途轻轻摇头,不愿相信。
“嗯。记得我妈妈下葬的那天,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心里只惦记着被我换了一半衣服的娃娃。”罗姗靠在海途身边,小声说道,“第一次上战场,我就被人划破了肚子,我仍捏着伤口追出两公里,直到击毙对方才作罢。我动刑,下毒,眼也不眨。求饶,一概视而不见。那时候的长官说,我脑子有病,不懂共情,生来就是上战场的料。但干别的事儿,怕是早去吃牢饭了。”
“可是…”海途摇着头。
“记得韦瑟斯通说,做‘伟大者’,就要舍弃自己感情。可我却觉得‘伟大者’这种差事,恰恰需要感情充沛的人来做!”她挥手轻拍海途的屁股,“既然要推崇‘绝对的人治’,那,更有人情味的人才能做的更好,不是吗?如果把我推上去,肯定会搞出些刻板教条的事情来…那不就有悖初衷了嘛。”
“……”
“重度营养不良,牙齿脱落,黄疸,指尖坏死,静脉和肌肉末端有病变…肩部和腰间有陈旧伤,年龄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可能从很久以前就精神失常了。”卡尔检查过尸体,便起身讲道,“条件有限,目前就看得到这么多。”
说罢,他便抬头望向罗姗。
“疯了…”她叹气道,“断了这么久的食物供给,又长期暴露在宇宙辐射中…他们还是活下来了,天知道经历了什么…”
“……”
瞧着那些已经像是怪物般发黑的尸体,看着那些已经无法辨认五官的面容,海途不由地捏紧了拳头。
“从现在开始,改变策略…我们要把任何出现在眼前的幸存者视作潜在敌人。”罗姗向着身后的众人说道,“先去档案馆,把回收冷冻胚胎作为首要任务。”
“…队长。”海途竟又不自觉地犹豫起来。
罗姗见状,便将手轻抚在海途的肩上。
“这次行动,只有你我配枪。所以,你应当从眼睛、耳朵、手指乃至每一块皮肤一个毛孔都做好准备。”她说,“当下,找到冷冻胚胎才是重中之重。在这个前提下先保护好自己,再保护好他人。不能再有任何犹豫。明白了么?”
“…明白了。”
海途咽着口水,答道。
他扣紧了扳机,眼睛盯着任何可能出现风险的角落,带着众人在灯光斑驳的大厅中继续前进。
眼前,是经过接待区后的一片广场。原先,这里被修成了类似候机大厅的模样,是星环居民用以接待远道而来的访客的地方。据说,这种装修样式能让他们感到亲切,也给了他们一种地球近在咫尺的错觉。
曾经,海途就是在这里跟父母会面的。越过第三道闸机,父亲会一把抱住自己,说自己又长大了好多,母亲则会拖起行李,关心自己在地上过的好不好。
很好。
海途总是这样回答。虽然那时年纪不大,但他并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的在地上的遭遇。在星环短暂相处的一个月里,他只希望开心和温暖陪着自己。
等你再长大些,就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
嗯!
……
海途越过已经被砸毁的第三道闸机,踩着碎裂的瓷砖和钢碴,继续前进。
一路上,他都把心悬到了嗓子眼。不过还好,他并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影子。有的只是角落里一具具干瘪的尸体,他们统一保持着仰卧的姿势,堆积成山。大概猜得出,这里曾是星环居民们一开始用作放置尸体的位置。
离开大厅后,左转的那片区域便是星环档案馆了,也是储藏冷冻胚胎的地方,海途真正的出生地。由于星环上的条件特殊,一旦有女性居民确认怀孕,便需第一时间取出胚胎收纳于此,再按照顺序逐个培育孵化。
然而,档案馆门前的景象却有别处不同。
那里的台阶下摆放着由铁丝捏成的栅栏和罐头做的触发铃,墙壁上满是血迹和利刃的划痕,像是发生过激烈争斗。几名身着制服的干尸前前后后守在门前,还特地用铁丝把自己的手臂和腿脚拴在原处,直至铁丝深深陷入肌肉,几乎要把手腕切断。即便精神失常,也从没有离开过。
他们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果然,档案馆的内部依然像曾经那般的干净整洁。通过秘钥打开门锁,胚胎保存库便出现在众人眼前——这里被称为“蜂巢”,指的是那密密麻麻排布于墙壁两侧的冷冻抽屉,每一个都如拳头般大小,闪烁着此起彼伏的灯光。
万幸,这里的设备全部运转正常。
看来,星环的居民在彻底陷入疯狂之前,也曾想尽了办法保护这里。
“这…”副队长卡尔清点之后,抓着头皮说道,“冷库里的胚胎…只剩下了两百多枚。”
“什么?”罗姗皱起眉头,看向一旁那名叫佩莱的生物学家。
对方也只是摇摇头。
“两百枚够了吧?”人群中,一名年轻男性问道。
“那是你的一厢情愿。”佩莱擦着额头的冷汗,“如果你希望人类接下来只存续100年的话。那时的世界,会被扭曲丑陋的长相,各式各样的病弱体质以及稀奇古怪的遗传病拖垮。你希望那样么?”
