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见踏煞驹折返回来,夜蝉月伏在驹背上,倒握着马鞭,鞭杆朝外。
驹从她身侧擦过去,带起的风把她的银发刮向一边,鞭杆就在这时落了下来,抽在她背上。
啪。
这一下把她拍得往前扑,脸朝下摔进路边的泥地里。
碎石硌着胸口和膝盖,嘴里啃了一口土。
背上的旧伤又裂开了。煞气顺着鞭杆砸出的口子往里钻,寒意贴着骨头走。
腰间的逆命碟热了起来,嗡嗡地转,把钻进来的煞气一缕缕扯走,炼成暖流送进气海。
可疼是实打实的。
背上火辣辣一大片,掌心糊了泥,又疼又痒,右肩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踏煞驹在她身旁停下,四蹄刨了两下地,溅了她半身泥点。
夜蝉月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倒是哭啊。哭了,本座兴许就收手了。”
顾咲夭趴在泥里没动。
眼眶热了。这副身子不经疼,疼狠了,眼泪就自己往上涌,她管不住。
泪水攒在眼底,眼看就要掉下来。
她把脸往泥里埋了埋,眨了两下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九年前在青石街,她拿门板敲断了一个小丫头三根肋骨。那小丫头当时哭没哭,她已经记不清了。
现在这个人想看她哭。
偏不。
“你神经病啊。”
这句话混着泥,听不太清。
夜蝉月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重瞳里那点亮光暗了下去。
顾咲夭撑着地往起爬。
左手先撑地,右手使不上力,只能拿手肘垫着。
她刚把上半身撑起来,那头踏煞驹不知受了什么惊,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黑烟从蹄子上往下滚,就悬在她头顶。
她往后一躲,一屁股坐回泥里。
磨破的掌心又摁在了碎石上。
“嘶——”
前蹄落下来,踩在她身前半尺的地方,溅了她一脸泥。
驹背上传来笑声。
夜蝉月笑得肩头直颤,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捂着嘴,重瞳都弯了起来。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笑完了还在喘。
顾咲夭没再搭话。
她坐在泥里,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
沙子嵌进了肉里,她用指甲一粒粒拨掉,拨干净了,在裙摆上蹭了蹭,站了起来。
右膝磕破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她转身朝内院的方向走,背挺得很直。
身后的人没追上来,也没叫她站住。
山道很长。走出老远,拐过一道弯,身后的蹄声听不见了。
逆命碟正常运转,背上那一鞭留下的煞气,正一点点化进气海。
修为在涨,涨得不慢。
可她刚才连一根缰绳都甩不脱。
顾咲夭停下来,舔了舔嘴唇,双眸微眯,“眼下这点修为,斗不过这个疯女人啊……“
这个念头在入夜高烧时便沉了下去。
前夜悬风崖吹了半宿,今早又被驹子拖着摔了一路,身子终于扛不住了。
先是后背发烫,再是额头发烫,最后连指尖都烫得蜷不起来。
她缩在草席上,咳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咳得肋条生疼。
逆命碟贴在腰间嗡嗡地转,把体内乱窜的煞气一缕缕扯走。
可高热这东西不归煞气管,也退不了烧。
“倒霉……”她把脸埋进草席,声音闷在里头,“这破身子,金贵什么……”
一句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
……
第二天天没亮透,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腐朽的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夜蝉月踏着晨雾进来,黑金长袍下摆扫过门槛。
她在草席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银发少女。
顾咲夭面颊烧得通红,睫毛被冷汗打湿,一缕缕贴在颊边。
脊背弓着,随着咳嗽一颤一颤,身段蜷得只剩小小一团。
夜蝉月看了半晌。
“还活着?”
“托圣女的福……”顾咲夭从草席上抬起头,嗓子哑了,“阎王爷昨天开会,没收我。”
“嘴还是硬的。”夜蝉月笑了一声,“硬就好,正好省得本座换人。”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丢在草席边上。
“辰时,内院铸兵窟。北边新送抵三百车阴煞重铁,今日之内,全部搬进地窟码好。”
顾咲夭盯着那卷帛书看了两息。
“搬不完呢?”
“搬不完,”夜蝉月理了理袖口,“今日的例食扣下,调理煞毒的灵散也扣下。”
“你——”顾咲夭撑着草席坐起来,“我发着高热。”
“本座看得见。”夜蝉月垂眼看她,“发热的是你的皮肉,又不是你的手。阴煞重铁离了玄车,煞气每外泄一分,内院弟子的损耗就多一分。”
“你不去搬,难不成让本座亲自搬?”
道理全是她的。
顾咲夭扶着墙往起站。
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刚直起腰,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栽。
夜蝉月就站在她正前方。
她往侧边掠开半步,眼睁睁看着顾咲夭摔在地砖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顾咲夭趴在地上缓了两息,咬着牙,用手肘撑着,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掌心在砖面上蹭出两道灰印。
夜蝉月看着她撑地的狼狈样子,唇边冷嗤一声:“这般不知死活的骨头,本座倒要看你还能硬几时。”
说完,她转身出门,黑金袍角扫过门槛,人消失在晨雾里。
顾咲夭扶着墙站稳,抹了一把唇边磕出来的血迹。
“硬几时……”她冲门口嘀咕,“硬到把你气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