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走在烟雾弥漫的山间,面罩里都是自己的呼吸声。

他拖着步子缓慢前行,手指摩擦着扳机,以安抚自己心中的恐惧。

很快,他的脚尖像是触到了什么,又重又粘,不由得心头一紧。缓慢低头,才发现是自己踢到了一条手臂。那大概是之前那场空袭留下的战果。手臂的主人在哪儿?是不是还活着?那就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了 。

继续向前推进了不到五十米,他便遇上了自己士兵生涯的第一个敌人——一个女人,倒在地上,手指紧扣扳机,双眼充满惊恐。

不过,自己倒不必担心她手里的枪。她已经动弹不得了。

在这片“麻痹烟雾”的掩护下,敌人最多只有眨眼和动动手指的力气,没人再抬得起枪管。更加显而易见的是,这女人已经连自己的小便都控制不住了。

他做好了开枪的准备。

可在最后关头,他却发现女人的神色有些异样。她用力地皱着眉,眼睛拼命地向着东侧的墙角撇了撇。

他随之望去。

隔着烟雾,他看到墙角那里是一只孤零零的大水缸。

他看懂了她的意思,试着把枪口挪向水缸,女人随即微微点头。

果不其然,是她的队友藏在缸里。如果自己方才对着女人扣动了扳机,那缸里的人也一定会趁机突袭自己的…

他长吁一口气,心中有些庆幸。

出卖队友是相当不耻的。可都已经被丢在这里充当诱饵了,那通过这种做法来换取生的机会,也是她的一种选择。

他冲着水缸开枪了。水缸爆开,墙壁被溅上了一片血污,一条手臂和扣着防毒面具的脑袋从缸的缺口耷拉下来,连惨叫的机会也没有。

他咽了口水,又望向眼前的女人,眼中的惊恐并未消散。

他做个手势,告诉她,暂时不会伤她性命的。然而下个瞬间,身后来的一颗子弹便轻易射穿了她的胸腔。随后又是一阵急促的射击,女人的身体逐渐失去了原有的形状,最后化成了藏在烟雾下的一摊血泥。

回过头…是同伴正从旁路过。

隔着面罩,他认不出对方是谁,对方当然也认不出自己。同伴只是比了个“安全”的手势,便抬着枪继续向前。

……

他的手在颤抖,心脏比枪声还要响。

一定…要不了多久了…

等胜利了,一切都会结束的。他这样安慰自己。

又是一段距离,烟雾逐渐变得稀薄。四下望去,他也依稀能看到更多正在一同前进的同伴了。

不知何时,一阵清晰而微弱的八音盒曲出现在了仍未散尽的雾中。那曲子,与附近此起彼伏的点状枪声格格不入,像是安眠曲,又或是一首童谣。

难不成敌人想说…这处据点有小孩子?在请求自己放他们一马?不,也可能是他们在使诈,想要让自己这边放松警惕?

他分辨不清,只有集中精神,继续前进。

终于,他和同伴们在山顶深处的一处空地找到了曲子的来源。

这里的敌人数量要密集得多,但当然的是,敌人都已因麻痹烟雾悉数倒下。他便跟随同伴们继续一步一步向前推进,再对着无法动弹的敌人补上致命的一枪。

直到最后,敌军阵地中心,他们发现了八音盒曲子的来处。

那是一只小小的音箱。音箱旁边是一个衣着普通的女人,女人趴在地上,身体猛烈地颤抖着,身下显然正压着什么东西。

周边的同伴们徘徊,犹豫,担心有诈。只有他选择一步上前,用枪托推开女人的身子。

……

女人的身下,藏着一个约摸只有三四个月大的孩子。孩子的头上戴着唯一的一只防毒面具,脖颈处的空隙被碎布和纸屑塞满。可遗憾的是,那孩子早就没了脉搏和气息,手脚都成了黑紫色。

看着四处倒伏的敌人,他心中多少已明了。

看来,敌人们当初是将这烟雾当做了毒气,而把仅剩的一只面具让给了这孩子。结果却是,孩子被麻痹倒下的母亲压住了身体,最终窒息而死。

这时他猛然想起,孩子的母亲还活着呢…

也就是说…她分明是在意识清醒的前提下,全身瘫软地压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孩子哭闹,挣扎,气息微弱,最终因窒息死去。

想到这里,他惊恐地回过头。

而那母亲的神情,自己恐怕一生都难以忘却了。

——

“小兔!”

“醒醒!小兔!”