“……”对方无言以对。
“照你的计算,我们至少还需要多少?”罗姗径直问道。
“考虑到我们尚不知道这些胚胎的性别,以及可能存在的先天性疾病,再考虑到韦瑟斯通的长生实验…最保守,也需要一千枚。”
“也就是说,我们还缺整整八百枚?”她说。
“没错…”
“哼…”这一回,罗姗也不得不苦笑出来。
怎么办?
一时间,海途身上的疲惫、恼怒和绝望一齐发作,他抬起手,一拳重锤在墙壁上。其他舰员,有的机械地来回踱步,叹息连连;有的靠在墙角抓耳挠腮,掩面而泣;剩下的,也只是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一切通往未来的道路…都被堵死了。
地球上的区区一百六十人,是没有希望的。可寄托着最后希望的星环上,人们死的死,疯的疯,就连冷冻胚胎也只剩下最后两百枚…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死局。
“最差的情况。”罗姗原地踱着步,又一次重复起了这句话,“…我想…还有别的办法。”
罗姗的发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还有什么办法?”这一回,就连佩莱也觉得难以置信了,“难不成,除了这儿,还有别的类似‘星环一号’的地方?”
“当然没有那种地方。”罗姗咬着牙讲道,“所有人…打起精神。”
听到罗姗的呼声,众人又重新聚集起来。
“你们三个,回舱取吃的,最少也要拿够三天的量。你,去跟韦瑟斯通发信息,说,一切顺利,只是需要时间,材料和食品供给,清单我来拟。发过信息后,你跟他们三个一起去准备粮食。”最后,罗姗才把目光落在海途脸上,“海途,你跟杨宁,你们两个留在档案馆待命,不许外出。”
说罢,她便起身准备离开,“剩下的你们四个,跟我走。”
“可是,队长?”海途开口阻拦,“你没搞错吧?把我留在这儿?”
“这就是我给你的安排。”她说道,“别忘了,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罗姗惨淡一笑,便转身离去。
————
“自那之后过去多久了。”
坐在角落里,被唯独一束光笼罩着的男人问道。
那就是罗姗要求和自己一同驻守在档案馆的人,名叫杨宁,是韦瑟斯通的学生,伟大者的候选人之一。
他看着年纪不大,爱穿一条绘着雪鸮的幼稚毛衫,说话声音清淡平静,有着一头卷发,身子瘦弱,像颗弱不禁风的小树。起初二人并无交集,杨宁趴在仅有的一处的灯光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而海途则是坐在门口,捏着手枪,没日没夜地望着地面发呆。
或许只有吃饭的时候,两人才会勉强地聚在一起,但最多也只是聊聊经历,聊聊现状,聊天的长度取决于今天的饭菜是巧克力糖豆还是泡面。
但无论聊什么,两人的心境始终都笼罩在慢性灭亡的绝望,与罗姗最后留下那些话的困惑当中。
“八天了吧。”
“是吗?你是怎么计时的?”
“一天十六次日出。”海途说,“到现在,已经超过一百三十次的日出了。”
“你知道的不少。”杨宁话题一转,“你坐过牢么?”
“坐过。”海途答道,“那是座泥坑监狱,我在里面被关了半个月时间,吃喝拉撒都在泥水里。出来的时候,腿脚的皮肤都泡烂了。”
“听着真渗人!怪不得你能平静地呆这么久。”说着,他踱起步子,靠近门口。
“你要是想跑,我可是会阻止你的。”海途抬了抬眼皮。
“你会错意了,我是不会离开的。”他笑笑,“我已经答应老师了,寸步不离。”
“老师?韦瑟斯通吗?”
“嗯。”
“你和韦瑟斯通通信了?”海途问道。
“是啊。和你一样,我也对罗姗给我的安排有些疑问,所以托人联系了老师。”他说,“但老师坚决不许。他告诉我说,外面的事情让外面的人去做,我绝对不能染指。”
“是吗?”海途抱着胳膊问道,“你知道…他们去外面做什么?”
“可惜,我也不知道,老师也不愿意告诉我。”他遗憾地摇摇头,“老师只是说,那些可怕罪恶的事情都交给别人,就别带到新世界来了。”
罪恶的事情?
那是什么?
想起来,在罗姗离开的三天后,这里便迎来了地表的支援。支援总人数有二十余人,几乎算得上人类的半壁江山了。不同于前一波,这次来的人近乎是全副武装,只不过海途看得出,他们中的许多根本就没有拿枪的经验。
眼下,食品供给倒不是问题了,但海途依旧想不明白,罗姗那时究竟想出了个什么样的“办法”。
因为她那时的惨笑实在有些瘆人。即便是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他也从未见对方露出过这样的表情。而且,这里分明不是战场。
这时,门开了。
海途迅速地抄起手枪,随后又松开了扳机。
是罗姗他们回来了。
所有人的衣服都要显得比原先肮脏,靠前的几人手中都提着白色小箱子,密封得很紧实,那应该不是星环上的东西,而是第二波队伍从地面带来的。
“各自把手里的冷冻胚胎归位。”罗姗说道,“今天,大家就在这儿好好睡一觉。”
冷冻胚胎?
