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殿里摆了一桌菜。

食盒已经拆开了。灵米饭冒着热气,清蒸灵鱼上淋着酱汁,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煞兽灵肉,肉片晶亮,边缘泛着油光。

夜蝉月坐在案后,用玉箸夹起一片,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顾咲夭站在殿门口,闻着那股肉香,腿先软了半分。

早上那一碗半的粥,半碗泼在了衣服上,剩下的早化成真元进了气海。胃里空空荡荡,被香味一勾——

咕噜。

这一声又响又长,还拐了个弯。

殿里两个魔侍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夜蝉月放下玉箸,抬眼看她。看了一会儿,她又从碟子里夹起一片灵肉,举在半空,手腕一翻。

肉片掉在顾咲夭脚边的青砖上,啪嗒一声,沾了一小块灰。

“想吃?”夜蝉月抬了抬下巴,“跪着捡啊。反正你连墙角的死灵菇都下得去嘴。”

顾咲夭低头看那块肉。

油汪汪的,还冒着一点热气,离她的鞋尖不到半尺。

她盯了两息。

“谁稀罕。”她把脸别开,“士可杀,饭可以不吃。”

话说得硬邦邦的,喉咙却不争气,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夜蝉月是金丹修士,耳力好得很。她把玉箸搁在碟沿上,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眼底倒是亮了。

“饭可以不吃。本座记住了。”

顾咲夭梗着脖子,不再看那块肉。

待夜蝉月用完膳,擦了擦手,朝偏案那边偏了偏头。

“你那张符纸,泡了粥。”

顾咲夭一摸袖口。早先写好的那张传讯符还揣在里头,这会儿被粥水浸透了,字迹糊成一团,一捏能挤出米汤来。

一块青玉传讯符落在偏案上,跟着是一支符笔。

“重写。”夜蝉月靠回椅背,“写好了本座替你发,省得你一个炉鼎跑去传讯阁丢人。”

顾咲夭在偏案前坐下,蘸了墨。

她提着笔想了想,落下第一行字。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魔宫饥寒交迫,三餐只有一碗粥,住柴房,盖草席,昨夜又在悬风崖上冻了半宿,险些没能回来……”

她写得很慢,一句比一句惨。

偏案离主案不远,夜蝉月侧着脸,从她那个角度正好能扫到几行。她看了两眼,鼻子里哼出一声。

哭穷,求救,意料之中。

顾咲夭头也不抬,笔锋一转,接着往下写。

“儿不求父亲赎我,只求一事。当年父亲与魔宫交割时签的契书,可还留着底本?魔宫的炉鼎月例按契书身价发放,儿总得知道自己值几斤几两。”

“另,赌坊那张两千灵石的欠条赎回来了没有?若还压在赌坊,是哪家,哪位掌柜经手?儿认得几个管事,或许能替父亲免些利钱。”

末尾她添了一句“儿长生泣拜”,那个“泣”字写得格外用力。

契书在哪里,欠条在谁手上,经手的是哪个掌柜。

老头子嗜赌如命,又贪小便宜,看见“免些利钱”四个字,十有八九会把底细交代得一清二楚。到时候凭据攥在谁手里,这笔账就找谁算。

她吹干符墨,把玉符递了过去。

“写好了。”

夜蝉月接过来扫了一眼,没细看,随手收进袖中。

“被卖了还惦记着替亲爹免利钱。”她语气里带着讥讽,“顾家祖坟冒青烟了。”

顾咲夭低着头,嗯了一声。

老头子,你等着,连本带利。

符写完后,顾咲夭脚底抹油,往殿门那边挪。

柴房的草席在召唤她。昨夜吹了半宿的风,早上天没亮又爬了起来,眼皮沉得能挂秤砣。

“站住。”

两个字钉在背上,她的脚就定住了。

夜蝉月拿着帕子,一根一根擦手指。擦到无名指时,她的目光往下落,停在青砖上那片灵肉上。肉还在原处,已经冷了,油凝成白白的一层。

刚才顾咲夭写符的时候,眼珠子往那边偷瞟了三回。

每回瞟完,还要装作去看砚台。

笨得有点意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夜蝉月捏帕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后她把帕子团起来丢在案上,把这点意思也一并团起来丢了。

她是来讨债的。九年前青石街那三根肋骨,还有这些年夜里煞毒发作时骨头缝里的疼,都要一样一样讨回来。炉鼎有没有意思,跟讨债没关系。

“陪本座去后山遛兽。”

顾咲夭转过身来:“我好歹是你的炉鼎,不是杂役。擦煞器,领早膳,现在还要遛兽?”

夜蝉月起身,理了理袖口。

“炉鼎是什么?就是会喘气、能逗趣、随叫随到的随身物件。”

“……”

……

后山兽栏在一片松林后头,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腥臊味。

夜蝉月从栏里牵出一匹踏煞驹。这驹通身墨鳞,四蹄裹着黑烟,鼻孔里喷出的气是灰的,个头比寻常马高出一截。

它看见顾咲夭,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脸灰气。

夜蝉月翻身上马坐稳,把缰绳另一头丢了过来。

“牵着。”

顾咲夭接住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

山道由青石铺成,年头久了,石缝里长着草,有些地方碎成了一滩石渣。她在前头牵,踏煞驹在后头走,蹄子落在石板上,一声接一声。

走了小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稀了,路也陡了起来。

一路上,夜蝉月坐在驹背上,始终没出声。

顾咲夭正琢磨这女人是不是良心发现了,身后啪的一声,是夜蝉月随手拍了拍驹颈。

踏煞驹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往前冲。

缰绳还缠在她掌心。

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右臂先绷直了,肩膀里咯噔一声,一股钻心的疼从肩窝一路扯到指尖。她脚下踉跄着跑了三五步,没跟上,膝盖磕在石板上,人被拖着往前滑。

“松——”

她想松手,可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缠得太实,甩了两下才甩脱。

缰绳从手里抽出去,刮掉了一层皮。

她跪在碎石上,右臂垂着,抬不太起来。掌心红了一片,皮肉翻开,血珠一颗颗往外冒,里头还混着石渣。

踏煞驹早跑远了,蹄声在前头的山坳里打着转。

顾咲夭低头看了看手,又动了动右肩。还好,没脱臼,就是疼。

她扶着右臂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不遛了,爱谁遛谁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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