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分钟,秀一把门拉开,银白长发乱得有点厉害,嘴里还叼着牙刷,身上套了件宽大的灰色上衣,悠圣看了眼手机,又看她。
“不是说上午去?”
秀一含着泡沫,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二。
“上午还没结束。”
说完门又关了。
悠圣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继续刷牙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抬手又敲。
“那我进去等?”
里面安静两秒。
门重新开了一条缝。
秀一让开。
桌上还留着昨晚没收掉的地图,东侧那片颜色明显变浅的区域占了大半个屏幕,旁边压着拍下来的旧观测设备照片,灰白厢式车的截图则被缩在最下面,暂时没人再动它。
秀一洗完脸出来,把长发低低扎起,又翻出昨天那顶帽子和口罩。
悠圣坐在沙发边,看着她把头发往外套后面塞。
“下午怎么办?”
“什么?”
“上班。”
秀一手上动作没停。
“下午再说。”
“你准备到时候再变?”
“嗯。”
悠圣看了她一会儿。
秀一把帽子扣上。
“别开始。”
“我还没说话。”
“脸说了。”
悠圣没继续。
门外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玲央。
她进来以后第一眼先看秀一。
第二眼看地图。
“澪已经到楼下了。”
秀一拿起手机。
“走。”
今天没有警报。
也没人催。
四个人按照昨晚那张很难看的分区图,先挑了东南外围一个过去目击记录最密的位置。
地方离城区已经有些远。
一条旧排水渠沿着废弃仓储区往外延伸,高架支线从更远处经过,路边杂草快长到腰高,铁皮围挡后还有几栋早就没人用的仓库。
这种地方临江并不少见。
平时也没人会专门往里面走。
玲央站在入口,低头确认了一次位置。
“这里?”
秀一看手机。
“这里。”
“以前很多?”
“记录不少。”
澪已经先进去。
围挡一侧有道很深的剐痕。
高度超过普通人的腰。
再往里几米,混凝土边缘也留着几道已经发黑的爪印。
玲央蹲下来摸了一下。
“挺旧。”
“嗯。”
“新的呢?”
没人回答。
继续往里。
走了十分钟。
除了风吹杂草,什么声音都没有。
排水渠里没有东西。
仓库后面也没有。
连最常见的垃圾翻动痕迹都很少。
玲央又看了一眼地图。
“不会走错了吧?”
秀一把定位给她看。
玲央确认完。
又抬头。
“……一只都没有。”
这次没人接。
更里面有人开着小型清运车出来。
四个人站在路边给车让开。
驾驶室里的中年男人经过时看了他们一眼,又倒了点车回来。
“你们找什么?”
玲央走过去。
“最近这附近还有灾兽吗?”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灾兽?”
“嗯。”
“最近没了。”
他说得很轻松。
甚至笑了一下。
“以前麻烦得很,晚上老有东西挠铁皮,隔三差五报警,这阵子倒消停。”
玲央看着他。
“多久?”
男人想了想。
“十来天?可能更久,我也没天天数。”
“突然没的?”
“这谁知道。”
他往里面看了眼。
“没了不好吗?”
玲央原本还想问。
听完倒停了一下。
“……是挺好。”
男人开着车走了。
她站原地没动。
悠圣在旁边问:“怎么了?”
玲央看着清运车消失的方向。
“没什么。”
澪已经走到排水渠边。
她蹲下来。
泥地上有脚印。
被水冲过一部分。
剩下的还看得出形状。
不新。
也没有旧到完全塌掉。
再往旁边。
几片灰黑色鳞屑卡在干掉的泥里。
澪用指尖碰了一下。
“几天。”
秀一过去。
澪指了指脚印。
朝外。
再找下一处。
还是朝外。
玲央也过来。
她这次没问是不是西北。
只是沿着痕迹往远处看。
几个人继续走。
第一个位置没有活的灾兽。
第二个也没有。
过去记录里,第二处比刚才更稳定。
是一栋半塌的旧仓储楼。
后面的地下层入口已经被大型东西磨得很光滑,混凝土边缘甚至有长期摩擦留下来的沟。
里面气味很重。
却安静。
澪先下去。
秀一跟在后面。
地上有很多以前拖进来的东西。
碎骨。
包装袋。
破布。
还有一块已经发黑,却没有完全腐败的动物残骸。
玲央用鞋尖拨开旁边一截塑料。
“这里以前住着?”
“看着像。”
“东西都没拿。”
秀一看了一圈。
“它们又不会搬家。”
“所以才怪。”
澪已经走到更里面。
墙边还有很浅的新抓痕。
比入口那些旧得多年的痕迹要新。
但也有几天了。
玲央正准备过去。
角落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几个人同时停下。
澪的手已经落到枪柄位置。
悠圣往秀一那边挪了半步。
声音又响。
很轻。
从一堆破木板后面。
下一秒,一只灰白色野猫从洞里钻出来。
它看见几个人。
顿了一下。
然后从玲央脚边飞快跑过去。
消失在入口外。
玲央低头看着那只猫跑掉。
半天没说话。
又看回这片空荡荡的地下层。
“我突然有点希望出来一只。”
悠圣看她。
“你别乱说。”
“至少证明这里还有。”
没人笑。
秀一抬头看了一眼刚才那只猫钻出来的洞。
继续往前。
第三个位置已经接近真正的城市边缘。
柏油路断在一段废弃检修道前。
再往里就是大片杂草地和旧河渠。
这里终于有很多痕迹。
可还是没有活的东西。
澪在泥地边走了很久。
有的脚印很小。
有的能踩出深坑。
其中一段还有明显的拖行印。
她先往前。
又折回来。
最后蹲在两组痕迹交界的位置。
“不是一批。”
玲央站旁边。
“什么?”
