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五十九。
她又看了一眼门。
没动。
外面的人等了几秒，又敲两下。
“醒着吧？”
玲央。
秀一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还亮着，最上面那个八点四十五的闹钟已经被关掉十几分钟，她身上的睡衣也早就换成了外出的黑色长裤和宽松上衣，银白长发随便扎在脑后，只差鞋还没穿。
外面第三次敲门。
“你再不开我就给悠圣打电话。”
秀一起床。
“你打。”
“那你先开门。”
“逻辑呢？”
“开门以后告诉你。”
秀一把门拉开。
玲央站在外面，浅金长发今天被一顶黑色帽子压住大半，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没度数的眼镜，肩上背着个不大的包，一看就是准备过。
她先看秀一。
再往屋里看。
最后低头看看秀一脚边已经拿出来的鞋。
“你还真准备去了。”
秀一扶着门，“我什么时候说去？”
“那这些是什么？”
“出门。”
“去哪？”
“不知道。”
玲央点点头，“正好，我们也出门。”
秀一准备关门。
玲央一只手抵住。
“你都起来了。”
“起来不代表跟你走。”
“你连裤子都换了。”
“我平时也穿裤子。”
玲央视线慢慢往上，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
“你就这样去？”
秀一顺着她的目光摸了一下头发。
“你敢让我这样进去？”
玲央想了想。
“不敢。”
“那你还问。”
秀一把门关到一半。
玲央立刻松手。
“我楼下等。”
“没说去。”
“知道。”
门关了。
五分钟以后又开。
出来的已经是黑发男性秀一。
今天没穿便利店那套工作服，只套了件颜色很普通的外套，裤腰还是有点松，鞋也依旧比现在的脚大半号，除此之外看起来和这栋楼里任何一个准备周末出门的年轻男人都没区别。
玲央还没走。
靠着墙玩手机。
听到开门声才抬头。
“你穿这个？”
秀一低头，“怎么？”
“像临时被人叫出来搬东西。”
“那我换工作服？”
“算了。”
玲央走近两步，伸手把他左边翻进去一块的衣领扯出来。
秀一立刻往后仰。
“别动。”
“你自己没弄好。”
“看不出来。”
“所以更该让我弄。”
“我又不是去相亲。”
“你这状态相亲也够呛。”
秀一低头看她。
玲央已经把衣领弄平。
“好了。”
“你今天话很多。”
“我哪天话少？”
这个秀一还真想不出答案。
两个人下楼。
悠圣已经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拿着四杯咖啡，看到两人出来，先把其中一杯递给秀一。
秀一接过来喝了一口。
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这么甜？”
悠圣：“你的。”
“我不喝这么甜。”
“上次谁喝完了？”
“那是因为买了。”
“这也是买了。”
秀一想了想。
继续喝。
玲央从旁边伸手拿走另一杯，“澪呢？”
“说快到了。”
话音刚落，街口就有人走过来。
澪穿得比平时休闲，一件浅色外套，黑色帽子压住头发，脸上还戴了口罩，走近以后玲央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这个更显眼。”
澪：“哪里？”
“太像故意不想让人认出来。”
澪看她。
玲央自己也戴着帽子。
“……”
悠圣把最后一杯咖啡递过去。
“你们要不要换一下？”
玲央：“不换。”
澪：“没必要。”
秀一已经往前走。
“你们继续。”
“等等。”
玲央追上去。
活动地点在临江中心区的一座大型商业综合体，外面的广场被临时围出好几块区域，人还没走近就先看见一排颜色醒目的防灾旗，广播正在循环播放避难演练安排，商场一层则挂满了少女英雄相关的宣传图，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硬挤在一起，看久了居然也没什么违和。
广场入口第一个区域是警报识别。
再往里是临时医疗点展示。
旁边还有模拟灾兽冲击后的障碍物清理体验。
悠圣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工作人员立刻招呼：“可以试试，普通成年男性这边一档就行。”
悠圣真停下了。
澪在后面说：“轻一点。”
