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耳旁边又白了几根。
刚才在店里拔掉的那根像是白拔了，短短几截银白夹在黑发里面，离远了不算明显，靠近以后怎么看都碍眼，秀一伸手把它们往里面按了按，手一松，又有一根翘出来。
他又按。
还是出来。
楼层数字跳到七。
秀一放弃了。
门一开，他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往外走，里面只有一瓶下午没喝完的水，还有田中硬塞回来的那根充电线，走到自己门口以后摸出钥匙，对了两下才插进锁孔。
隔壁门也在这时开了。
悠圣手里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秀一以后先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秀一拧开门锁，“七分钟也算工资。”
悠圣没反应过来，“什么七分钟？”
“加班。”
“我问你身体。”
秀一推开门，回头看他一眼，“那你问清楚。”
悠圣张了张嘴。
秀一已经进去了。
“门带一下。”
悠圣站在外面，“关上？”
里面传来衣架碰撞的声音。
“里面。”
“你到底让我出去还是进去？”
秀一正在脱工作外套，声音闷闷地从卧室方向传出来，“随便。”
话刚出口，里面安静了一下。
过了两秒。
“……进来。”
悠圣挑了下眉，把垃圾先放在门外，进门以后顺手带上。
秀一很快从卧室出来，工作服已经换掉了，只剩宽大的灰色上衣和短裤，黑发还是乱的，身形也还维持着男性状态，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躺，也没有继续做什么，只低头去拆戴了一天的手表。
悠圣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黑色从发尾开始一点点褪下去。
先是耳边那几根压不住的白发，很快往上蔓延，发丝重新长过肩膀，肩线也松下来，原本已经比过去窄了一圈的男性骨架继续缩小，宽大的上衣随之往下落了一点。
秀一还在和表带较劲。
扣子解开的时候，长发已经垂到了胸前。
悠圣看了几秒。
秀一抬起头。
“又看。”
“这次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说了。”
悠圣摸了摸自己脸，“我脸说什么？”
秀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忘了。”
“……”
她把手表丢到桌上，低头开始掏口袋。
充电线。
钥匙。
一张揉出两道折痕的宣传单。
便利店名牌也被她一起拿了出来。
悠圣看她坐到地上，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分开放。
“你先坐会儿不行？”
秀一抬头。
“我在坐。”
悠圣看着她屁股下面的地板。
“这叫坐？”
“屁股着地了。”
“地上凉。”
“还好。”
秀一继续把工作服从袋子里拿出来，裤腿昨晚卷过，今天又卷了一次，现在皱得一塌糊涂，她把折痕一点点扯平，顺手把名牌摘下来放到桌角。
悠圣看了一会儿。
“这个现在非得弄？”
“明天忘了。”
“你明天下午又没班。”
“后天也会忘。”
这个理由倒是很完整。
悠圣没再劝。
门铃响了。
秀一抬了下头。
又低下去。
悠圣等了一会儿。
“你不去？”
“你离得近。”
“这是你家。”
“你离门近。”
悠圣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门。
最后还是去了。
门一开，玲央站在外面，两只手都占着，一边提着两袋拉面，另一边还勾着便利店常见的罐装饮料，浅金色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柳泽秀一。”
秀一坐在客厅地上抬头。
“嗯。”
“你知道四碗拉面有多难拿吗？”
“不知道。”
“你过来试试。”
“不想。”
玲央进门，把两袋东西往桌上一放，又低头看秀一。
银白长发。
女性身体。
宽大的上衣盖到大腿附近。
她连半秒都没停。
“那至少过来认自己的。”
秀一把裤子放下，慢吞吞挪过去。
“哪个？”
“猜。”
玲央把四个纸碗排成一排，“四种汤底，自己选。”
“为什么？”
“锻炼你。”
“锻炼什么？”
“选择能力。”
“拉面也算？”
“当然算，你先挑。”
秀一看了几秒，随手指最左边。
玲央马上把那碗抱走。
“这个我的。”
秀一抬头。
“那你问我干什么？”
“看看你会不会生气。”
“现在会了。”
玲央点点头，“很好，有进步。”
秀一伸手准备去拿第二碗。
玲央看见她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原本已经张开的嘴又闭上，最后直接把靠中间那碗推了过去。
“你的，酱油汤底。”
秀一看她。
“刚才不是让我选？”
“我反悔了。”
“你有病。”
“谢谢。”
玲央坐下，开始拆自己的筷子。
悠圣把另外两碗挪到一边，“澪还没来？”
“刚训练完，我问了，她说顺路。”
“她什么时候说的？”
“十分钟前。”
秀一已经把自己那碗盖子揭开，闻了一下。
“所以面会坨。”
玲央看过去，“你刚才睡一下午的时候怎么不嫌时间长？”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面。”
玲央一时没找到反驳角度。
门铃第二次响的时候，她干脆冲秀一抬下巴。
“这次你去。”
秀一低头搅面。
“听不见。”
悠圣站起来。
“我怎么感觉这是我家？”
“你终于发现了？”
门打开。
澪站在外面，训练外套搭在一边手臂上，黑发还有一点没完全干，进门以后第一眼先看见地上的秀一。
“为什么坐地上？”
秀一往旁边看了看，“刚才就在这。”
“凉。”
“还好。”
澪没继续说，脚尖勾过旁边一个坐垫，往前一送。
坐垫滑到秀一腿边。
“垫着。”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
