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流动,如微风拂过水面的旋律舒缓传来,线条优美,干净流畅,音色轻盈朦胧,正是独属于印象派的风格。
是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第一首》,这首曲子难度稳妥、只要基本功扎实就能完成,主要靠音乐表现力拿分,是同组大部分普通参赛选手的选择。
古长梦月闭目聆听着,虽然这首曲子对于八岁的她而言都过于简单,可是此时的她却无法克制自己想听的欲望。虽然曲子难度不大,但演奏者精准到举重若轻的音色和踏板控制,为这首曲子增色不少。
此外,古长梦月还感觉出那位少女的演奏中不一般的地方,这种感觉不是靠看和听就能体会到的,而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源自内心的感触,在少女的演奏中,古长梦月的眼前似乎正缓缓展开一幅柔美的中世纪西欧乡间生活画卷,一位淳朴的农村姑娘正在傍晚的河边走过,静谧的晚风轻轻拂过少女的脸颊,顽皮地扬起她耳边的几缕碎发。
这是全然由人的手指绘制的画卷,每一个琴音都能感受到演奏者的全神贯注和用心,这种极致的人文色彩,让古长梦月不知不觉沉浸其中,不仅感受到乐曲的明亮舒展,还能从中感觉到演奏者本人的鲜活开朗。
很奇妙的感觉,但这样的演奏是她母亲和家族极力排斥和轻蔑的,属于凡人的作品。
一曲终了,轮到她上场了。
现场的观众仍旧大多隐匿在昏暗中,评委席的众人互相交换眼神,似乎并未对之前那位少女的演奏表露过多赞誉。可舞台上依旧留下了那位少女欢快温暖的气息,古长梦月在走动间,仿佛都能看到一位质朴的乡间少女轻快地从她身边,像只自由的小鸟般蹦跳着走过。
多亏了她,古长梦月对于舞台的排斥感才稍稍降低。欠身行礼、侧身落座,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标准优雅,分寸恰到好处,沉静从容。落座后的她,腰背挺直却不僵硬,双手轻搭琴键,指尖悬停的刹那,全场屏息,赛场所有细碎的议论、纸笔声响尽数消散。
第一个琴音落下,是拉威尔《夜之幽灵》的开篇。
一个音轻轻浮起,细碎飘忽,如同黑影在夜色里踮脚游走。很快音符急速堆叠,跳音此起彼伏。一只幻影,一只可怕阴险的侏儒精灵幻影正在音乐厅的黑暗里跳跃、盘旋,仿佛化作真实存在,在场的众人无不被它的狂笑和恐吓震惊。
古长梦月的手臂轻巧起落,密集和弦潮水般涌来,忽而压低,化作耳边幽灵般的低语;忽而猛地爆发,华丽狂浪席卷整个音乐厅。哪怕音符翻滚得如此狂暴,她脸上依旧没有多余情绪,只有天青色眼眸沉静地凝着琴键,仿佛她只是暗夜的旁观者,而非操纵这片幻影的人。
全程她神情淡然,眉眼沉静,天青色的眼眸垂落望着黑白琴键,专注且纯粹,脸上没有刻意的情绪流露,唯有发丝随着肩臂的轻微动作轻轻晃动,裙摆安稳垂落,身姿优雅克制,每一个肢体细节都贴合乐曲韵律。
这是一种残忍。
相较于其他人那般竭力地诠释乐曲,或凭借天赋,或倚靠热忱,在经年累月的练习后才能弹奏出不凡的乐曲。而那顶级的技巧、极致的乐感,于她而言早已是浑然天成的本能,别人拼尽全力追逐的赛场荣光,不过是她从容抬手、随性流淌的一曲乐章。
终章最后一缕音缓缓消散,余韵绵长,萦绕在规整肃穆的赛场上空。少女抬手收势,静静端坐数秒,随后抬眼,天青色的眼眸依旧澄澈清冷,无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场惊艳全场、超越同龄人的顶级演奏,不过是寻常小事。
现场出现了长达数秒死寂的沉默。
而后,爆发如山洪般的掌声,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惊叹。评委们纷纷抬手鼓掌,有人甚至不自觉站起身,目光牢牢锁在钢琴前少女单薄的身影上。方才那首优美的阿拉伯风格曲,在《幻影》磅礴又诡谲的力量面前,仿佛只是一缕转瞬即逝的微风。
赞誉尽归古长梦月。
这其实丝毫不出乎人们的预料,对于早早关注比赛名单的有心人来说,他们在看到古长梦月的名字时,便觉得这场大赛的冠军已然确定,任何天才在她的面前,都不过是仅供陪衬的背景板而已。
