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森·阿勒尔·弗雷德莫,男,30岁,身高184公分,东部城罗特新区中学教师,此人于2月17日傍晚离家,至今未归,有一头棕色卷发,高鼻梁,戴一副银色圆眼镜,带有一点西赫亭省口音,离家时穿一件灰色长衫,深蓝色裤子,也许还带了渔具和黑色提包,家人推测是进了山里,观鸟山北部又或文德洛湖附近最有可能。他的妻子和儿子十分担心,如有知其下落者,请联系本报,必有重谢。
(东方航运晨报,荆棘历100年2月25日,第2644期,中缝专栏)
春天来临。
东部城在修建高楼,而沸蒙城也在翻新城堡,克利金的一切都处于变化之中。
一月末至三月中旬的这段时间,伊芙是在波云庄园度过的,除了时不时应付来访的客人,几乎都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每日按时起床、吃饭、与敏希玩耍、帮忙照看孩子、练习法术、读书、睡觉……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到了三月份,奔龙堡来了信,不能再拖下去了。
伊芙不得不去上学了,但她不清楚,“上学”这件事如今对自己来说,到底还有多大的意义。
依旧是乘坐火车。
伊芙不讨厌坐火车,从沸蒙到奔龙堡,近乎一半的路程都是行驶在平坦辽阔的莫彻斯克平原,那里的景色让人心旷神怡,尚未被开发。
在春季,在蒙蒙细雨过后,阳光从云层突现,几束金色散射下来,在地面构出一片片娇艳欲滴的翠绿,它们散布在平原与水洼之间,在雨雾弥漫的土地上闪闪发光,宛如浮动的海岛,斑驳、梦幻、蕴含着磅礴生机。
包厢的桌子上放着一封信,是艾琳德写的。如果伊芙早离开一天,恐怕就不能在第一时间收到这封信了。
这封信是为了回应她在奥多文的城堡里写的第一封信,在那封信上,伊芙对艾琳德说,她在勒莉尔面前说过的话并非一时冲动——而那封信又是为了回应艾琳德的另一封信才写的。
直到此时,伊芙才腾出时间来看信。她关上了车窗,那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顿时变得沉闷起来,令人昏昏欲睡。
信上是这样写的:
伊芙,见字如晤。
收到信了,沸蒙的那封和洛明各的那封都收到了,鹅掌楸叶很漂亮,但那片最大的被我不小心弄碎了一点,洛佩尔帮忙粘好了,所以我就送给她了,她把叶子贴在了自己的本子上。
我听说,洛明各十分寒冷,而那里的饮食尤为差劲,你如此喜欢美食,恐怕会很难适应吧。不过,依你的厨艺水平,或许可以教教他们?
说起来,艾尼叶·波莱莫尼的老家就在洛明各,但她却曾公开承认,说自己更喜欢克利金。因为克利金的法律才更接近公正的法律,洛明各的法律大多只是披了一层外衣的“传统”,她的意思是不是说,洛明各的法律有很多不讲理之处呢?总之你要留心。勒莉尔说,君主制的国家多少都有些怪癖。
有时候我会想,勒莉尔是不是有些多管闲事了,一切还是应该顺其自然为好,毕竟,咱们的年纪都不大,有许多事都还没有想清楚,也不懂得如何去应对,更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就比如说,孩子。伊芙,你很喜欢孩子吧?上次咱们从东部城回奔龙堡的时候,你就是为了去看南芬刚出生的孩子才专程跑去了沸蒙;还有,你在信上提到了米丽安的孩子,说婴儿很可爱,还是你帮忙接生的。我完全能够想象,如果你当时站在我眼前,会用怎样的语气谈起这件事——大概是神采飞扬的吧?
