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长梦月坐在钢琴凳上,仰脸看着古长千爱。在这间封闭的钢琴房中,周围是漂白的墙壁,偌大的房间中只有在中间摆放着一架钢琴,自八岁那年起,这个房间便成为了古长梦月活动时间最长的地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常中除了吃饭睡觉,古长梦月就只被古长千爱允许待在这里练习钢琴,唯一可以外出的时候,是去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可即便这样,对于尚且年幼的女孩而言,也是一种无上的幸福。
小时候的古长梦月并没有对这样的安排提出过质疑和抗议,但随着年纪的增长,尤其是在上学的那段时间中,她被周围人影响到,在心中也渐渐升起了想要游玩的念头。
母亲不允许,她便偷偷地和别人一起玩。
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曾有一个十分活泼开朗的小女孩,发现了一直孤零零的她,并好心地对她发出了邀请,愿意和她分享自己的好朋友。由此,古长梦月才真正体验到友情带来的欢乐,才算是找到了每天上学的意义。
此外,她还遇到了一位极好的班主任老师,这位刚刚大学毕业的老师怀揣着教育的热情,她对于学生的喜爱是很明显的发自内心的真诚,要不然别人不好说,就古长梦月而言,如果是虚情假意,那么心思敏感的她就可以凭直觉看穿。
那位老师经过她长久的观察,确实是不一样的,她实际上是一位内心十分温柔且强大的女性,而且她的情绪还十分稳定,在教古长梦月的这半年以来的时间里,古长梦月还从未见有什么事情真正压垮过她,即便她真的生气了,也会及时止住。
一开始,班里有很多学生以为她好欺负,便常常在课堂上故意捣乱,故意引她生气。结果没过多久,这些孩子都被那位老师的真心守护和真切地关注所打动,自发地拥护爱戴她。
起初,古长梦月也没有过多注意过这位班主任,若不是那位班主任老师主动注意到了她,恐怕两人到最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古长同学,是喜欢猫吗?”
曾经有一天,古长梦月的那个玩伴因病没来上学,课间又变成孤单一人的古长梦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默然不语,两眼放空。她的班主任老师刚要收拾好课本作业,准备离去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于是她便不走了,转而来到了古长梦月的身边,这位年轻美丽的老师微微弯腰,前倾了身子,却依旧和她保持了应有的距离,留出了那种彼此不是很熟的人会感觉舒适的空间。
古长梦月被班主任温柔的话语叫回神,她抬眼看了看那双沉韵着暖意的眸子,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无意识动了动,随即她偏离开视线,张了张嘴又沉默了下来。
“怎么,难道是我猜错了?”
见她不回应,班主任也不恼,她依旧含着温润的笑意,将因为俯身而垂落下的发丝捋到耳后,随即她直起了身子,并未过多再去打扰古长梦月,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她文具袋的角落里粘着的卡通猫咪贴纸。
“看古长同学一直在盯着这张贴纸看,还以为古长同学是喜欢小猫呢?那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是不是这张贴纸本身意义非凡啊,是很重要的人送给你的吧?”
班主任笑着说完后,见古长梦月轻微地点了点头,她的笑容中也带上了些许宽慰。古长梦月这个小女孩是她在整个班中算是最为怜惜同情的了,她并不哭闹,也不任性,从来都是乖乖巧巧的模样,关键是她的修养和学习还十分优异,这更让她心中难以释怀。
她深知像这样封闭自我的小孩子,往往需要长久地关怀才能解开她的心结,于是她也不奢望能一两次就取得成效,这次的无心交谈算是取得了意外收获,让这位班主任多少放心了些许。
等第二天,古长梦月上学的时候,班主任把她叫去了办公室,神神秘秘地交给她一个小礼盒,她疑惑地打开,发现一面是一个陶瓷摆件,一只憨态可掬的三花猫正卧于地盘之上,猫咪整体是黄白配色,背部和头后有数道黑色条纹,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莫名让人感觉到慈祥。
‘果然还是喜欢猫的嘛。’
班主任见古长梦月的眼睛都快要黏在陶瓷小猫身上了,不由得会心一笑,同时心里也松了口气,她确实担心过这个礼物要是不合古长梦月的心意,岂不是很尴尬。
“这是老师之前回老家的时候,在古玩市场上淘的呢,我把它送给古长同学,希望可以多代替老师陪陪古长同学,好吗?”