可即便如此,大多数人还是想看看古长梦月的现场演奏,其中不乏一小部分人对她极力唱衰,认为古长梦月不可能会一直顺利下去,说不定在这次的比赛中,她的表现可能就会不尽人意,最后铩羽而归。
可惜,古长梦月最终还是以权威的表现碾压过了悠悠众口,击碎了任何质疑和妄言,人们再一次感受到在神迹面前身为凡人的渺小和无力。
但这些对于古长梦月而言,只不过是虚无罢了。她淡淡地行礼后转身下场,只不过在颁奖时,稍微起了一丝波澜。评委认为她的演奏远超组别水平,但又无法简单用金奖概括,金奖空缺,单独授予了她评委特别奖。
台下听众瞬间哗然。往年的评委特别奖,大多是作为金银铜之外的补充褒奖;但金奖空缺再单独颁发,是这届大赛前所未有的特例。
但其实不论是颁发给她金奖,还是评委特别奖,于她而言都不重要。只是她往旁边看了一眼,那名演奏了《阿拉伯风格曲第一首》的熔金长发少女,仅仅是得到了铜奖。
只是看起来她的脸色好像还并不失落,这倒是令古长梦月稍稍放心,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里莫名在意,或许等今天结束后,她就会把那位少女忘得一干二净吧。
之后一位得了银奖的白金色长发的女生找到了她,问她要联系方式,她耐不住那位女生的执着,抱着加上后只要不怎么联系就好的念头,便将联系方式给了对方。
“大小姐,这是得偿所愿了?”
“嗯,话说你才刚学了不到半年的钢琴,就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诶?那难不成我还是个天才?”
“少臭美了……”
在古长梦月离场的时候,她的耳中突然传来两人的对话声,余光里,一抹橘红发丝从她身旁快速掠过,当她想回头寻找时,那发色却早已消失隐匿在茫茫人海之中。
“大吼大叫,全无淑女风范,这就是你至今为止所学到的一切吗?”
“如果你想放弃,那就放弃吧,自明天开始,你不必再练琴了。”
冰冷无情的话语从古长千爱的嘴中吐出,那话语的锐利程度,令她这个发言者都有些迟疑和不忍,她没想说的那样过分,只是当她看到古长梦月梗着脖子,第一次为了别人的事和她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她的内心就不住地泛起火气。
话已出口,接下来该怎么办?
古长千爱看到愣愣地站在原地的古长梦月,看到她紧握的拳头和紧紧抿起的嘴唇,知道这是对方确实生气和难过的标志。可她又该怎么办,作为母亲她本应上前安慰一下孩子,再不济也应该留在这里,等她冷静下来。
可她的心里却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接下来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再把外面的灯光全都关上,以放置play……哦,不是,是以冷暴力的方式提醒古长梦月——自己生气了。
以往的她,心里可不会这般犹豫不决,最近她为何频频感到心软呢,这可不符合她的角色定位。
古长千爱狠下了心,还是转身离开了,让古长梦月独自留在了钢琴房中。关了灯光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古长千爱,就像是在cos那些常常出现在黑暗中的幕后boss,她翘着腿手掌扶着脸,刚刚发生的事情,有些细节让她莫名异常地在意。
像是古长梦月之前说的什么“紫垣麻利衣”啊,又是什么“砂原惠理”“藤原遥”之类的名字,还有什么“在商场中走丢”的话,这些信息在古长千爱的心中不断盘旋往复,让她纠结不已。
但她到底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幽幽地叹了口气,不过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还是动摇了她的决心,在迟疑之下,古长千爱还是决定朝着钢琴房走去。
这并不是在关心她,只不过是她想看看对方有没有在悔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