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糊味,与炽热的温度一同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鼻腔。
荀起整个人被尽数淹没在烧得炽盛的烈火中,脚步虚浮,好似宿醉的懒汉般慌乱无措地四处挪动,可烈焰好似活物,始终如附骨之蛆般紧随其身,无法摆脱。
碳化焦裂的喉咙发出不成样的嘶吼,手臂时而扼住喉咙,时而胡乱挥摆,明灭不定的身影在火中张牙舞爪,显然是遭受到了极度的痛楚,使一众使役心惊胆战。
有使役想要上前阻止,却被商雁初那漠视一切生命的赤红眸子一扫,如坠冰窟,只得战战兢兢打消这愚蠢的念头,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薛总使呢?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为什么还是连一个副使都没有前来?”
有人下意识想要大呼小叫,却又畏惧自己的声音太大引起仙子的注意,不得不压着嗓子低吼。
“你还不明白吗,”有自作聪明者自以为看破了真相,带着些许智商上的优越感说道,却也极力压低了声音,“依我看来,这荀起啊,就是薛总使为了让火凰宗主泄愤而推出来的替死鬼、挡箭牌。”
“挡箭牌?”有使役闻言不解,“既然要拿他当挡箭牌,又何必多此一举,还要破格让他晋升为行天司使役?”
“笨,不进行天司,他就只是一个无关人士,杀掉以后,难免还要继续向我行天司问责。可让他进入行天司,就代表他是我们的人了,火凰宗宗主是来向咱们兴师问罪的,有什么气就可以让她朝着这家伙使了,反正前身是个被抓来当探路子的死囚,死了就死了,对咱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所以就这么让这个新晋的使役在行天司的大本营,当着所有使役的面被活活烧死?至于这般低声下气吗?薛总使可是令朝中那位至尊也要忌惮三分的绝世强者,怎会这般让人折了我们的面?”
“也没办法,这事是我们理亏。火凰宗一直和我司保持不错的关系,奈何这次玄阳秘境的事实在是我们办事不力,进秘境的火凰宗子弟死了个干干净净,里面可都是被宗门寄予厚望的后起之秀,宗门长老的子女也有不少,更别提那位圣女了,直到现在还在闭门不出,商宗主会这般暴怒也是理所当然的,也许咱们上头直到现在仍无一人出面也是存了让火凰宗消气的心思。”
那使役分析得头头是道,有些使役被唬得一愣一愣,似懂非懂,却也对这个说法有些信服:“也是,难怪会让一个死刑犯进行天司。”
“亏他还以为自己受到总使青睐,自认为时来运转了,昨天我就瞧见他了,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连自己被当成了替死鬼都不知道,真是可笑。”本就不爽荀起待遇,对荀起保持恶感的使役颇有些解气道。
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他们看着仍在痛苦挣扎的身影,有不忍,有怜悯,亦有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这样被商雁初活活烧死。
就连身为当事者的荀起也这样认为。
“宿主,你……没事吧。”
系统有些担忧问道,虽然亲眼见过其被砍成臊子也安然无恙,可此时的惨状仍使它不能安心。
“还好。”他说。
虽然看上去确实惨不忍睹,可由于承受过比这般还要痛苦千万倍的煎熬,荀起倒是感觉确实还好。
只是他此刻有点犯难,虽然姑且是装成了这个样子,可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
就这样被活活烧成渣滓,直到最后连灰都不剩,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上一出死遁?
可这火凰宗宗主的心思,他有些拿捏不准,虽然明明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自己和她女儿有什么关系也还是一言不合就动了手,可万一她其实并没有打算弄死他,只存了试探的心思烤他个半死,然后逼迫他坦白从宽,这又该如何是好?这种情况下装死反倒会弄巧成拙,实非明智之举。
一念至此,他又开始觉得麻烦,乃至于有些迁怒起商雁初,使的这把火威力不上不下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想让他死,搞得他好生为难。
正在他觉得思考下去实在麻烦,打算随波逐流之际。
围观的使役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在众人难以置信的惊呼中,一道倩影破开人潮,以极快的速度直直朝着演武场中心的二人冲去。
神识空间内的系统不由发出一声惊呼,就连仍在卖力表演的荀起都不禁斜眼朝她看去。
温影调动全身灵力,功法心决生生运转,以其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奔至荀起附近。
只可惜在在场的二人看来,女子竭尽全力所达的速度不过如乌龟蜗牛一般迟缓至极。
待靠近后,温影如火中取栗者,毫无畏惧地朝升腾的烈焰内将手伸出,竟欲徒手将荀起从里头拽出!
凑得近了,荀起也得以看清女子脸上的神情。
她的脸上带有些许的困惑,那是对自己所作所为的不解。
他能看见温影眼底的迷惘,也许不知为何,她的身体快过了理智,就连她自己也未曾反应过来,便已朝着本应不死不休的仇人迈出了双腿。
她的眼底盛着迷茫,可他究竟没有从中寻出懊悔。
白皙纤长,洁白如玉的素手朝着他那已被烧得碳化、扭曲成极为诡异的形状的手臂伸出。
可她的手臂却忽地停在了半空中,无论如何努力终究不得寸进,没能触及火焰半分。
她不甘地咬了咬嘴唇。
那双瑰红色的眸子映照出温影的身形。
依旧只是轻描淡写的扫视,无形的威压却如万丈山岳轰然压落,叫温影简直喘不过气来,动弹不得。
这让荀起不禁想起不久前面见薛书雁的自己,不由感慨,这些仙子大能展示压迫感怎么都这般大差不差,缺乏创意。
总比你动不动就把人拍扁砸成肉酱要好。系统也默默吐槽着自己的宿主。
好似有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心头,窈窕纤细的娇躯支撑不住,颓然跪地,骨骼咯咯作响,肌肉寸寸哀嚎,每一次呼吸都要撕扯肺腑,灵魂仿佛被一只巨手攥紧,稍一用力,便是神魂俱灭的悲惨下场。
在场所有人皆是为这异变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人对温影这般不要命的行径感到不解,亦有人摇头叹息,为即将香消玉殒的美人感到惋惜。
商雁初以灵压制住这忽然暴起的女子,却并未似对待荀起一般依法炮制,只轻声问道:“你这是为何?”