但我,我不能说自己讨厌孩子,却也的确算不上喜欢,准确地说,没感觉,甚至还有点惧怕。有时我会觉得,孩子天生就是邪恶的,如果没人管教,就会到处搞破坏。当然,爱丽儿除外,她就像白纸一样,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小孩。
我想说的是,咱们都有自己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事物,可能,正是这些喜好主宰了我们,甚至促成了我们的相识。然而,这种个人的追求却涉及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如果我们之间出现了分歧,又该如何容纳彼此?
伊芙好像真的很喜欢孩子。我曾在夜里突发奇想:那假如有一天,她和一个男人结了婚,生下了一个又或好几个孩子,我是否应该继续爱她,甚至是她的那几个孩子?
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自己的想法和勒莉尔说了,结果她却只是笑,什么话都不说——对了,我以前有没有和你说过,她和丝翠琪其实是一对儿?
“我又不是谁的孩子都喜欢。”在翻到下一页时,伊芙心想。她很想现在就去清水堡找艾琳德,好和她当面对质一番。
下一页接着写到:
我猜,她们之间一定藏着许多秘密,连院长都不知道的那种。勒莉尔在旦风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而丝翠琪则在哈坦有过数次感情经历,我也搞不懂,她们两个是在年轻时就有的感情基础,还是在回到清水堡之后,等我有空再问问她们两个……我真的有点好奇。
我以前觉得,学习法术的过程枯燥至极,总是需要背诵大量的咒语段落,而在施术过程中又要费心于构建出来的感觉,就好比那个一手画圆一手画方的游戏,要么只能做好其中一项,要么就都做不好。
尤其是使用奥兰的时候,更需要一心多用,而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个,不知道你有没有过同样的感受,但你很聪明,也许不会有吧,我就没有你这种融会贯通的本事。
关于这方面,我请教过大魔女,她们说这很正常,初学者都会有类似的感觉,也只能慢慢克服,等到法术咒语和操控奥兰的本事都能信手拈来的时候,就会好很多,总之,要像使用工具一样去使用它,而不是像做算术题那样过于一板一眼……伊芙,你有什么心得吗?
在看到这段内容时,伊芙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她抬起头,翻看那一沓信纸,一页、两页……足足有二十页。艾琳德总是把信写得很长——今天写一点,明天写一点,后天再写一点,最后越攒越多。她把那些重要的或不重要的事一股脑儿地揉成一团,再重重地丢过来。等到伊芙收到了信,便需要找个时间,把自己埋在这堆娟秀却又深浅不一的文字中,逐字逐句、照单全收地把它们看完。
也不知艾琳德是怎样寄的信。那些信明显超重,却似乎从未被退回,总是照常发往收信的地址。等到收信时,上面时常会多出一个醒目的印戳,用十分严肃的字体印着红色的“欠资”一词,于是到了这时,收信人便要掏钱补齐邮费,如此才能从邮局那里成功拿到信件——不过,收信者本人对此大概是毫不介意的,不然的话,她为何从未向对方提起过这件事呢?
