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滚到榻沿,磕出一声脆响,掉在绒毯上没碎。
顾咲夭没心思管它。
她整个人被压在暖玉榻上,压的实实在在。
夜蝉月的重量全坠在她身上,黑金玄袍料子粗糙,隔着中衣磨着胳膊。
鼻腔里灌进来的全是那股甜腻味道,血煞味里裹着药香,闻久了脑子发涨。
胸口发闷。
高热没退干净,又被倒吊了半天,血刚回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银发和黑发散在玉榻上,绞成一团,分不清哪绺是谁的。
几缕头发贴着她的脸颊,很痒。
她喘了两口粗气,攥紧拳头。
活了两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压过。
九年前她是青石街的纯阳剑修,九年后她是魔宫里任人拿捏的炉鼎,可炉鼎归炉鼎,被人压在榻上这种事,还是越过了心里的底线。
她试着发力,双手抵住夜蝉月的肩膀往上掀。
掀不动,用尽全力推上去确实软绵绵的,顶多让对方晃了晃。
她咬牙,再来一次。
还是不动。
行……
顾咲夭不推了。
她曲起右臂,拳头收在肩侧,瞄准夜蝉月下颌骨就要砸。
这下要是砸实了,强如夜蝉月也的懵两息。
两息够她翻身下榻,够她拉开距离,够她喘口气寻思怎么跑。
拳头带起风,泛着一层薄汗。
夜蝉月冷笑一笑,“好啊你,认不清谁是主人了?”
她在顾咲夭落下来前稳稳捏住她的肩窝。
力道不重。
可位置刁钻,压在旧伤边上,整条右臂立刻麻了半截。
“你若再敢动一下。”
夜蝉月的声音贴在头顶,咬字很稳:“清玄门那个叫苏灵儿的野丫头,明早就的被片成一千片。”
“挂在山门上……至于切成多少片,本座让他们数着来。
“夜蝉月……你!”
顾咲夭脑子里嗡的一声。
脏话排着队往外涌,每一句都问候了夜蝉月祖宗八百遍。
这女人从来不开玩笑。
她说片成一千片,魔宫那帮刀斧手就能数出九百九十九片补上最后一片。
苏灵儿那丫头才多大。
麻衣都撑不起来,遁走符用的磕磕绊绊,哭起来还流鼻涕。
顾咲夭拳头捏的骨节作响,而把手放回榻上,手背砸在玉面上发出闷响。
她偏过头,不看身上这人,腮帮子绷紧。
打不过又骂不得,连挥出去的拳头都的自己收回来。
这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
夜蝉月盯着她。
盯着金瞳里压着的火光,看着这幅恨的牙痒却不得不认栽的表情。
看着看着,体内乱窜的煞毒竟平下去了一小截。
真是怪事。
以往煞毒翻涌,非的运功三个周天才能压回丹田。
可是方才这丫头认怂收拳的那一下,经脉里的燥气自己偃旗息鼓了。
夜蝉月目光下移。
顾咲夭的中衣在拉扯里散开半边,肩侧露出的皮肤白腻,锁骨下面还有一道旧鞭痕浅印。
皮肉上泛着薄汗,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极阴血肉特有的异香一缕缕往鼻子里钻。
理智被煞气烧到今天,本来就剩的不多了。
“你——”她俯下身。
顾咲夭侧颈一凉。
夜蝉月长发垂下来,扫过脸颊有些痒,还带着檀香。
她脑子里闪过第一个念头,这气氛不对劲。
凡俗界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艳情话本,大约就是这开场。
她抽空想了想,要是搁在话本里,下一幕该是什么。
下一幕肩膀上传来一阵锐痛。
“嘶——”
齿尖咬进肩胛皮肉,咬的又深又狠,没有情致话本里那种欲拒还迎的调调。
疼是实打实的疼。
更要命的是那股煞气。
浓烈煞气顺着咬痕往经脉里灌,一股接一股,灌的又急又贪。
那架势只是贪婪汲取着血肉里散出的极阴异香。
顾咲夭疼的整条腿都绷起来,抬脚就要踹。
脚抬到一半,她生生按了回去。
一千片。
挂在山门上。
她闭眼,把腿落回榻上,双手抓着身下的绒毯揪出两团皱。
腰间的逆命碟发烫。
碟子嗡嗡转着,转的飞快,钻进咬痕的煞气刚在经脉里站住脚,就被扯进去绞碎炼净,化作暖流送进气海。
疼归疼,修为归修为。
可这被吸的窝火。
咬痕越来越深,血珠渗出顺着肩窝往下滑。
顾咲夭疼的身板一阵阵发抖,抖的停不下来。
胸腔里那股憋了老长的窝囊气,憋到今天到底没憋住。
眼眶一热,泛起水汽。
她抬手捂住眼睛,声音从手掌底下漏出。
“你……我九年前青石街那档子事,是我不对。我抢你的洗髓果,我敲断你三根肋骨。”
“这些我都认……可我如今连命带肉身都赔给你了。”
“搁你们魔宫里当个喘气儿的物件,名字没了,身子换了,爹也没了。”
“夜蝉月,你还想折磨我到几时……?”
话落,殿里静了几息,只剩长明灯火苗噼啪响。
夜蝉月缓缓松嘴。
她咽下喉咙里发甜的血水,有顾咲夭的血,也有她咬破舌尖的血。
她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身下这人。
真是倔脾气。
被吊起来不哭,挨鞭子不求饶,高热成那样还敢伸手讨三斤肉。
这具身子娇媚,捂着眼睛躺在那,眼尾泛红,肩上血珠衬着白皮肉,妖异刺目。
她抬手抹掉唇角血迹。
她凑下去,凑到顾咲夭耳边,唇几乎贴着耳廓,“因为,你在本座眼里,和那些爬虫不一样。”
顾咲夭捂着眼睛的手僵住。
这算什么答案。
她等了等下文。
没有下文。
这句话前后不通且因果不接,折磨跟瞧不起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逻辑根本搭不上。
可夜蝉月说这话时的语气又认真的邪门。
夜蝉月撑着榻沿起身。
她站在榻边,理了理散乱玄袍,把垂落长发拢回肩后。
动作不紧不慢,恢复了魔宗圣女的姿态。
方才压着人又咬又吸的疯劲被收的干干净净,收进袍袖,收进重瞳底下。
她朝殿门走去。
嗜血符锁应声解开,符文顺着门板褪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门轴转动声音由近到远,最后归于沉寂。
殿内只剩一盏长明灯。
顾咲夭躺在玉榻上,一动不动维持着那个姿势躺了半晌,才把手放下。
肩上的咬痕往外渗血珠,圆润饱满。
屋里飘着铁锈味,混着夜蝉月留下的甜腻血煞气,闻的她太阳穴发胀。
她偏过头瞅了一眼肩膀。
咬的真狠。
两排齿印,深的地方见肉了。
搁在凡俗界,这的算牲口啃的。
这要是哪天觉得自己跟爬虫一样了,是不是反倒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这圣女的脑回路,没法拿凡人道理去套。
顾咲夭放弃了。
她想不明白的事就搁着,反正气海里的灵液涨了一截,血亏谈不上,逆命碟正常运功,暖流顺着经脉淌,淌的人犯困。
神魂深处的疲乏一波波涌上来。
倒吊的眩晕,高热的余烧,失血的后劲全赶在这时候收账。
眼皮往下沉。
沉下去之前她迷迷糊糊想着,这榻比柴房的草席软和多,可惜睡一觉还得回破柴房去。
随后她就昏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