古长梦月第一次愣住了,她抬起头,真正地看进了那位班主任老师的眼睛里,她这才透过对方温润暖色的眼眸看见那纯粹无暇的真挚情感,她像是第一次看见阳光似的,眼瞳一缩,心也像是被烫到一般漏跳了一拍。
“谢……谢谢……”
第一次正面承受到别人好意的内心,无措和羞意同时泛了上来,她双手紧紧抱住那个小巧的礼物盒,像是林间小鹿般湿润清亮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嗫嚅着道了谢。
自那天后,那只陶瓷小猫便被她放在了钢琴架的上面,每次在练习钢琴时看到它,古长梦月的心就会开心起来。而那由另一个朋友送来的贴纸则是仍旧被她粘在文具袋上,陪伴着她度过学校时光。
年仅十岁的小女孩,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宝藏。
她原本以为会这样度过小学,对于她来说,只需要在完成学业的同时,练习好钢琴,那样便怎么也算是没有落下把柄,但她的设想很快便被现实无情地打破了。
“嗯……”被古长梦月仰望着的古长千爱,此时正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她总感觉最近古长梦月的演奏变了些什么,但她又说不上来,这种脱离计划正轨的事情让她拿不准是好是坏,“你再弹一遍。”
于是她只好再让古长梦月演奏一遍。
古长梦月便再次端坐好,钴蓝色的发丝垂落肩头,仅短短一瞬她便进入了状态,天青色眼眸淡淡的,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预先安排好的事。
指尖轻触琴键的刹那,拉威尔的《水之嬉戏》的第一个音便流淌而出。
不是汹涌的大水,是泉眼初次破出地面,细碎、晶莹,一颗颗水珠从大理石泉沿滚落。连绵不断的琶音层层叠叠从高音区涌开,像无数水珠飞溅,四散弹跳,时而聚成涓涓细流盘旋缠绕,时而骤然散开,化作漫天细碎水雾。
她纤细修长却不失稚嫩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快游走,多层和声交织在一起,泉水在光影里翻涌、回旋,时而低语呢喃,时而迸发出清亮的水花。
这首曲子的技巧繁复刁钻,大量快速分解和弦、交错音层,是公认的难度极高的钢琴曲,就算是成熟钢琴家,也很难弹得这般通透轻盈。
可古长梦月却在刚到九岁那年就已经将此曲驾驭,此时她的弹奏更是与琴曲融为一体,琴音化作真实的泉水顺着她的指尖自然流淌,时而在石缝间静静私语,时而掀起一阵跃动的狂欢,晶莹的音符漫天洒落,宛若一瞬涌起的喷泉。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琴键,仿佛眼前奔涌的泉流与她无关。
乐声推向高潮,和弦轰然绽开,如同喷泉在日光下骤然腾空,千万水珠一齐炸开。就在这绝对的高潮之中,在最不容置疑的环节处,却突兀地掺杂进一星半点的怪异。
一只手,一只属于人类的手,在短短的一瞬间,格格不入地强势挤入了这场原本属于大自然中水的狂欢之中,给原本已经展现出大自然伟力和神明奇迹的演奏,蛮横地拽下了神坛,变成了人类演奏的凡品。
古长千爱的眼睛猛地睁开,她难掩内心的波动,定睛看向古长梦月。古长梦月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演奏似乎有一瞬间的变形,于是她强行归拢神智,迫使自己再度进入无欲无求的境界,这才使演奏回归本初。
在古长梦月的手指下,浪潮缓缓回落,音符一点点稀薄,水滴慢慢沉寂,最后一个音轻轻消散,像最后一滴水珠坠入池面,涟漪缓缓敛去。
演奏结束了,或许在外人看来,这已经算是上乘之作,可古长千爱的表情却始终轻松不起来。
这样的演奏,压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是那种普通人经过百般磨练后就能够到的程度,和古长梦月之前充满神性与空灵的演奏完全无法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