悠圣握上把手的动作顿住。
工作人员看了澪一眼。
又看悠圣。
悠圣：“……我知道。”
玲央已经笑起来，“她是不相信你。”
悠圣：“我觉得她是不相信机器。”
澪没说话。
默认了。
秀一在旁边喝咖啡，根本没有试的意思。
工作人员帮悠圣调好档位，悠圣手刚一用力，屏幕上的数值就开始快速往上跳。
澪：“够了。”
悠圣立刻松手。
屏幕停在明显超过平均线一大截的位置。
工作人员愣了愣。
“你平时健身？”
悠圣：“一点。”
秀一在后面补了一句：“比较多的一点。”
悠圣回头。
秀一已经走了。
进入商场以后，英雄相关的东西一下多起来。
第一面大展墙就是蓝枪。
照片拍了不少，有官方行动记录，也有民间摄影作品，其中一张正好抓到澪持枪从破损建筑之间跃下来的瞬间，蓝银色战装被风掀起一角，枪尖已经压向地面。
玲央停下来。
“这张不错。”
澪站到旁边看了几秒。
“重心不对。”
“我说照片。”
“这里落地会滑。”
玲央顺着她指的位置看。
“所以你看自己的照片第一眼是在看落地？”
“嗯。”
悠圣也看了一会儿。
“我觉得挺好看的。”
澪偏头看他。
“哪里？”
悠圣一下卡住。
玲央马上笑了。
“说啊，哪里好看？”
“整张。”
“太笼统了。”
“你管我。”
后面的秀一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路过时扫了照片一眼。
“拍得比本人高。”
澪回头。
秀一已经把空杯扔进垃圾桶。
玲央立刻跟上去。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没有。”
“我听见了。”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没了。”
金曜的展示区就在隔壁。
和蓝枪的冷色完全不一样，整片区域都是偏金的视觉，十二枚日冕铺开的战斗照片尤其显眼，一张大型横幅甚至把玲央从半空拉弓的瞬间做成了整面墙。
玲央站住。
自己看了好半天。
秀一从她旁边经过。
“自恋。”
“客观评价。”
“哦。”
“你看这张，十二枚日冕刚好全部在画面里，拍的人位置选得不错。”
“嗯。”
“而且没把光吃掉。”
“嗯。”
玲央侧头，“你到底看没看？”
“没。”
旁边有两个游客正好也停下来。
“金曜最近是不是比以前强很多？”
“十二日冕不是早就有了吗？”
“我说控制，最近公开视频里光路比以前复杂。”
“那你怎么不去观测站发帖？”
“我没账号。”
玲央听着听着，嘴已经有点想动。
秀一看见了。
伸手抓住她外套后面。
“别说。”
玲央回头，“为什么？”
“你很可疑。”
“我只是热心群众。”
“你闭嘴比较像。”
玲央不服。
但最后还真没过去。
四个人继续往里面走。
樱龙区比前两个都夸张。
公开影像其实少得可怜，主办方干脆把能找到的几张战斗截图全放大，樱色光轨铺满一整面墙，中央还摆着一个根据视频资料做出来的等身立板，银白长发、龙角、白色尾巴一样不少，姿势也相当夸张。
秀一停了。
看了五秒。
玲央没看立板。
一直在看秀一。
“怎么样？”
“假的。”
“哪里？”
“全部。”
“说具体点。”
秀一抬手比了一下立板头上的角。
“方向不对。”
又往下看。
“尾巴太细。”
玲央：“还有呢？”
秀一目光落到立板整体。
“没这么高。”
玲央慢慢转过脸。
秀一也意识到了。
两个人对视。
“你挺了解。”
“看视频都看得出来。”
玲央：“哦。”
秀一：“你这个哦很烦。”
“我只是表示听见了。”
“学澪？”
“她那个比较好用。”
澪就在后面。
听见名字也没反应。
樱龙区旁边是一排民间摊位。
最显眼的那个挂满了白色龙角和尾巴挂件，还有一堆看起来就很便宜的发箍。
玲央走过去。
拿起一个。
两根白色塑料角上还撒着一点粉色亮片。
秀一一看她表情就知道没好事。
“别戴那个。”
“为什么？”
“丑。”
“我觉得挺可爱。”
“你戴。”
“我又不是樱龙。”
秀一看她。
玲央也看他。
嘴角已经起来了。
“你也不是啊。”
玲央抬手就往他头上比。
秀一立刻往后一躲。
“拿远点。”
“试一下。”
“不要。”
“就一下。”
秀一直接抓住她手腕。
发箍停在两个人中间。
“角都长反了。”
玲央没动。
“……什么？”
秀一把发箍从她手里拿过来，转了个方向。
“应该这样。”
摊位后面的老板正好听见。
“对对对，就是这个问题，我们第二批已经改了，网上也有人说这个角度不对。”
秀一手停住。
老板笑着问：“你很喜欢樱龙？”
秀一把发箍放回原位。
