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咲夭刚退下去的高热,被风一吹烧的更旺了。
额角挂着虚汗,双腿沉的抬不起来。
右膝磕破的血肉黏着裤腿,每迈出一步都要扯掉新结的薄痂。
但她不能停,魔阴宫外门的魔修杀人不问由头。
青石街的旧识……他能想到的就是苏灵儿。真要是这丫头,那无疑是跑来送死,只要晚去片刻,那丫头的人头就的挂在山门上。
她顾不上腿上的酸软,拖着步子一路赶。
万骨回廊的外门哨卡地处风口,两名值守的魔侍横刀出鞘,刀刃架在一个女孩的脖颈间。
“炉鼎娘子你给我站在那!”
顾咲夭懒得理会这俩女孩魔侍,快跑过去远远确认眼前的少女。
对方穿着麻衣,身段瘦弱。
个头才到魔侍胸口,发髻散乱。
两柄魔刀交错,刀尖挑开了她领口的盘扣。
正是苏灵儿!
当年青石街上整天跟在顾长生身后跑的邻家孤女。
这衣裳制式和腰间的剑穗做不得假。
如今对方真拜入了正道清玄门。
顾咲夭一瘸一拐疾行至哨卡结界前大口喘着气。
苏灵儿被魔刀架着往回缩。
听见脚步声,苏灵儿抬头看过来。
隔着魔宗禁制,苏灵儿眼中透着迷茫无措。
她打量着眼前这银发女子。
黑红相间的窄袖衣裳,银发披散及腰。
金瞳里满是虚汗,脸颊因为高热泛着嫣红。
这副长相配着魔宗装束,看在正道弟子眼里就是个妖女。
苏灵儿根本认不出这是谁,她往后退了半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咲夭停在结界边。
她抬起手,将垂在颊边湿透的鬓发抚平。
“苏家丫头。”顾咲夭清了清嗓子:“十岁那年,在青石街那棵大红枫树下。”
“你偷了张屠户的肉包子,被人家拿着砍骨刀追了三条街。”
顾咲夭用手指比划着当年砍骨刀的大小。
“是我拿破门板把人挡了回去,你躲在门板后面发抖。”
“你当时说要给我做媳妇当报答。”
“最后把刻着生辰八字的木牌塞进我怀里,还顺走了我半块馒头。”
顾咲夭顿了顿,念出木牌上的年月。
字字句句丝毫不差。
苏灵儿听见这信物大惊失色。
她眼睛瞪的浑圆,眼眶里攒着的泪水落了下来。
连架在脖子上的魔刀都顾不上了。
“长……长生哥哥?”
苏灵儿失声痛哭,声音全哑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们是不是把你扒皮抽筋,夺了你的身子?长生哥哥,你怎么沦为魔女之躯了!”
她哭的抽抽搭搭,想要往前走,又被魔侍的刀背拍了回去。
顾咲夭叹了口气,眼底带了几分无奈。
她把双手抄在袖子里,挤出一个笑意。
“哭什么丧,老子活的好好的。”
顾咲夭耸耸肩,身子往哨卡石柱上一靠:“这不过是修炼了无上玄功的外相变化。”
“纯阳真气走岔了道,转了极阴的路子,这才换了副皮囊。”
“瞧见没,这身段,这脸蛋。”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如今在魔宫里混的风生水起,圣女都的看我两眼。”
“过阵子说不定还能拿个魔宗花魁,不吃亏。”
苏灵儿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她顶着魔刀锋芒,不管不顾往前扑去。
麻衣被刀尖划破了一道口子,皮肤渗出血来,但她顾不上。
情急之下,小半个身子穿过了结界边缘。
一双手抓住了顾咲夭的手腕。
这一下抓的很用力,没掌握好分寸。
顾咲夭那件黑红窄袖被扯开了一大截。
袖口顺着手臂往上撸,翻卷到了手肘位置。
那本来是剑修常年握剑练出来的胳膊。
如今换了极阴之躯,本该是细皮嫩肉。
但手腕往上,却没有好肉。
小臂上,缠着浸透血迹的锁煞纱布。
纱布边缘露出来的皮肉,交错着几道鞭痕。
皮肉外翻,能看到底下的冻伤。
有的结了硬痂,有的还在渗着药汁,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嘶——”
顾咲夭吃痛抽回手臂。
动作牵扯到右肩旧伤,经脉里传来撕扯的钝痛。
她赶紧把袖子拽下来,掩住伤痕。
就在她抽手的当口。
两名魔宗守卫的眼神变了,刀身泛起血光。
魔门重地,正道弟子敢拉扯内院炉鼎,杀机压不住了。
顾咲夭察觉到那股杀意。
她强忍着经脉钝痛,跨前一步,将苏灵儿护在身后。
顾咲夭板起脸沉声呵斥:“看什么看!滚回你的宗门练剑去。老子在这九幽魔地快活的很。”
“天天吃香喝辣,有圣女伺候着。往后山水不相逢,谁也别来碍老子的眼。”
