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途和李玥坐在走廊的一侧,巴里坐在对面,恰克一个人靠在墙边。
距五人来到这座“烟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来,他们只是享受着平静安宁,修整身心,甚至修整到了无事可做的程度。除去最初带他们选住处的男人,和一个骑着单车送餐的女孩子外,几乎没再见过他人。
直到今早,罗姗才通知他们,说这座城的负责人终于准备好跟大伙碰个面了。
半个钟头前,罗姗只身前往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还吩咐众人原地等候。
细细看来,这地方或许曾是某个有钱人的住处。只不过,屋里的东西已经被洗劫一空,屋子东侧塌了一半,墙壁上布满各式弹洞。但至少,众人所处的这条走廊还算干净,至少不会被弄得灰头土脸。李玥平日最喜欢挑纯白色的衣服来穿,她最怕灰尘了。
“是啊。”巴里打着嗝应道,“我原以为到了这地方,多少能看到两三个小姑娘的,要是想邀她们来做客,不得有个泳池啊!结果,哼,根本就没有小姑娘!”
“没遇上女孩子?”恰克摇摇头,“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
“酒吧,舞厅什么的,都去了个遍啊。”巴里摊手,“一个人没有!”
“我说呢…”李玥也叹了口气,“都这种形势了还往那种地方跑的…我看也就只有巴里你了…”
“你忘了还有送饭的那女孩子呢?”海途也问,“你没怎么吓着人家吧?”
“那女孩子?唉,那女孩的笑有些瘆人。我害怕。”
“……”
这时候,走廊的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是罗姗回来了。她没有向众人做出什么说明,就只是拍了拍海途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
海途不明白罗姗的目的,只有像往常那样站起身来,跟着队长一同走向走廊深处。
“小兔!”
转回头去,李玥已经朝这边追了两步。看样子,她有些担心。
“要是遇上什么难为的事,不要勉强自己。好不好?”她单手按在胸口,轻声说道。
“嗯。”海途点头。
能有什么为难的事呢,他想。
随后,他便跟着罗姗向着走廊深处继续前进。
“小玥很了解你啊,也很敏感。”罗姗走到尽头的门前,已经看不到身后的同伴了。她伸手捏住门把,却没有推门进去。
“嗯。”海途答道,“我们认识很久了。”
“认识很久的人,真不一定能看得透你的做法。就像我,也费了不少功夫哩。”罗姗耸耸肩,“你总是逼自己,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平日。即便他人的做法与你的意见有一百八十度的冲突…你也会毫不犹豫依着别人,连句牢骚也不发。”
“……”
“海途,战争结束了,你也不是士兵了。往后就按自己的意愿去做选择吧。”罗姗慈爱地望着海途,说道,“要不然,你会崩溃的。”
说罢,她推开了门。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有着用木料撑起的拱形玻璃穹顶,只不过那些玻璃大多都有了密集的裂纹,使得窗外的天空破碎不全。屋子的墙边列满书架,每一个都塞得满满当当。也许是没人认为这些古书籍有什么价值,才让它们在战争中逃过一劫。
屋子中央的茶色方桌旁,便是那个男人了。
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有着修长挺拔的鼻梁和淡蓝色的眼睛,个子很高,穿着件卡其色单衣,头顶的圆帽下渗着些灰白发丝。
“这是海途。”罗姗向对方介绍起了自己,“在我看来,他要更合适。”
说实话,海途对面前这个名叫“韦瑟斯通”的男人没什么好印象。晾了众人一个月的时间不说,刚才在迎接五人时,他从头到尾就只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望着罗姗,再没看余下的四人一眼,仿佛根本没当他们存在。
如今,韦瑟斯通也在用同样古怪的眼神打量自己。
“罗姗跟我介绍了你的事情。”他伸过手来,那只手上布满了微小的伤痕,指尖和指甲里都是煤灰,与他的斯文模样相去甚远,“海途…先生?”
“海途就行了。”
“好的,海途。”韦瑟斯通笑着点点头,皮肤上浮现出了风吹日晒后薄薄的褶皱,“一个月来,你在这里都看到了什么?”