伊芙也想过,自己是否也要偶尔学学对方,写一封同等规模的超长信件呢?可等她实践过一次才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多有意思的事可写,即便有,她也会下意识地写得简短而准确,就像作报告那样。
倒不是因为必须如此,又或是不会变通,只是她总有一个感觉——在艾琳德心里,自己就该如此表现。
她早看出来了:艾琳德不太喜欢惊喜,反而更希望一切都一如既往。
想到这里,伊芙的视线逐渐从窗外又转回到了信上。
翻到下一页,艾琳德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在你去齐空岛的那段时间,我总心神不宁。
尤其是在某天晚上,我还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我不太想说了,总之,都是些很可怕的事,但又让人觉得很真实,所以我为此惴惴不安,就好像梦里的内容已经在现实里发生了。
等到第二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又想起那场梦,于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托里奇安娜问我怎么了,我只摇摇头说自己没事,毕竟我是因为做了噩梦而哭,这么幼稚的事,孩子们听见了一定会大声嘲笑的。
说实话,我也在犹豫要不要对你说这件事。但我觉得,还是说说吧,至少你是绝对不会笑话我的。
托里奇安娜见我不肯说,就以为我是又想念泰莉安了,她追问我是不是这样。关于泰莉安的事,我早就不像以前那样难过了,但这次托里奇安娜提起时,我却又借着这股难受的劲儿,哭得更凶狠了——想起当时的状况,我自己其实也有点想笑。
可能是太孤单了吧,在遇到你之前,我还没觉得自己这么孤单。
托里奇安娜真是个善良的人,我真觉得她也应该像魔女一样长命百岁,如果不是这样,等她老去的时候,我肯定也会伤心到大哭的。那件事之后又过了两天,希歌妮院长找我过去,我后来才知道,托里奇安娜一直在为我担心,是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院长。
院长说,要带我出去走走,就我们两个人。在路上,她和我讲了许多有关泰莉安的事,很多都是我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后来,我们走到了后山,又进了墓地,在泰莉安的墓碑前,她把一枚雕花胸针送给了我,和我说,这是我生母的遗物,她又说,胸针上刻的那朵花名叫“亚洛今珍珠色玫瑰”,是一种精灵们才会培育的珍稀花朵,象征着“生命和疗愈”。
我想,院长的意思很明确了,泰莉安就是我的母亲。如果我当时再多追问她一句,她大概会当场点头承认,但我没这么问她,我对她说谢谢,说自己一定会好好保管它的……
信还有很长,伊芙只看到了一半。她决定先去吃晚饭,回来后再继续看。
几天之后,火车穿越莫彻斯克平原,驶进了伊刻林的漫漫群山之中,路况渐好,车速开始提升。单调,乏味,这里的山仿佛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过于相似,没有特点,而且离得太近。它们在窗前一闪而过,一个接着一个,让人直打哈欠。
若是在蒸汽旅行时感到乏味了,那就睡吧。
咣当、咣当——每有一声响动,就代表车轮碾过了一段铁轨。这声音能让人很快入眠,但却不能让人深眠。
她睡着了,却又能隐约感知到这期间发生的许多事,比如说,列车缓缓驶进车站、隔壁有人在往杯子里倒水,包厢外的走廊上有两三个孩子在往返跑动……
然而时间又确确实实是在流逝,眨眼之间,黄昏变成了黎明,车厢里混沌一片,一切都灰蒙蒙地混在一起。抬头看一眼窗外,黑色的山影之间,天穹亮得如雪一般白,没有过渡,让她想起了电影放映间歇时的那块银幕。
太阳还没升起,那就再睡一会儿吧。旅途带来的疲惫很难消退,阖上眼,再睁开,阖上眼,再睁开……
不知不觉,太阳出现了,它在山谷之间不停闪烁,发出夺目灼眼、犹如幻觉般的光芒,那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在时间中穿行,一明一灭,便是一天,然而即便如此,时间的流逝也仍旧显得漫长——若要在这里度过一年,也足足需要三百多次闪烁呢。
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来说,花费几天时间来完成一次旅行,简直不值一提。然而一场旅行却又总给人一种错觉:这其间有大把的时间无法消磨,只能把它们浪费在等待上。
终于,旅行结束了,伊芙下了火车,但走在路上,却仍有一种漂浮般的错觉。她又想到,这片大陆本就是一艘大船,它在海上不停摇摆,在绕着太阳岛转着圈。
走在学院的砖石路上,一切都很安静,现在是上午,学生们大概还在上课。途中,她在一片干枯的草丛前停下了脚步,不远处有两只猫,一只灰褐,一只斑白,它们在与她紧张地对视。突然,她挥舞起手臂,手指像爪子般勾起,试图吓唬它们。
“哇!”随着身体的前倾,她的秀发绽放开来,又迅速恢复了原状。
两只猫跳了起来,稍微跑远了一些,但未完全逃走,它们仍在看着她。
“继续走吧。”她转过身,语气轻盈而活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