“不喜欢。”
转身就走。
玲央站在后面。
憋了两秒。
终于笑出来。
“你等等我。”
秀一走得更快。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
“你明明在笑。”
“我只是突然心情好。”
“有病。”
“谢谢。”
再往里面走，周围的讨论声越来越杂。
有人抱着蓝枪的摄影集在摊位前翻。
有人专门收金曜不同阶段的公开视频截图。
还有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争樱龙到底算不算“临江系英雄”。
“她出现根本没规律。”
“那不是更有意思？”
“有意思个什么，我上次蹲半天一张都没拍到。”
“你把灾兽当演唱会？”
“摄影就是这样。”
另一个摊位前有人说：“最近樱龙热度也太高了。”
旁边的人接：“强度党多。”
“我还是喜欢蓝枪，近战看着爽。”
“樱龙那也叫战斗？一下就结束了。”
“所以才爽。”
争得还挺认真。
秀一从旁边经过。
完全没有加入。
走出没多远，一个女人忽然叫住他。
“不好意思。”
秀一回头。
对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旁边站着个戴白色龙角、腰后拖着布尾巴的小女孩。
“能帮我们拍一下吗？”
秀一看了看四周。
“我？”
“麻烦了。”
手机已经递过来。
秀一只能接。
小女孩立刻跑到樱龙的巨幅背景板前，双手摆了个非常夸张的动作，身体还侧得几乎把自己脸挡住。
秀一举着手机。
看了两秒。
“左手低一点。”
女孩真放低。
“尾巴往右。”
又挪了一下。
“头抬一点。”
咔。
秀一拍了一张。
女人接回手机看了看。
“拍得挺好，你很懂这个啊。”
“不懂。”
“谢谢哥哥！”
小女孩挥手。
秀一也点了一下头。
刚转身，就看见玲央站在两步外。
“你刚才是在指导她？”
“她挡脸了。”
“尾巴也挡脸？”
“构图。”
玲央拖长了声音。
“哦——构图。”
秀一从她旁边过去。
“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你刚才自己话挺多。”
秀一懒得理。
前面还有一面樱龙的战斗照片墙。
悠圣这次没马上走。
他停在其中一张星滨事件的远距离画面前。
画面里的银白身影悬在破损建筑之间，背后是被樱色光切开的烟尘，白色龙尾拖出一条极亮的弧线。
悠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头。
男身秀一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水，低头研究瓶盖上那个中奖活动。
秀一察觉视线。
“又怎么？”
悠圣嘴动了一下。
“没什么。”
秀一抬眼。
“你最近很喜欢学我。”
“学什么？”
“没什么。”
这次轮到悠圣没话说。
秀一拧开水喝了一口。
继续走。
玲央在后面的摊位又停了。
等她追上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很小的白色尾巴挂件。
秀一一看就皱眉。
“你买这个干什么？”
“好看。”
“哪里？”
“这里。”
玲央直接抓住秀一背包的拉链。
咔哒一下。
挂上了。
秀一低头。
“拿掉。”
“挺合适。”
“拿掉。”
“不。”
“这是我的包。”
玲央拽住包带往自己这边一拉。
“现在也是她的家。”
秀一伸手去摘。
玲央马上把包往身后藏。
“你几岁？”
“十七。”
“你还挺自豪？”
“谢谢。”
两个人在过道中间扯了两下。
前面的澪回头。
“你们挡路了。”
两个人同时停。
旁边刚好有人推婴儿车经过。
秀一和玲央一起往边上让。
等人过去以后，秀一又伸手。
玲央已经把挂件塞到包拉链最里面。
“别想了。”
秀一盯了她几秒。
“幼稚。”
“你刚才跟我抢的时候不幼稚？”
“那是我的包。”
“嗯。”
玲央答得非常快。
秀一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最后还是没摘。
商业区再往后，气氛慢慢变了。
少女英雄的海报少下来，墙上的颜色也安静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不同灾兽的等比例轮廓、攻击范围、危险等级和过去几次大型事故留下来的现场照片。
一名工作人员正在带几名家长和孩子认识警报声。
