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衣服的名字倒挺科幻,但充其量也只是一种平民版的舱内航天服,只是更显臃肿,关节更僵硬,那副面罩也不知被用过多少次,表面布满了划痕,上面还贴着张“我爱星环”的贴纸,抠也抠不下来。
星环服的表面被漆成了暗银色,上有“星环一号”的LOGO和“访客”标签,活像一身表演用的玩偶服。
事实也的确如此,海途至今仍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套上大了一号的星环服,站在无数闪光灯前的时候。
那时自己才5岁。
走下舞台,他便搭乘专为赶往“星环计划一号站”的航空火箭看望父母——算得上是人类史上最远的探亲路,也是海途幼年唯一能见到至亲的时刻。之后的7岁、9岁,他又分别获得了一次机会,以供他逃离冰冷的地球表面,去往亲人所在的地方。
可在他十岁的时候,战争便爆发了。
人们总以为那场战争会像以往那般逐渐平息,不料却愈演愈烈,直到人类几近绝迹,打无可打,这场历经六年的战争才被动结束。接着,便是海途与同伴们流浪的两年,尔后又是韦瑟斯通重启火箭发射场的四年…
满打满算,自己已经有十二年的时间没同父母见面了。
想到这里,海途还有些忐忑。
他试着在有限的范围内挺了挺后背,环视四周。不过,周围的人看起来更紧张,他们个个缩着脖子腿,一言不发,时不时稍稍扭动一下腰胯,大概是还没能适应尿布。
“对接已完成。”
一句电子提示音响过,侧边舱门开启。大伙七手八脚地解开脐带和卡扣,一个追着一个爬过舱门。
海途紧随其后。
事实上,海途出生的地方并不在地表,而是位于近地轨道的 “星环一号”上。所以硬说的话,他算是半个“外星人”了。
海途的父母,正是“星环计划”的第一批移民,身为他们的孩子,自己也被外界称为“星环之子”,享受着社会的关照和优待。
整个“星环计划”还要追溯到战争爆发前四十年。
那时候,人类还曾有过辉煌的理想。
他们曾试着去破解时间的秘密,考虑着创造和人类一样聪明的电脑…当然,这些理想中也包括了浪漫的星际旅行、移民宇宙。
而“星环计划”与建设于近地轨道的“星环系列生态区”,便是人类企图涉足星际移民的第一块跳板。他们想要通过建设一系列的站点,并将此处作为前哨站,为进一步移民宇宙做准备。
于是,当第一个前哨站——“星环一号”建成时,便有不少人秉承各自的理想登上了这里,志愿成为脱离地表的“星环人”。
海途的父母也在此列。
由于技术尚有限制,“星环人”在怀孕后,便要取出受精卵,交由“星环一号”上的培养仓统一管理,待到胎儿发育完成后便会被送回地球,由专人抚养。直到年龄达到5岁,这些孩子才会被允许首次返回星环探亲。
此后多年,星环一号的建设发展都在按预想进行。甚至于,预想建设于地月拉格朗日点的“星环二号”,以及月球表面的“月基地”也在筹备中。
但是,那场战争终于摧毁了一切。
地球世界陷入了战乱,纳米病毒,水体武器,核打击,人类为了摧毁彼此无所不用其极。那远在头顶32万公里处的太空城市,也早已被人们所遗忘。
……
现如今,战争结束,世界人口几近清零,文明百废待兴。
在韦瑟斯通宣称以“伟大者”为主导重建世界时,海途理所当然地想起了自己的故乡。
没错,无论地球上发生了什么,星环是不会受到影响的。上面还有人,很多人!并且,如果繁育策略没有调整的话,上面一定还寄存着不少冷冻胚胎!他们依然沉睡在培养仓中,等待回归。
那些,可都是自己货真价实的乡亲。
只要把留守星环上的人们接回来,基因孤岛便会被轻易化解,韦瑟斯通复苏人类世界的理想就有了保障。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二天,韦瑟斯通就找到了通讯部,尝试着用战前的方式与星环取得联络。然而,或许是通讯线路早已停用,或许是“星环一号”上的设施老化,从始至终都无人应答。