他猛地睁眼,伸手摸枪,摸不到。

他打着滚翻起身来,后背被汗水洇湿,摇摇晃晃险些栽倒。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如今已经是在一辆破旧的箱车上。四周内壁斑斑锈迹,蒙着车座的皮革僵硬剥落,空气中还飘着一股浓烈的汽油臭。但不论如何,自己似乎已经逃离那场烟雾缭绕的梦魇了。

这时,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揽在他肩上,又安抚着他坐下。

是李玥。

她伸手,用手心在自己的胸口揉着圆圈,像是想要安抚下自己躁动的心跳。他感到浑身一股沁凉,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果不其然,很有效果。

随后,她轻吻在自己的脸上,柔软的栗色长发都有不少伸进了自己的领口。

“小兔,你流泪了。”她柔声说道,“做噩梦了?”

他这才靠回座椅。伸手抹抹脸,是真的,眼角都是泪水。

“都结束了,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她望着自己的脸,拍拍自己大腿,“别再难过了,好吗?”

他也伸手抚摸她的手背,轻轻点头。

好长的梦…已经是早上了么?

…察觉到车子没动,他便伸出手,用指尖掀开一点窗帘。

此刻,他乘坐的箱车像是暂时停在路边。窗外依然是跟往常一样的景色。远处有灰色的残垣断壁和坟包一般的丘陵,近处的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烧焦后的黑色,空气中漂浮着似有若无的尸臭,大概已经融在了这辆车的轮胎上。

可仰头望去,早晨的天空依然是蓝色的,太阳清清凉凉。就像什么灾难都没发生过,就像地球过去的亿万年一样。

不幸的是,清晨还是看得到月亮。

不过,那枚带着“瞳孔”的圆月,如今也算不上威胁了。因为,人类差不多已经死光了,无论是己方,亦或是敌人。它又能威胁到谁?

“怎么又哭了,真是个爱哭鬼。”坐在前排副驾的罗姗探出半个脑袋,“真不知道李玥是怎么看上你的。”

“老大,不是说女人都喜欢爱哭鬼吗?这样一来,女人们在抱着他们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像是个妈妈。”坐在对侧的巴里笑眯眯地说道,身上的脏外套哗啦啦地响,“我看,小玥是想当妈妈了。”

“是吗巴里,要不要我来当你妈妈?”罗珊又把脸转向了巴里。

“得了吧老大。”巴里笑笑,“我还想过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咧。”

李玥没有搭理有一出没一出的二人,只是继续盯着爱人的眼睛。

“小兔,你梦到什么了?”

“云落山。”

“又是云落山那次啊。”李玥用食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也难怪啊…毕竟那是你第一次上战场。”

“也是第一次动手杀人。”

“哦!我有印象!那场战役,敌人只剩了些残兵游勇,情况相对简单,结果上头就派了好些新兵进去,说是让他们练练手。结果啊,那帮刚学会摸枪的小子吓得都不敢往雾里钻!更别提开枪杀敌了。也就海途这混蛋下手狠,该上该杀,一点儿不含糊,后面才能一路晋升。”队长罗珊回忆着,“仔细算算,海途可能是咱们几个里杀敌最多的功臣嘞,缺点就是爱流泪…真让人搞不懂。”

“也是因为小兔他毫不含糊,我们才能活到最后啊。”李玥说道。

“是啊。”巴里也承认,“有几次,也多亏这小子机灵”

“能活着就不错了,谁知道这世上还有几个活人呢。”罗姗扭回头去,靴子翘道了挡风玻璃前,“都两年了,我可是连半个活人都没见着。”

“你是指上半个还是下半个。”巴里敲了敲前排的椅背,“半个活人…也能叫活人?”

“你呀,我呀,我们都只能算半个人。”罗姗说道,“我们的身子虽然活到了现在,可精神、梦想和生活,全都死在了这场战争里咧。”

“是啊!我的牌友、私酿,和那二百二十斤的老婆都死在了战争里。可老大的哲学学位竟然没死!这场战争太不公平了。”巴里笑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起家人…”李玥望着巴里,试着接话道。

“你是说牌友?”

“……”李玥立即后悔自己莽撞的搭话。

“恰克上哪去了?”这时候,海途才仰起脖子,发现驾驶座上根本没人,“我们停在这儿做什么?”

“嘿!猜猜我在外面看到什么了!”正说着,从昨夜开始充当司机的恰克跳上车,习惯性地去拉安全带,才察觉那东西早就被拆掉了,“一棵树,正好两年树龄。”

“两年啊。”巴里耸耸肩,“和人类灭绝的时间一样。”

“是的。所以我用小刀在上面刻了一行字。”恰克发动车子,还用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庆祝人类灭绝两周年。耶!”

