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雪莲药香先钻进鼻腔,紧跟着,一股滚烫的药汤灌进喉咙。
顾咲夭她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晃动的黑金云纹。
再往上,是夜蝉月的脸。
夜蝉月单膝压在暖玉榻沿,一手扣着她的下巴,一手端着玉碗,正把碗里剩下的药汤往她嘴里灌。
动作并没有半点温柔。
药汁顺着唇角淌下两道,洇进中衣领口。
“咳……咳咳!”顾咲夭挣扎起来,抬手去推那只玉碗。
药汤呛进气管,她咳的厉害,眼前阵阵发黑。
夜蝉月指尖扣住她的肩头。
那肩膀削瘦,一只手就能圈住。
“咽下去。”
她力道大的骨头咯咯作响,把人按回榻上,碗沿抵着唇,硬往里送。
“血煞倒灌进了你的心脉。”
“这碗九转雪参汤压不住,你就等着经脉烂穿,最后化作一滩没用的血水。”
顾咲夭咳的眼角泛泪,喉咙里又苦又烫。
腰间的逆命碟烫起来,帮着化开药力。
温热的精元一股股渗进受损的经脉。
她借着这股劲,把最后一口药硬生生咽了。
“松手……”她哑着嗓子说:“我这要没被毒死……先被你灌死。”
“哼,中看不中用。”
夜蝉月松开她,把空碗搁在玉案上。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搬三百车铁就倒在本座怀里。”
“极乐魔阴宫列代的鼎炉,没有你这么娇气的。”
顾咲夭这才发现,身上换了件干净的中衣,细棉料子,熏着药香。
原先那身混着泥的破裙不见了。
夜蝉月瞥见她受宠若惊的神色,轻哼一声。
“别多想。你身上那层血污,沾了本座半身。”
“结丹在即,鼎炉折了,本座没处再找一枚转阴丹。”
她语气平淡:“换这身衣裳,是怕你烂在本座榻上,脏地方。”
“哦。”顾咲夭低头扯了扯领口,“那我还得谢谢圣女大人的玉手。”
夜蝉月没接这话。
顾咲夭抹掉唇边的残药。
识海里的东西,这会儿彻底静了。
从玉符在手心裂开的那刻起,最后一点血脉牵扯就断了。
顾家,顾天雄,青石街那座小院。
这些字眼沉下去,沉的干干净净。
道心空出一块,反而澄澈。
剑修的剑,从今往后只认一个人。
“没了老狗牵绊。”
她靠着玉榻,轻声道:“倒省的老子日后拔剑时手软……”
夜蝉月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榻上的少女脸上还带着病气,唇上血色很淡。
可那双金瞳很亮,寻不到半分昏死前的虚弱。
她看了两息,收回目光,“病糊涂了,就继续躺着。躺着挨饿,不如站着吃饱。”
顾咲夭撑着榻沿翻身下榻。
双脚落地,膝盖发软,整个人往下坠。
夜蝉月立在两步外,重瞳里带着看戏的意味,没伸手。
顾咲夭单手扶住玉案,硬生生把身子撑住了。
她直起腰,大大方方摊开掌心,递到夜蝉月面前。
“药不够顶事。”
她直视夜蝉月:“我还要吃肉。”
“三斤煞虎灵肉,少一块,都不算你们魔宗魁首的大排场。”
殿内陷入安静。
夜蝉月盯着她的手。
讨饭的讨到她头上来了。
讨的理直气壮,比她这个主子还横。
她见过跪着求丹的,见过哭着求命的。
没见过躺在她榻上、穿着她的中衣管她要三斤肉的。
道心这东西,碎过一回还能拼起来的,万中无一。
荒唐。
更烦的是胸口的燥热。
方才灌药时指尖贴着她的肩。
那份温软顺着共感的丝线爬过来,烧的她后颈发烫。
她运功压了两回,没压住,反倒越压越旺。
“来人。”她朝外殿吩咐。
外殿侍女进来,垂手听令。
“膳房备两份血玉珍馐,内门金丹的规格,送到偏殿。”
侍女应声退下。
夜蝉月在主案后坐下,瞥她一眼。
“今日且赏你与本座同席。省的传出去,让人道我魔阴宫虐杀同参。”
“多谢圣女排场。”
顾咲夭也不客气,挪到偏案后盘腿坐下,顺手揉了揉还在发软的膝盖。
珍馐很快端上来。
血玉米蒸的灵饭,煞虎里脊切的薄厚均匀。
酱汁红亮,外加一盅虎骨熬的浓汤,热气腾腾。
顾咲夭拿起玉箸就夹。
她吃饭没什么礼数,大口扒饭,大块塞肉。
腮帮子鼓着,咽下去又夹下一筷子。
“魔阴宫欠你饭了?”
主案那边,夜蝉月用箸尖挑着米饭,余光落在偏案。
“欠了。”顾咲夭头也不抬:“从进门那天欠到现在,利滚利,三斤肉只够还个零头。”
夜蝉月被噎了一下,懒得再理她。
纯阳气血顺着饭食入腹,逆命碟转的欢快。
温热的精元一股股汇入气海,液面不断往上涨。
涨到某个位置,碰壁了。
筑基中期的壁障,薄薄一层,被气血冲的隐隐松动。
顾咲夭夹肉的手停了停,眼底透出喜色。
照这个吃法,再吃三天,说不定就能撞开。
她埋头继续扒饭。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值守魔卫跪在殿外,双手呈上一枚传信玉简,声音发紧。
“启禀圣女,山门外来了一人。自称清玄门正道外门弟子,持有拜山信符。”
“说是……青石街旧识,求见顾长生。”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夜蝉月手中的玉箸停住。
周身血煞之气荡开,案上杯碟齐齐震起,汤水泼溅了半张案面。
“正道的人,拜到本座门前。”
她缓缓说道:“本座的鼎炉,几时轮到正道来探?”
“属下只是依例传报……”
那魔卫伏在地上发抖。
“依例?”夜蝉月指尖一捻,传信玉简在她掌心碎成粉末。
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山门的规矩,正道弟子靠近三十里,先斩后报。”
“你倒好,把人放进山门,还替人带话!”
她站起身,长袍上的云纹被血煞映的发红。
“革去值守之职,押去悬风崖,领风罡三日。”
“滚。”
魔卫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偏案后,顾咲夭搁下餐盘。
青石街旧识……
不管是谁,找上门来了。
她起身朝殿外走去,身影顺着长廊远去。
夜蝉月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
方才还要死要活讨肉吃的人,听见青石街三个字,跑的比谁都快。
刹那间重瞳微眯,她难道当真半点不知,何为雷霆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