擅自猜测不如眼见为实。
于是,韦瑟斯通编撰了一支队伍,准备按照战前的旅行方式登陆“星环一号”。
当然了,曾有过太空旅行经验,且知晓坐标和内部情况的海途被编入了队伍,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队长罗姗负责指挥,另添九名韦瑟斯通手下成员,总计十一人,协力开展这趟探寻最后希望的地外之旅。
“压力正常。”罗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稍稍适应一下就脱了这衣服吧,轻拿轻放,回程还要穿的。”
由于“星环一号”的特殊结构,这艘弧线型的舰体能够模拟出适当的重力。而脚下这片大得如会客厅一般的空间,则是轨道扩容舱。
“等不及了。”副队长卡尔迫不及待的嗓音传来,“两个小时前我的鼻子就在痒了。”
海途摘下面罩,一股冰冷却标准的空气沁入肺部,一切都跟十二年前一样。
“原地休息十五分钟,换好衣服再前进。”
等到身边的人摘下面罩,海途才发现那正是罗姗。她头发湿漉漉的,脸也比平日里潮得多,星环服的通风系统相当简陋,但这对罗姗来说算不得什么。她曾在通风道里藏过两天两夜,被蚊子叮了满腿疙瘩也是纹丝不动。
她认真地折好自己那身有些滑稽的星环服,便伸展双腿,靠着墙壁调整呼吸,看上去有些紧张。这也难怪,大伙都是第一次登上太空火箭,而且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没昏死过去几个都算稀奇。
“队长…这些人靠得住吗?感觉没几个上过战场…都是些医生…生物学者之类的…”海途凑到罗姗身边,小声问道,“为什么不叫咱们的人都来呢?相处这么些年,他们肯定更靠谱。”
“谁说的。”罗姗一笑,“相处的倒是挺久,可你还是没好好了解他们。”
“是么?”
“当然。”罗姗站起身来,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皮肤,“巴里是个恶棍,像条蛇,恰克是个胆小鬼,像是只小鹿,但这不妨碍他们都是好战士。这些问题在战争时期或许不算什么,但眼下这趟任务,他们两个都没法让人放心。”
“那…李玥呢?”
“李玥…被愧疚浇灌的花朵,你来了,她就不能来。”说着,罗姗摸了摸嘴唇,那是她犯酒瘾时才会有的动作,“说实在的,你也不应该来。我早就劝过你,还拜托李玥也一起劝你…可你执意要来。”
“我当然要来,这本来就是我的主意。而且,我也比你们都熟悉这儿,也懂的更多。”海途认真说道,“而且,咱们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么?这是唯一的希望,我当然义不容辞。”
“说的没错。但照我的经验,每逢这种毫无退路的时候,人类总能做出各式各样下作的事情来…”说着,她抿起嘴,眉宇间多了一丝复杂神色,“事情过后,人们又会后悔,会愧疚,我们就会安慰自己说:‘那时没有办法…我们不得不那样做。’”
“怎么了,队长。”海途关切地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讲。”
“我们这一趟,空手而归的概率最低,但那反倒是最好的结果。”她轻轻摇头,“如果遇上了另一种情况…最差的情况,说不准我们这十一个人,得在这鬼地方驻守上个一两年…”
“最差的情况?是什么?”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罗姗短叹道,“记住,只要跨过这道舱门,你就又变回一名士兵了。无论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脑子里在想什么,手脚可都要按我的命令来行动,明白了吗?”