“别胡说。人类哪里灭绝了!我们还在这儿呢!”李玥坐直身子责备道,“再说,你刻字干什么,小树会死的!”

“没事,我撒了泡尿作为补偿。”一阵激烈的尘土飞扬,车子重新上了路,“等我们五个都死光了,可就没人再刻字留念了!那时候要是外星人降临地球,该怎么判断人类的灭绝时间呢?”

“你倒是体贴起外星人来了。”巴里忍不住笑了。

“别说丧气话,人类的历史还没完呢。”罗姗终于开口打断,“再过六七公里,我们就到目的地了。”

“老大,不是我说丧气话…”恰克满脸苦涩地嘟囔着,“记得上次收到的G101站点信号,咱也是满怀希望的赶了过去。到了才发现,整个站点早被黄沙抹平了。那些信号,也不过在空气中游荡的残留。”

“我也没什么信心,咱们都跑了上百个站点了,可是从没有找到一个活人。”就连李玥也在担忧,“我不否认,站点里的人说不准是逃到别的地方了。或者说,这世上的某个地方,肯定还有人喝着干净的水,吃着刚摘的苹果,其乐融融…但那根本没用,先不说他们的数量一定和我们一样少得可怜…更重要的是,这场战争后,人与人之间信任就已经崩塌了,大家都希望能躲起来,关闭电台和讯号了却余生。”

“总结来说——都是胆小鬼。”巴里冷哼一声。

“放心吧,这次的联络千真万确。我也是怕把你们的期待拉的太高,才没提前知会。”罗姗头也不回地说道,“这次的站点不仅有上百人规模,还保留着一定的工业基础。”

“希望不会是一堆破铜烂铁。”恰克吹了声口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能把这辆破车的手刹修修我就谢天谢地了。”

“再信你一回。”巴里撇撇嘴,“如果这次是还是假的,就找个酒馆把我丢下。也放海途和李玥她们俩去做对恩爱母子。”

巴里的话迎来了众人的欢笑和李玥的嘘声。

可在海途心里,他依然在为罗姗方才的描述感到忐忑。

上百人的规模啊…就按照一百五十人来算。即便性别均衡,年龄合适,也没法再凑出人类的基因库了。即便这上百人能够继续生存下去,过不了几代,也会被“基因孤岛”导致的近亲繁殖葬送。

…除非,有什么能把一个人变出一百个人的本事来。

“妈呀,你们快看窗子外头!”经过两次猛烈颠簸,恰克突然扬起嗓子喊道。

海途拉开窗帘,可眼前的风景一切如常。焦土,废墟,路边的枯骨,没什么特别之处。而身边的李玥也挤了过来,整个人都扑在海途身上,仰起脑袋四处张望。结果,却是她率先发现了端倪。

“那边儿…远方…”她爬起身子,指着车子的侧方向,“那条黑色的线是什么?”

于是,海途便顺着李玥的手指望去。

“是铁轨…”他挺直身子,视线跟着那条黑色延伸向了远方,赞叹着,“…居然保存的这么完好。”

“别高兴太早。”巴里也贴在窗前,雷打不动地浇冷水,“设施保存得好,说不准这附近的城市是被毒气毁的…可别随便开窗子喔。”

“喂!瞧瞧前头。”恰克又扬声提醒道。

他踩了脚油门,车身立马哐当作响。在从一座高架桥残骸的阴影里转出来后,众人才看到了远处目的地的完整模样。

那是一座已经被摧毁过半的城市。灰白色是这里的主色调,废墟残骸与别处一样比比皆是,但残余的那半却惊人地完好。即便隔着这么远,海途一行也能从中辨得出居民区、仓储设施和挺拔的厂房烟囱。

与此同时,那座残城的上方竟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浓烟。车上的人都看得出,那不是战火,也不是毒气,而更像一种井然有序的燃烧…是早期工业才会诞生的烟雾。

一座生机勃勃的烟之城…

“看来老大没吹牛啊…”巴里瞧着远方的城市,目不转睛,“还真有些工业基础嘞。”

“实际上,与以往不同,这一次其实是我们收到了对方主动发来的信号。”罗姗把翘在挡风玻璃上的靴子落下,也目不转睛地瞧着那座烟雾之城,心潮澎湃,“取得联系后,他们后续也发来过不少信息,所以从这次才能信心满满地过来。”

“是吗?”李玥好奇地问,“说什么了?”

“他们需要人手。”罗姗的脸上浮现出微笑,“来重建这个残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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