顾咲夭抬手聚起一道真元,拍在苏灵儿肩上。
力道不大,却将苏灵儿推出了哨卡结界。
苏灵儿跌跌撞撞退后几步,摔在青石板上。
“长生哥哥!”她泪流满面被逼退,连站都站不稳。
那两名魔侍提着刀,逼近了结界边缘。
苏灵儿看清形势,知道再留下去只会害死两人。
她从腰间摸出遁走符。
符纸亮起白芒。
她一步三回头,看了一眼依靠在石柱上的银发女子。
光芒一闪,化作遁光离去。
人刚走远。
顾咲夭靠着石柱喉咙一甜。
一口淤血顺着嘴角咳了出来,溅在青砖上。
腰间的万劫阴阳逆命碟开始发烫。
刚才硬接的煞气与高热反噬,全靠石碟在经脉里强压。
顾咲夭抹掉嘴角的血,顺了一口气。
她刚要转身往回走。
周遭空气骤降至冰点。
青石板上凝结出一层白霜。
连呼吸吐出来的气,都变成了雾。
回廊那侧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夜蝉月那袭覆满血云暗纹的玄袍已然立在那里。
金簪挽着的长发垂落。
重瞳中压抑着戾气,红的滴血。
夜蝉月没有动,也没有拔出腰间的阴煞鞭。
她只是站在阴影里看着顾咲夭。
红唇微启,只说两个字:“回殿。”
哨卡的两名魔侍当即伏跪在地,头都不敢抬。
顾咲夭没顶嘴。
她知道这人处于一点就炸的边缘。
拖着磕破的膝盖,她老实跟在夜蝉月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万骨回廊往回走。
穿过重重石门,回到圣女寝殿。
顾咲夭刚迈进门槛。
殿门在身后被真元巨力合拢。
门缝合死的刹那,九道嗜血符锁同时落下。
符文顺着殿门攀爬,封死了所有出入口。
寝殿的阵法启动。
这阵法隔绝了一切外探神识,风都刮不进来。
殿内只剩下长明灯跳动的火光,光线昏暗。
夜蝉月一步跨至暖玉榻前。
黑红真元顺着她的指尖翻涌而出。
她运功换出一条玄铁锁链。
锁链带起腥风,扑向顾咲夭。
顾咲夭高热还未退去,反应慢了半拍,双脚被铁链缠住,玄铁扣互相撞击用力一收。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被连拖带拽倒吊在半空中。
双脚被勒出红印。
长发垂挂下来,扫在玉榻的边缘。
血液倒冲进脑海,顾咲夭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长生哥哥,你受伤了。”夜蝉月走到她面前冷笑出声。
夜蝉月把苏灵儿带着哭腔的调子学的十成十:“喊的当真情深意切……看来你当年在青石街欠下的风流债还真多啊。”
“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也配来过问本座的人?”
“你发什么疯……”顾咲夭双手试图去拽脚腕上的锁链,却够不着。
夜蝉月指尖微动,另一段锁链游弋上来。
链条绕过她的脖颈,缠住,往后一拉。
顾咲夭因被锁链缠住颈部呼吸受阻。
面颊泛起窒息的艳红,双腿在半空中蹬踢了几下。
双手徒劳的抓着脖子上的铁链,拉扯不出一丁点缝隙。
锁链上的煞气顺着勒痕往经脉里钻。
腰间的逆命碟在命门处激荡共感。
反噬来的太快防不胜防。
夜蝉月本来只是想惩戒这满嘴谎话的炉鼎。
可逆命碟的共感丝线将顾咲夭被吊起的虚弱、缺氧、乃至身体里的疼痛,双倍输送了回去。
夜蝉月重瞳之内煞气乱窜。
太阴绝情之体本就临界,这股反噬成了压垮经脉的引子。
夜蝉月在神魂剧痛与燥热的双重驱使下呼吸全乱了。
她欺身上前,隔着倒吊的距离贴在顾咲夭面前。
指节紧扣不放,掐在锁链与脖颈之间。
药香与异香在狭窄的空间里缠绕。
夜蝉月附在耳畔说道:“无论你从前是何人。今日乃至整副命格,如今皆属于本座。”
“再敢多瞧那些蝼蚁一眼……本座便先屠了你心尖上的人。”
顾咲夭神识溃散,身体瘫软脱力,挣扎的双手垂了下来。
与此同时,共感的反噬达到了顶点。
那些被吊起的窒息感、经脉里的拉扯痛,加上残留的高热。
顺着丝线,灌进夜蝉月的神魂。
夜蝉月的太阴煞毒本来就被气怒冲撞的摇摇欲坠。
这股反噬成了压垮她的引子。
夜蝉月在反噬的眩晕中失去了平衡,双膝一软跌覆在玉榻上。
黑金玄袍与散乱的银发绞在一起。
她趴在顾咲夭身侧,掌心的力道在相贴的战栗中松懈开来。
随着真元溃散。
缠在顾咲夭颈部和脚腕的锁链断裂,脱落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