“明白。”海途一如既往地答道,可他又有些忐忑,“可队长,我们不是来接大家伙回家的吗…”
说着,海途低头瞧了眼绑在自己腰间东西。
那是件跟随他多年的铁疙瘩,漆黑坚硬,表面虽有划痕,但大体养护妥当。握脊补了漆,袋子里配了新的弹匣,虎口和食指的老茧也还保存着按下扳机的记忆。
“当初为什么要我带这种东西来?”他问,“我们…不是来接大伙回地球的吗…”
“……”罗姗犹豫片刻,拽拽衣服下摆,又像往日那样站直身体,“照你的说法,我们已经同星环一号失联了十二年,对吧?可我们经历了太多,所以总觉得这十二年几乎是在一眨眼间过去的。”
海途点头。
“两年前,韦瑟斯通差人找到了‘星环一号’的地面联络站,在那里,发现了联络站给‘星环一号’最后一次配给物资的记录,内容包括储备食品、维护设备之类,时间却是十二年前…这也理所当然,十二年前,战争爆发,此后,地表的人们便自顾不暇了。”
“……”
“经过计算,星环一号的食物仓库有301座。满载情况下,足够全舰人员食用4-6年,加上最后一次配给以及少量农耕区域,挺个七八年不成问题。但是…十二年还是太漫长了。如此漫长的时间,却未能接收到地球的额外补给。由此,韦瑟斯通预测,星环一号上的人恐怕早都活活饿死了,到头来只剩培养仓中的冷冻胚胎还有价值。那样的话,或许只派两三个人来就够了。”她说,“可我不这么认为。”
说着,罗姗来到了舱门前。
“韦瑟斯通太过理性,他低估了人类在绝境下的手段。”她幽幽讲道,“所以,我相信这里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你觉得…”
“这里还有人活着…以我们难以想象的方式活着,即便是惨剧,是地狱。”她说道,“这个设想,才是我们十一人出行能成立的理由。”
“……”
海途沉默地掐紧了手指。
罗姗说出了海途一直拒绝去想,也不愿去想的可能性。
在他的心里,脚下的地球始终都是异乡。他在那里被排挤,被欺凌,被视为异类,只有那三次前往星环的经历才能让他找回些许幸福。那里有父亲和母亲,人们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是比地球好得多的地方。
所以,就算是战争爆发,就算天崩地裂,他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始终觉得,“故乡”一如既往地美好。
“那…我的家人会不会也…”
“我再提醒你一次。”罗姗望着海途的眼睛,像是在做最后通牒般地打断道,“我们来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为我们的未来。”
“嗯。”她点点头,甚至没忍住抬手摸了摸海途的脑袋,“记好这个。”
下一刻,舱门开了。
……
然而,与轨道扩展舱的情况完全不同,主舰体内部一片昏暗。
室内的照明设备稀稀拉拉,毁损大半,众人只好用预备的手电来确保视野。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待罗姗率先踏入一步后,才稀稀拉拉地跟了进来。
在照明手电斑驳的视野中,这座能够容纳上万人的宇宙绿洲依然悄无声息地运转着。
罗姗向海途使了个眼色,海途便扣紧手枪扳机,贴着墙根向前探出步子。他摸到了舱门内侧的清晰凹陷,看到了墙壁四处皆是裂纹,相对较软的木质材料上则布满了划痕和斑驳的血迹。
一切都昭示着,曾有人拼了命地想离开这里。
尽管眼前的黑色格子地板、整齐陈列在门前的导游设施,以及摆在大厅前成簇的假花都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但一股莫名的阴森始终盘踞在海途的脑海,让他不得不缓下步子,调整思维,来应对那股不详。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古怪的涩味。
那股味道并不陌生,海途按下手电光斑,开始在地面搜寻。与此同时,另一侧的罗姗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终于,还是他先找到了涩味的来源。
那是一块黑色的东西,又长又细,像一条树枝。
海途向罗姗做出手势,自己则快步贴近。至此他才发现,那条黑色的东西居然真是一截人类残肢,只不过在星环一号的环境中,它在腐烂之前便已脱水干瘪。而断面明显有着人为痕迹…
“最差的情况…”
罗姗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