她却只紧咬牙关,竭力从身体中挤出一丝力气,仰起俏脸,与火凰宗宗主凛然对视,不卑不亢道:“荀起如今乃我行天司司下使役,朝廷官员,若非犯下大错,您虽贵为火凰宗宗主,亦无权擅自对其进行责罚,更不能肆意杀害。”
商雁初闻言只不屑一笑,周遭炙热难耐,却仍是令温影感受到一丝彻骨的寒意:“我听闻,此人乃玄阳秘境发现之初便用以探查的探路子,近日秘境出口开启,我火凰宗几乎无一人归来,他侥幸生还,如此之巧合,定有蹊跷。”
温影回想起昨日宅院内两人一瞬的交锋,仍紧咬牙关,苦苦抵抗着周遭的灵压,据理力争道:“即便如此,依然没有充分的证据能够证明,贵宗子弟以及圣女之遭遇与他有所关联……”
系统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竟会是本应与他有着不共戴天血海深仇的温影,挺身而出,向着宿主伸出了援手。
它看向身躯化作诡异焦炭的宿主,有些好奇,此时的他心中会做何感想。
然后它就知道了。
它听见荀起在脑海内嘀咕着,没有一点避着它的打算。
“那你昨天气势汹汹的想要杀了我又是怎么回事,行天司还明令禁止住宅洞府内严禁私斗呢……”
——想也知道他会这样想啦。
即便打一开始就没抱有过多少期待,可宿主那实在过于不解风情的脑回路还是令系统恨不得对其狂翻白眼。
火凰宗宗主只轻摆素手。
“宁错杀,毋放过。”
语气平淡,期内所蕴含的杀意之浓郁森然,却几欲化作实质。
身为东域有数的渡劫期强者,贵为第一大宗之宗主,已经解释得足够多了。
油然而生的恐惧化作丝丝寒气,渗入女子肌肤骨髓,娇躯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可她仍旧抬眸,绝美的脸庞带着难以想象的坚毅:“即便如此,行天司规制在身,恕某难以从命。”
荀起焰光中摇晃打滚的身躯迟缓了几分。
“不想偌大一个行天司,居然是这样一名柔弱无力的女子最有骨气。”
商雁初眸底悄然闪过一丝赞赏的异彩。
她环顾一周,于唇齿间流露出一声嗤笑。
声音很轻,却又无比清楚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目之所及,被看到的使役纷纷如同鸵鸟一般把头埋下,生怕与这名可怕的仙子对上视线。
不少使役进入行天司的时日已久,探境经验丰富,亦曾在数片秘境中出生入死过数回。
可如今面对这名如仙一般的女子,他们终究还是被内心的恐惧所压倒,升不起一丝反抗反驳的念头。
“这般不济事,也难怪不能护我火凰宗弟子周全。”
温影修行刻苦,天赋异禀,可终究年纪轻轻,确有不少实力乃至经验在她之上的使役在场。
可终究只有温影一人挺身而出。
于是他们顿感羞愧难言,把头低得更深了几分。
在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岳,静静观察着局势的吴驹与身旁几名副使亦苦笑连连。
其实,你宗门的那些精英弟子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来着……
只有荀起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但他会看气氛,所以没有把这句吐槽给说出口。
“也罢。”商雁初却话锋一转。
话音刚落,覆盖身上的威压悄然消散。
温影只觉浑身骤然一轻,可随即,浓浓的疲倦感如潮水般涌入身体。
不过结丹期的她在渡劫大能面前,全凭意志苦苦支撑许久,这已是让人惊叹的壮举。
她却没有感到半点荣幸,只双手撑地,娇喘吁吁,汗水了濡湿乌亮青丝,豆大的汗珠顺着其无瑕的脸颊点点滑落。
温影抬头一看,那始终焚烧着荀起的火焰亦在转瞬之间消失无踪。
化作黝黑焦炭的身躯轰然倒塌,温影连忙勉强着身子凑近看去,荀起整个人的手臂脚腿以不自然的方式蜷缩弯曲着,可是万幸,仍有一息尚存。
方才如九日笼天被火焰烘烤的演武场有清风拂过,再度带来丝丝凉意。
不少人直至现在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衣袍不知何时早已被汗水浸湿。
“我姑且饶他一命。”
温影闻言心头不由一喜,就连她也无法道明,自己究竟在为何而喜。
“不过,我得带着他回宗门一趟。”
欣喜只持续了一瞬,温影又看向白衣飘飘的商雁初。
整个人如同化作一大块奇形怪状的焦炭的荀起身躯悄然浮起,在火凰宗宗主的掌控中幽幽飘至其身后。
商雁初看着貌似奄奄一息的荀起脸庞,瑰红的眸子悄然划过一丝冷意。
“我要让瑶音亲眼辨认一番,看看此人究竟是否真的对秘境内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