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和你之前的演奏完全不是一回事!”
古长千爱皱紧眉头,在她的注视下,古长梦月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有微不可查的收紧,像这种反应她心理和情绪的肢体动作,在以前是从来不会出现的。在她不曾注意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为了使你最好地保持弹琴时的状态,我已经尽可能地斩断你和外界的联系了,就是怕外界那些俗不可耐的红尘沾染了你的琴心。”
“可你看看现在的你,还能像之前那样保留那份纯质无瑕的初心吗?”
“真是令人不快。”古长千爱见古长梦月还是一副闷不做声的样子,心中渐渐涌上一丝火气,她走到古长梦月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其拽了起来。古长梦月的腿碰到板凳,使其摩擦地面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别忘了,你可是我生下来的,你的那颗琴心,那些惊为天人的琴艺才能,全都是遗传自我身上,而你现在却自顾自地将之毁坏?”
古长千爱不善地盯着古长梦月,一把将其甩在地上,古长梦月的膝盖磕碰到地面,一瞬间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但她却好像毫无知觉般,静静地跪坐在地,不吭不响。
“到底是什么,影响到了你?”
古长千爱的眼睛快速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最后那只被摆放在钢琴架上的陶瓷小猫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蹙眉将其拿了起来,这只陶瓷小猫身上崭新如初,看得出来是被好好地爱护过。
“这是什么?”她将陶瓷小猫拿到古长梦月眼前,即便被两根手指使劲捏着,那只陶瓷小猫的脸上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憨厚表情,古长梦月被那白黄的色泽晃了一下眼睛,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它。
当看到那只小猫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模样时,她竟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下嘴角,可这样的举动无疑触怒了古长千爱,她一把将那只陶瓷小猫扔到地上,伴随着“咔嚓”一声清响,那只无辜的小猫便四分五裂,可即便这样,当古长梦月把目光移到那只小猫上时,却依然能在陶瓷碎片上看到它嘴角的笑容。
怪傻的。
她心里想到,其实在第一天她看到这只陶瓷小猫时,心里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可是,她确实是真心地喜欢上了这只陶瓷小猫。
所以,当看到它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无情摔碎时,古长梦月的心也一瞬间皱巴了一下,一股无法言喻的强烈悲伤猛地将她的内心紧紧攥住,让她几欲发晕呕吐。
“古长梦月,你最好搞清楚现状。”
古长千爱的手猛地探到古长梦月的下巴处,似乎是看见她露出一副没出息的表情,古长千爱的脸皱了起来,有些嫌恶地捏紧了她的下巴,直到那尖锐的疼痛吸引了古长梦月的注意力,令她表情微微变色,这才让古长千爱稍稍满意。
“看来,我有必要去关注一下你的学校生活了。”
扔下这句话后,古长千爱便离开了,空荡荡的房间内便只留下了古长梦月一人。她跌坐在地上静静地待着,满是苍白的房间中,也无法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她就这样等着,等了不知道多久后,她动了。
她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坐上了板凳,她吸了吸鼻子,手指终于还是再次按上了琴键。她努力地找回之前弹琴时那种无欲无求的状态,那种淡然自若,仿佛世间一切都不重要的感觉,是她一直以来能够成功的关键。
真是讽刺,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句话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在以前,她从未真正对待过钢琴,也从未以自主意识去选择演奏过,她从来没有从演奏中得到过任何快乐和感动,那些琴音自弹琴上弹起就和她没有关系了,她只是无意识、机械地去弹奏着,结果却被人称之为天籁。
之前古长千爱注意到的问题,她这个弹奏者难道还不清楚吗?只是事情的真相让她难以接受而已。她刚刚在演奏时,突然想到了学校里的那位朋友和班主任老师,于是便动了想凭借自己意志和心愿去弹奏钢琴的念头,只是这样的想法刚一出现,便遭到了她母亲的极力贬斥。
说实在的,她何尝不知之前的演奏才是绝佳,可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是潘多拉的魔盒,一经开启,便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她尝试了好多遍,最终却始终难以摒弃杂念,这让她的内心越发焦急,当年她之所以站在母亲的一边,其实是真的不想就此和自己的亲人分离,她十足地渴望着亲情和关怀,却也清楚地知道古长家至今对自己的尊重和照顾到底是源于什么。
毫不收敛的古长家,将大人的名利场淋漓尽致地展露在小孩子的面前,这也间歇性地侵染了她的内心,让她早早就患得患失,有了危机意识。
“梦月,”不知过了多久,古长梦月都始终没法像之前那样演奏,古长千爱也终于回来了,她进来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已经给你办理好了转学,自明天起,我们顺便搬家,去一个崭新的地方生活。”
在听到这句话后,古长梦月的内心像是骤然空了一大块,她的双脚明明踩在地板上,却有种身体在不断往下坠落的感觉。
“嗯……”
良久之后,她只听到自己发出一声细若蚊蝇的应答,有一抹湿意自她的眼睛一路延伸到她的下颌,她低垂着脑袋,再度按响琴键。
这次她终于如愿以偿,以往空灵纯粹的琴音再次于屋内悠扬而起。
恢复的琴技总算令古长千爱和古长家满意,只是古长梦月那短暂打开却再次被强行关闭的心门,到底是无人在意了。
十五岁,在古长梦月上初三的时候,她在全国钢琴大赛中的少年组中登场,她那淡然的目光扫了一眼被温煦克制的灯光包裹的舞台,随后便前往了休息室等待。
镜中的她身着一身合规雅致的烟杏色长款演奏礼裙,裙摆垂至脚踝,剪裁利落素雅,无夸张蕾丝与亮片堆砌,完全贴合赛事正装礼仪,宽松有度的袖型不束缚肩臂活动,极致适配钢琴演奏的肢体舒展。
一头标志性的钴蓝色长发不再是儿时松散垂落的模样,被温柔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轻垂颈侧,余下发丝顺滑垂落脊背,冷调的发色在暖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哑光色泽,清冷又高级。
“同学,请前往控室等候,您是下一位演奏者。”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身穿黑色制服的赛事工作人员探进身,声音平静地说道。
古长梦月站起微微欠身回应,随后便跟随指引来到了舞台侧门处,在这里已经可以听得到舞台上传来的隐约钢琴声了。而在她到来时,此地已经有一位女生存在了,她坐在离舞台入口最近的位置上,与舞台只有一层帘幕相隔。
来这里比赛的都是同级别年龄段的男女生,这倒是不足为奇,真正吸引古长梦月注意力的是,这位女生的脸上竟丝毫不见任何胆怯,她面容十分平和地坐在那里,见古长梦月过来了,便微微侧脸,酒红色的眼眸弯起一点笑意,对着她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古长梦月亦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少女的身上,只见她一头熔金色长发松松挽成半扎发,余下的发丝顺着肩背垂落,像夕阳般缱绻温柔,几缕发丝落在颊边。那酒红色的眼瞳亮得通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开朗锐气,她的指尖轻轻活动、交替屈伸,做着赛前简单的手指热身,时不时侧过头,望向舞台方向,耳尖还能听见前方赛场飘来的琴声。
对方这种大方自信的样子,让古长梦月有些怀念,她蹙眉回忆,终是在记忆的角落中找到了些许蒙尘的画面。
是了,她看起来,倒是与自己四年级的那位玩伴颇为相似。
古长梦月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再抬眼准备仔细打量一下那位少女时,却发现她已不见了踪影。她怅然若失地坐着,指腹轻轻相互摩擦了一下,随后便调整思绪,把与少女的相遇抛在了脑后。
当下,还是以眼前的比赛为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