澪指其中一组。
“这个早。”
再指另一边。
“这个新。”
“同一种?”
“不是。”
她换了个位置。
“至少三种。”
玲央的表情慢慢变了。
秀一也蹲下来。
一条检修路两侧。
各种大小的印子断断续续往前延伸。
时间不同。
种类不同。
方向却差不多。
全都从更深处出来。
往城市外围北侧、西北侧离开。
玲央走到路中间。
前后看。
“这得跑了多少?”
澪:“不知道。”
秀一手指碰了一下已经干掉的泥。
没说话。
悠圣一直站在后面。
视线却朝他们来的方向。
“那还在里面的呢?”
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玲央回头。
“什么?”
“这些都走了。”
悠圣看着更深处。
“那还没走的呢?”
没人知道。
继续往里走了一段。
河渠底部终于出现了一只灾兽。
死的。
体型不大。
侧躺在水泥沟里。
身体已经僵硬一阵,周围没有大片血迹,也没有被其他东西啃食的痕迹。
澪先下去。
秀一站在上面。
“多久?”
“有一阵了。”
澪看腿。
其中一条后肢明显有旧伤。
爪尖磨损严重。
水泥沟底还能看出它曾经往外拖过。
很短的一段。
最后停在这里。
秀一问:“致命伤?”
澪检查了一会儿。
“现在看不出来。”
玲央站在沟边。
盯着尸体。
这次一句话都没说。
秀一拿出手机。
打开地图。
他们现在的位置。
昨晚六只灾兽经过的大致范围。
那只鳞背种最早出现的位置。
再加找到的旧观测设备。
几个点逐个叠上去。
旧设备不在这片区域中心。
更靠北。
正好卡在这些东西往城市方向出去的一侧。
玲央看了一会儿。
“昨天那个模块。”
“嗯。”
“如果它一直开着……”
秀一把地图放大。
“可能比偷拍视频全。”
悠圣也看过来。
“他们三个小时就来了。”
“嗯。”
澪还蹲在沟下面。
“凌晨。”
玲央把几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知道位置,知道怎么开,拿完就走。”
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
她伸手点了一下地图上的旧观测点。
“他们是在收旧东西。”
手指又往旁边那片逐渐变空的区域移。
“还是在收这个?”
秀一看着地图。
没回答。
风从检修路另一端吹过来。
草往同一个方向倒了一片。
过了几秒。
秀一把手机收掉。
“先往里确认。”
玲央看时间。
“今天?”
秀一也看了一眼。
十一点十二。
“……”
玲央已经懂了。
“你要上班。”
“嗯。”
玲央看了一眼眼前这条通向更深处的检修路。
又看秀一。
“你现在还想着上班?”
秀一转身。
“排班不会自己消失。”
玲央张了张嘴。
最后没说什么。
四个人往回走。
悠圣跟秀一走在一起。
走出一段以后才问:
“下午还变?”
“嗯。”
“上午已经走这么久了。”
秀一侧头。
“所以?”
悠圣本来已经开口。
停了一下。
最后换了句。
“几点下班?”
“六点。”
“我去接你。”
“不用。”
“我没问你用不用。”
秀一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
玲央走在后面。
正低头看手机。
察觉视线才抬头。
“干嘛?”
秀一看她两秒。
“你教的?”
玲央莫名其妙。
“什么?”
悠圣:“没事。”
玲央看两个人。
“你们有病?”
秀一收回视线。
继续走。
下午两点前。
秀一还是去了便利店。
员工更衣室里没人。
她把门锁上。
靠着柜子站了一会儿。
银白长发开始缩短。
颜色一点点沉下去。
肩背撑开。
身体也往男性方向恢复。
这次比上回慢。
裤腰穿好以后还算合适。
裤腿依旧长。
袖口也一样。
秀一把最后一点声音稳住。
走出去。
田中正在整理烟柜。
抬头看他。
“你上午干嘛去了?”
秀一拿起工作牌。
“散步。”
田中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走去隔壁市了?”
秀一把牌别好。
没回答。
田中也懒得继续问。
“先收银。”
“哦。”
下午客人不算多。
一男一女进来买饮料。
两个人还在说最近的灾兽新闻。
男的住得似乎就在东南那边。
“我那片最近倒挺太平。”
女的拿了瓶茶。
“那不好吗?”
“当然好,以前晚上警报一响就烦。”
秀一扫商品。
滴。
“最近十来天一次都没有。”
滴。
“我妈还说终于能睡觉了。”
秀一把袋子推过去。
“谢谢。”
客人走了。
下一位上来。
他继续扫。
手机直到休息时间才拿出来。
临江异常记录组发来一条新消息。
【我又往前翻了一点】
下面是一张新的时间趋势图。
【东南这边不是这几天才开始少】
【最早能看出来大概还要往前】
隔了几秒。
又补了一句。
【但再往前的数据太差,我不敢确定】
秀一看了一会儿。
【先别猜】
对面很快回复。
【知道】
外面传来田中的声音。
“柳泽,货到了。”
秀一把手机收进口袋。
站起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