海途先是跟罗姗对视一眼,才开口。
“我在南侧那边看到了好些工厂,火力发电站…还有一段已经修好的铁路。”他说,“虽然不多,但我也在厂房里看到了这里的人们。见到我,他们不会躲起来,也不会动不动就掏出武器,反而都愿意跟我打招呼,和别处的状况完全不一样。”
“没错。”
说罢,他便转头在屋里踱起步来。
“因为人少地大,我们每个人选的住处至少都有二三百平米。就算把你们加进去,地方也绰绰有余。而我呢,选了这座一千二百平米的老式庭院。大家伙听了也只是笑笑,说打扫卫生不容易。”他向着空气摆了摆手,“之所以他们还没有相互攀比,争斗,起冲突,那是因为目前的资源还多得很。人们不需要交税,曾经的敌人和牵挂都没了,而且,冰柜里的粮食暂且还没有腐烂殆尽。”
“一切都是暂时的。”海途补充道,“人们还没有露出真面目。”
“没错。可总有一天,这里会再次挤满人的。”韦瑟斯通认同地指了指海途,“我要让这里成为新世界的中心,让一切从这里开始复苏。”
“……”
“你不相信。”
海途依然没有说话。
“当然,旁边的这位罗姗女士也是一样的意见。”韦瑟斯通说道,“这里的一百六十民居民,有些是我带来的,有些是有我救下的,所以他们多少能信赖我。”韦瑟斯通冲罗姗微笑道,“实际上,我和罗姗在半年前就取得联系了。只不过,再见面前,她也需要时间来同我建立信任。”
“信赖这东西有保质期,持续不了太久。”罗姗说道,“而且对你‘重建世界’的梦想没太大帮助。”
“是啊。当这里的人口越来越多的时候,先前那些不是问题的问题就会再次涌现,人们会计较得失,结成团体,相互对立。到时候,一切总会重蹈覆辙。”
“你想说什么?”海途问道。
不料,韦瑟斯通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海途先生,你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做个‘反派’?”
“反派?”
“没错,就像电影小说中的‘幕后黑手’,那种躲在阴影里,操纵着世界,让人又爱又恨的角色?”韦瑟斯通说道,“罗姗说她的性格不适合做这个,才向我推荐了你。”
“我不明白你们指的是什么…”
“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他说道,“等你考虑好了,再告诉我答案吧。”
“……”
“两年前,当我才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我曾向那些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们问过一个问题——他们希望的未来是什么样的?然后大家回答说,‘怎样都好,只要能平静地生活下去就好了,别的都无所谓’。”韦瑟斯通话锋一转,“我擅自总结了一下,结论是,幸福,安宁,再无忧虑。没错,经历过这场战争后,大伙儿的心里都只有这个答案。”
海途与罗姗对视一眼,示意对方继续讲下去。
“不过,这答案听着简单,却是个实打实的难题。因为…人类的历史就是重蹈覆辙的历史。我们总是制造战火,随后又渴望和平,待到安宁久了,就又忘记伤痛,重新制造战争,周而复始…”韦瑟斯通的手指在空中划着圆圈,“人们总是轻易臣服于诱惑,却从不会接受教训。最终,才迎来了这次几乎毁灭一切的超级战争。”
海途盯着韦瑟斯通的眼睛,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但他心里却是认同的。
“于是我在想,怎样才能断绝这种愚蠢的周而复始,为大伙带来真正永久的和平和幸福呢?”他用方才划着圈的手指敲了敲太阳穴的位置,“在这场战争里,我找到了答案。那就是:建立一个由极小数人绝对控制着的世界。”
“什么?”对于这个结论,海途的惊诧脱口而出。
“我们不需要再对人类的未来抱有期待了。既然他们短视的,那就让他们短视;既然他们贪婪,那就让他们贪婪;既然他们不记教训,也没必要让他们非记不可。”他说道,“我们不该教他们怎么做,而是直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他们不需要再去思考,而应由我们替他们思考。告诉他们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让所有人像孩童一样活在世上,所有人都有工作,所有人都衣食无忧,再没有战争和恐怖。这,才是大伙理想中的世界。”
“想法不错,但从中间开始就变味了。”海途摇摇头,“你所设想的这个‘绝对人治’的世界,和人类的过去也没什么区别。时间长了,总会朽烂。”
“不,这一次,我们有着关键性的不同。”他仿佛早就猜到海途会这么说,“那些负责作出决策的‘少数人’,会是一群能作出‘绝对正确决定’的人们。”
“能够‘绝对正确”的人?”海途忍不住轻笑一声,“谁?你?”
“不是我,但总会有的,或者说,很快就会有。”韦瑟斯通说道,他的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让海途都不知不觉地有些好奇。
“什么意思?”
韦瑟斯通看了眼罗姗,看起来他们早已经通过气了。
“由于人类的生命周期非常之短,他们总是要经历幼年期的空白,青年期的叛逆,成年后的傲慢以及老年后的古板迟钝,皆是如此。在我看来,这些‘愚蠢’,才是我们需要绝对避免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让一些聪明的人…有经验的人来做?”