海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眼睁睁地看到卡尔将那一只只白箱子排列在桌上,又小心翼翼从中抽出一块块腾着冰雾的小盒,爬上梯子,将它们全数塞进了“蜂巢”对应的格子里。不消多时,冷冻胚胎的整体总量便上升了二十枚。
……
八天前,罗姗带队离开。
回来时,手中便多了这么些冷冻胚胎。当然,这肯定不是他们出去转了一圈就随地捡到的…那…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罗姗下令做了什么?
她带的那些医生…生物学家和全副武装的人们…到底做了什么?
“把可怕的、罪恶的事情交给别人,别带到新世界来…”
这是韦瑟斯通对杨宁的告诫。
顿时,海途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他看向沉默的罗姗,想要开口问出些什么,可他发现,对方同一时间也正望着自己。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
最终,这场行动竟维持了两年时间。
海途的胡须已经蔓延到了下巴,他眼睁睁地看着人们在档案室来来往往,冷冻胚胎的数量从两百枚涨到三百枚,再到五百枚,最终来到了约定好的一千枚。
两年时间,负责主持工作的罗姗双眼常年布满血丝,眼眶凹陷,脸颊消瘦,长发不但变得灰白,还比原先稀薄了一半。剩下的舰员,也多多少少又出现了营养不良的状态,大部分人终日一言不发,其中几个出现了心理问题,甚至有人在工作期间做了自我了断,让整支队伍都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而海途和杨宁,从一开始被禁足在档案馆,到后来被允许离开,协同其他人员一起处理尸体。
“尸体”,当然是指那些发狂的星环居民。果然,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能维持人类的神智,全都患上了精神疾病,最终变作了干瘪可怖的模样。
而对于海途来说,这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一样的面目可怖,他便不必再担心尸体中出现熟悉的面孔了。
由于星环上尸体腐烂的速度追不上失水速度,处理起来也就不像地球上那么困难。他们只需要把那些尸体封进预先准备好的金属棺桶里,再通过垃圾管道将这些尸体丢弃,让它们成为环绕地球的太空垃圾。
看着他们被一个个送往太空,海途压抑着内心的苦闷,一言不发。
到后面,金属棺桶远远不够用了,他们也只能将尸体撞进袋子里,再用胶带包裹起来推进垃圾道。
可海途心中总有个疑惑。
既然这座星环已经化为了死城,那么,把尸体弃在原处不是更方便么?为什么又要大费周章地把尸体丢弃到宇宙空间呢?
有一次,一名与海途共同装卸尸体的舰员突然崩溃大哭。海途上前询问,对方只是捂着嘴巴,抬手表示要休息一阵子,便暂时离开了位置,一旁的杨宁便自告奋勇地顶替上来。结果,两人凑到那人的位置才察觉到,那些还未被袋子裹好的尸体,全身皮肤都布满了挣扎的痕迹…那干枯的脸上…竟露出了痛苦扭曲的神情。
海途将视线挪到那尸体的身上。
他在对方的腹部看到了…一处新鲜的缝合痕迹…
多出来的那八百枚冷冻胚胎…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那只可能是…
…二万三千七百零一个曾居住在星环的灵魂。
换来了…一千枚承载着人类未来的冷冻胚胎。
海途明白了。
他们这是在抛尸。那些漂浮在近地轨道上的尸体,全都是被拼命藏匿起的罪证。
……
“海途…”
“…有话快说。”海途拼命吞咽着口水。
“我和你想的事情,是一样的么?”杨宁小声说道。
“我不知道。”
“那,这里发生的事情,我们这辈子也不能讲出去。”杨宁语气僵硬,“你说…对吧?”
“把秘密藏进棺材里去。我要是说出去了,你就干掉我。”海途屏着气,点点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干掉你。”
“嗯…不过在那之前,我恐怕自己就活够了。我的意志没你坚定…现在都要摇摇欲坠了。”杨宁苦笑着说道,“不如那时,我就找个人替我干掉你吧。”
“……”
——
任务收官的那天,返回舱里,海途又同罗姗坐到了一起。
其间,两人皆无言语,只是等待着回到久违的地表。
“队长。”直到最后离舱前,海途才终于开口问道,“你说…未来的人们会因此感谢我们吗。”
“我只希望…他们忘记这些。”罗姗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随后,她望向海途。
“接下来的日子会更加漫长的…你也该作为‘伟大者’,做好你的工作。未来属于你。”罗姗最后说道,“这样的地狱,我们不能再经历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