“大型灾兽确认后，第一件事不是拍摄，也不要往英雄出现的方向跑，按照最近避难点标识撤离。”
墙上还有一行加粗红字。
【英雄交战区域严禁靠近】
悠圣站下面看了两秒。
玲央也看见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澪正在旁边认真看一张更新后的地下避难区说明。
秀一则走得更慢。
灾兽体型图。
活动区域。
过去一年确认记录。
这些东西比刚才那些照片墙更容易让他停下来。
官方展板旁边还有几张民间申请的小桌。
大部分放着摄影作品，桌角贴着二维码，有人整理少女英雄公开行动时间，也有人卖自己印的小册子。
最靠里的位置有一张特别难看的地图。
是真的难看。
临江市地图被打印在几张A3纸上拼起来，接缝都没完全对齐，上面密密麻麻点着不同颜色的小圆点，旁边用透明胶贴着几张打印表格，标题倒写得很认真。
【临江市近半年灾兽目击记录试整理 Ver.4】
秀一停了下来。
澪已经往前走出几步。
发现少了个人，又回来。
“怎么了？”
秀一没回答。
地图上的红点分布在东侧最多。
黄点集中在临江南部。
还有几种数量很少的标记散在外围。
单看没什么。
秀一往前靠了一点。
几种原本根本不该混到一起的类型，在最近一个月的记录里开始有了重叠。
并不多。
两三个。
甚至完全可能只是误报。
秀一视线又移到西北。
一个位置停住。
摊位后面的年轻人正拿面包当午饭，看到有人站了这么久，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要看原图吗？”
秀一抬头。
“这些哪来的？”
“目击记录。”
“官方？”
年轻人差点笑出来。
“哪可能，观测站帖子、视频、群里投稿，还有本地几个摄影群，我把重复的删了。”
秀一又看地图。
“准吗？”
年轻人很诚实。
“不准。”
秀一看他。
对方想了一下。
“大概七成吧，有些人连猫都能拍成灾兽。”
悠圣这时候也回来了。
看了一眼地图。
“红的是什么？”
“鳞背种。”
“蓝的？”
“蓝的是未确认。”
悠圣：“那为什么跟种类放一起？”
年轻人：“因为一开始图例没规划好。”
“……”
“我知道很乱。”
玲央已经站到旁边。
她没问秀一发现了什么。
只是靠着桌边看。
澪低头顺着秀一刚才的视线找了一遍。
“这里？”
她指西北那个点。
秀一：“嗯。”
“以前没有？”
“很少。”
摊主马上凑过来。
“这个我记得，是有人在西北旧工业区外围拍到的，画面很糊，我本来想删，后来评论区有人认出背部结构，就先留着了。”
秀一：“原视频呢？”
“有。”
“其他的也有？”
“有些有。”
“原始表呢？”
年轻人这次真有点意外。
“有啊。”
他把面包放下。
“你真想看？”
“嗯。”
“你也是观测站的？”
“不是。”
“研究灾兽？”
秀一停了两秒。
“算看过一点。”
年轻人立刻掏出手机。
“那加一下，我发你，原始表里有来源和时间，还有视频链接，不过有一部分已经死了，图片我倒存了不少。”
秀一也把手机拿出来。
玲央在旁边看着。
“你今天交到新朋友了。”
秀一头都没抬。
“闭嘴。”
摊主站在两个人中间，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笑。
玲央冲他笑了一下。
“别管，他就这样。”
秀一抬头。
“你跟谁很熟？”
玲央答得非常自然。
“跟你。”
秀一看了她一秒。
没接。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文件过来了。
【临江市灾兽目击整合_半年版_v4.2】
下面还有一串压缩包。
秀一点下载。
玲央：“看完了吗？”
“刚下。”
“那走？”
秀一又看了一眼地图。
“嗯。”
四个人离开摊位。
走出去一段以后，澪才问：“有问题？”
“还不知道。”
“只是有几个位置不太对。”
玲央：“多不对？”
“得看原始记录。”
悠圣：“那今天看？”
秀一还没回答。
玲央忽然停住。
“那边有章鱼烧。”
秀一顺着看过去。
排队不长。
“走。”
刚才还在讨论的灾兽地图瞬间没人管了。
悠圣站在原地看着已经往小吃摊过去的两个人。
“你们不是在说正事？”
澪从旁边经过。
“可以边吃边说。”
悠圣想了想。
也跟上去。
秀一手机还握在手里。
屏幕顶部弹出一条很普通的提示。
【下载完成】
她没点开。
先去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