窟外停着三百辆玄木车,车上码着黑沉沉的铁锭,一块块泛着青幽的光。
阴煞重铁天生聚煞,离得近了,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
窟口守着四名魔修侍卫,个个抱胸站着,刀挎在腰间。
顾咲夭拖着腿走过去:“几位姐姐,搭把手?”
为首的侍卫面无表情道:“圣女有令,三百车重铁,由炉鼎一人搬运。旁人插手者,杖五十。”
“……行。”顾咲夭点点头,“够意思。”
她走到第一辆车前,弯腰去抱最上头那只玄木箱。
箱子不大,长宽各一尺,里头码着六块重铁。
她双手扣住箱底往起抬,手臂一沉,整个人往下坠了坠。
这一箱,少说三百斤。
正常搁在筑基初期,她单手能抡十箱。
但如今,已是吃力,烧得通红的脸颊上,汗水混着高热的水汽往下淌。
一共要搬一千八百箱……
顾咲夭站在窟口算了算这个数,差点当场躺下。
可躺下就没饭吃,没灵散调理。她抹了把汗,接着搬。
搬到日上三竿,肩窝磨破了皮。玄木箱的棱角压在破口上,每走一步都剜一下。
皮肉崩开的疼顺着脊椎往上窜,烧得她眼前发花。
就在这时,腰间的逆命碟热了。
碟子贴着她的小腹嗡嗡震动,转速越来越快。
那些从铁锭上渗进皮肉的阴煞寒气,那些重压之下崩裂的暗伤,一股脑被碟子扯进去,搅碎,炼净,化作一股股温润的灵液,反哺进气海。
一来一回,她的臂骨被淬得密实,气海里的灵液积得越来越满,液面一寸一寸往上涨!
顾咲夭疼得龇牙咧嘴,但实打实提升不少。
“三百斤一箱……一千八百箱……”她喘着气嘟囔,“夜蝉月,你这哪是让我搬铁,你这是花钱给我请了个淬体教头。”
“这顿饭我吃得问心无愧。”
窟口的四个侍卫看了她半天。
起初等着这炉鼎搬不了十箱就瘫在地上哭,倒是在敲打敲打。
可眼看着她从辰时搬到午时,脚步越来越稳,脸越来越红,人却死活不倒,四个人的脸色就有点挂不住了。
“这炉鼎娘子什么来路……”一个侍卫压低声音,“三百斤的重铁,她一个筑基期搬了一上午?”
“圣女的转阴丹喂出来的,能是凡品?”另一个撇嘴,“少议论,看紧点。”
……
正午,日头悬到头顶。
最后一箱阴煞重铁落进地窟深处,码在铁垛顶上。
顾咲夭扶着铁垛,缓缓滑坐到铁屑堆边上。
浑身的汗把黑红裙裳浸得透湿,布料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黏在脖颈上。
她仰着头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气海里,灵液积了小半海。这一上午的淬炼,抵得上寻常修士闭关半年。
窟口的光被人挡了一半。
夜蝉月站在光里,目光扫过码得整整齐齐的铁垛,又落回瘫坐在铁屑堆边的银发少女身上。
“搬完了。”顾咲夭抬起眼皮,声音虚得发飘,“按说好的,例食,还有灵散。”
夜蝉月没答这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在指间转了两圈。
一枚青玉传讯符,符面泛着微光,是顾家回过来的那枚。
“你父亲的回音,昨夜就到了。”她把玉符举在眼前,漫不经心的晃了晃,“想看吗?”
见对方神情松动,夜蝉月决定拿此时压压顾咲夭,便俯视着她,“拿三日份例的灵药来换。一枚符,换三日。”
“你斟酌斟酌,是身子要紧,还是亲爹要紧。”
“夜蝉月。”
顾咲夭撑着铁垛坐直了些,“你真是把开赌坊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呵,你就这嘴能行。”夜蝉月把玉符递到她面前,“换,还是不换?”
“换。”
顾咲夭一把夺过玉符,指尖发着抖,往里头注入神识。
符中字迹在她识海里展开,一笔一划,是她看了十几年的、顾天雄的手书。
“长生吾儿:既入魔门,便是魔门之人。顾家小门小户,攀不上魔阴宫的高枝,往后生死各安天命,休得再递音信。”
“你须安分侍奉圣女,不可造次。当年交割契书,已在你离家当日,由为父于城西同福赌坊死当,换灵石一百二十枚,契书底本已非顾氏所有,勿再追问。”
“血脉一场,缘尽于此。父字。”
神识退出玉符。
顾咲夭捏着那枚青玉符,坐在铁屑堆边,半天没动,却犹豫如释重负。
死当。
连契书底本都死当给了赌坊,换了一百二十枚灵石。她前儿还在符里替这老东西盘算着免利钱,人家转头就把她最后一点凭证都换成了赌资。
白纸黑字,卖断血脉。
她笑了一声,心中舒畅。
“好一个缘尽于此。”顾咲夭指尖一用力,青玉符咔的一声裂了道缝,“白纸黑字卖断血脉,连祖宗牌位都能当柴烧。老杂毛,真有你的。”
夜蝉月跨前一步,俯下身,指尖挑起顾咲夭的下颌,强迫她抬起脸。
“看清楚了?”她吐气如刃,一字一字砸下来,“当年你以纯阳天才自居,在青石街何等风光。如今在顾家眼里,你不过是一张抹平账的废纸。”
“天底下除了本座这座魔宫,再没有你半寸立足之地——”
话没说完,掌下的下颌往下一沉。
顾咲夭神魂激荡,高热、虚脱、气怒,释怀多种劲一块儿翻上来,眼前漆黑一片,整个人软绵绵往前扑倒。
夜蝉月没来得及撤手。
那具冰冷的、又烫得惊人的娇躯结结实实砸进她怀里。
银发拂过她的下颌,少女的体重压得她晃了晃,双臂先于神智一步,把人接住了。
重瞳骤然缩紧。
“顾咲夭——”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呼吸又急又浅,脸颊烧得通红,眉心蹙着,整个人烫得吓人。
夜蝉月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这具砸进自己怀里的极阴躯壳,一时竟没做出任何动作。
混沌的意识深处,顾咲夭只剩最后一抹念头在打转——
那女人一向嫌她肮脏下贱,眼下被入她满怀,怕是要恶心得道心崩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