“不。即便是最聪明的人,上限也不会很高。所以,我并不寄希望于任何一个个体,而是一批经历了漫长岁月的,能做到绝对冷静,拥有绝对经验,可以做出绝对公正判断的人们。”他清清嗓子,继续说道,“我管这些人叫‘伟大者们’。”
“伟大?者?”
“是的,所谓‘伟大者’便是一些实现了超长寿命的人类。他们将会成为未来人类社会的牺牲者,贡献出自己漫长的生命,以维持对人类社会的管理和服务,他们没有一天可以休息,也要排除自身的感情,做到绝对的正确。”韦瑟斯通说道,“当然,他们也是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学习和适应这一身份的,心性最重要,相应的劳动必不可少…在此之前,适应的繁育后代也应有安排…”
“等等。”海途抬手打断道,“你是说…你有办法延长寿命?”
“…你可能没概念,有多少人拼了命地想在这场战争里活下来,可挣扎到最后的就只有我们。”韦瑟斯通摊开手,勾勾指尖,“‘延寿术’就是那些人交给我的实验项目。虽然还没能完全实现,但也算是进入了最后的研发阶段…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
“如果成功了…它能给人多久的寿命?”
韦瑟斯通用指节抵着嘴唇,在屋子的中央转过半圈。
“很久。”他只是这么说道,“久到能让你忘记自己的年纪,甚至让那些曾以为最珍贵、最难忘的回忆,也如过眼云烟。”
海途从韦瑟斯通的眼睛中读到了一股执念。
…这所谓的“伟大者”,便是韦瑟斯通邀请自己去做的“反派”么?
韦瑟斯通的设想并非异想天开。人类的确容易犯错,容易铤而走险,容易遗忘教训,那如果…真有一群拥有漫长寿命、掌握经验知识,还能作出绝对正确选择的人来负责掌控这个世界,把人类当做幼童一般放进摇篮保护起来的话…
这样的未来,是不是真的行得通呢…
“我得泼盆冷水了。以上那些,都还是韦瑟斯通的设想而已。”罗姗抱着胳膊说道,“想要实现那些事情。我们还缺少最基础的一样东西。”
“什么?”海途问道。
“‘人’。这是最起码,最根基的东西。”罗姗拍拍手,“按他说的,现在整座城里也只有一百六十余人,只要再经历个几代的自然结合,这里就得沦为近亲繁殖的地狱。更别提什么重建世界了。”
基因孤岛。正是自己担心过的问题。
“是啊,这的确是个难题。所以,只是能找到你们五个年轻人,就已经够我开心一阵子的了。至少距离我的理想又进了一步。”韦瑟斯通叹了口气,“…不过我们还有时间…等扎稳脚跟了,我会派些人到世界各地,接更多人回来…”
“可你是知道答案的。”罗姗摇摇头,“这两年下来,你也一直在积极地发讯号吧?可到头来,你只找到了我们五个,对吧?”
韦瑟斯通抿着纸一般薄的嘴唇,无可奈何地稍稍耸肩。
“而且说实在的,我们在这段时间至少也走了十多万公里,去了大大小小不少地方,但遇到过的活人也没几个,他们要么身患重疾,被有毒的水源折磨得不成人形,要么躲躲藏藏,对任何人都抱有敌意。”
“哈,那至少说明还有戏,对吧?”韦瑟斯通说道,“等我们能够做到长生,再慢慢去找,总会有所收获的…”
“就算我们都能活一千岁,这个找人的过程也会相当久的,久到那些幸存者先我们一步灭亡。”罗姗冷静地否定道,“而且,如果一直都找不到呢?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就只剩下我们这些人了呢?你有做过这方面打算么?”
“…还有人的。”
海途小心地开口了,他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的怦怦乱跳。
面前的韦瑟斯通和罗姗一同转向了这个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男人,也被他突然间的发言激起了神经。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知道哪个地方还有活人,成千上万的活人。”海途咬着嘴唇,“而且,不光是成人,那里还有不少孩子的。”
“真有那样的地方?”韦瑟斯通的眼睛都在放光了,随后又有些怀疑地皱起了眉,“可是…我发了那么多的讯息,如果真有这么多人还活着的话,他们早该给我回信了…海途,但愿你接下来的话,别让我失望。”
“难道说…”罗姗掐着下巴,也紧盯着海途。
“那里的人当然是不会给你回信的。” 说罢,只见海途伸展手臂,指向了天上。
韦瑟斯通和罗姗也一同仰起了脑袋。
他们清楚,海途指的当然不是这栋建筑的屋顶,也不是更上面的那层,甚至不像是在指什么近处的高空…
…而有着更加遥远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