屁股往旁边挪了半米。
悠圣：“你这时候倒是听话。”
“她没说废话。”
悠圣看着她。
秀一当没看见。
四碗面刚好还热着。
玲央给澪留的是盐味，悠圣那碗是味噌，秀一吃了几口以后发现自己的确是昨天说的那种，没评价，继续低头吃。
澪拆开一次性筷子的时候，注意到秀一那边掰了两下才把筷子掰开。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秀一伸手去拿桌边那瓶饮料，瓶盖拧了两次都没动，第三次刚准备发力，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秀一往后收了一点。
“我能开。”
澪：“嗯。”
手还伸着。
秀一看她。
澪也看着她。
两秒后。
秀一把瓶子放进那只手里。
澪拧开，放回来，低头继续吃面。
玲央全程看在眼里。
“你们两个刚才是在交流什么？”
秀一喝了一口，“没什么。”
澪：“开瓶盖。”
“我看得出来是瓶盖。”
“那你还问。”
玲央顿了一下。
“你最近越来越像她了。”
澪抬眼，“谁？”
玲央指秀一。
秀一：“关我什么事。”
玲央：“看，连这个都一样。”
悠圣在旁边笑了一声。
秀一筷子立刻转向他。
“你笑什么？”
“吃面。”
“刚才明明笑了。”
“没有。”
“你们今天都一个毛病。”
玲央这次真笑了。
面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今天有人认出你没有？”
秀一没抬头。
“认什么？”
“樱龙。”
秀一终于看她一眼。
“你觉得呢？”
“万一呢。”
“有人问我尾巴是不是真的。”
玲央筷子停在半空。
悠圣也抬了头。
澪视线从碗里移过来。
玲央先开口：“然后？”
“我说真的。”
“你就这么说了？”
“他问真假。”
“你为什么不说不知道？”
秀一一脸莫名其妙，“因为真的。”
玲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诚实得离谱。”
秀一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又想起来。
“还有个小孩说尾巴太短。”
玲央：“谁？”
“挂件。”
“我还以为有人说你。”
“她没见过我。”
“她见过樱龙。”
秀一停了一下，“那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玲央看了她一眼。
没继续问。
澪倒是问：“什么挂件？”
“白色的，尾巴做得很短。”
玲央立刻来了兴趣，“多短？”
秀一比了一下。
玲央：“这算什么龙尾，猫尾都比这个长。”
悠圣看她，“你为什么这么懂？”
“我有眼睛。”
“……”
几个人又继续吃。
桌角那张宣传单就是这时候被玲央发现的。
“这什么？”
她伸手拿过来。
秀一还在挑碗里的笋，“店里的。”
玲央把宣传单展开。
第一眼看见自己。
“这张图谁选的？”
澪抬头，“怎么了？”
玲央把宣传单举起来，“把我拍得腿很短。”
秀一看过去。
“本来就——”
玲央筷子已经抬起来指着她。
“你想清楚。”
秀一把后半句咽回去。
“没什么。”
玲央满意了。
她又往下看。
“蓝枪这张倒挺正常。”
澪扫了一眼，“嗯。”
“你怎么一点意见都没有？”
“能认出来。”
“就这？”
“嗯。”
玲央一脸不能理解，继续往下看，直到视线落在最下面那块单独标出来的位置。
【樱龙公开视频特别展示】
她抬头。
看秀一。
低头。
又看秀一。
秀一终于忍不住了。
“你脖子有问题？”
“周末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没意思。”
玲央晃了晃纸，“有你。”
“所以更没意思。”
玲央转向澪。
“澪呢？”
“有安排吗？”
“周末。”
澪想了几秒，“可以。”
“悠圣？”
“我都行。”
秀一低头吃面，“你们去。”
玲央点头。
“好。”
秀一筷子停住。
过了两秒。
抬头。
“就这样？”
玲央也抬头，“不然呢？”
秀一没说话。
“你不是不去吗？”
“嗯。”
“那我们自己去。”
“哦。”
玲央低头继续吃。
吃了两口，又非常随意地补一句：“到时候路过你门口再问一次。”
秀一：“……”
悠圣憋笑憋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秀一这次懒得理他。
她那碗面吃到后面明显慢下来。
最后剩了大概三分之一。
玲央看了一眼。
“不吃了？”
“腻。”
“你自己选的。”
“现在腻。”
玲央刚准备继续说。
澪已经把旁边的塑料盖拿过来，往碗上一扣。
“放冰箱。”
秀一看过去。
“明天面就坨了。”
“那今晚饿了吃。”
“不会饿。”
澪：“嗯。”
秀一盯着她。
澪已经开始收自己的空碗。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听见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
玲央在旁边差点把饮料喷出来。
吃完以后客厅很快散开。
玲央去洗手。
澪把几个空碗叠起来。
悠圣系垃圾袋。
秀一本来也准备站，撑着地面起到一半，腿忽然有点发麻，又坐了回去。
刚从洗手间出来的玲央正好从她身边跨过去。
脚底压住了一小缕银白长发。
秀一脑袋被扯得往后一仰。
“你踩我头发了。”
玲央低头。
“抱歉。”
她立刻抬脚。
秀一把头发一把拽回来。
“你赔。”
“怎么赔？”
“别碰我东西。”
玲央愣了一下，“头发什么时候算东西了？”
“现在。”
“那你要不要给它单独买保险？”
“可以。”
“受益人写谁？”
“我。”
玲央：“你死了以后也是你？”
秀一抬头看她。
玲央意识到这话说得有点歪，嘴角的笑停了半秒。
秀一倒没什么反应。
“那就不写。”
玲央又看她一眼。
没继续这个话题。
收拾完以后，玲央准备走。
那张宣传单被她顺手折起来塞进包里。
秀一一眼就看见了。
“你拿我那个干什么？”
玲央回头，“你不是不要？”
“那也是我的。”
“周末还你。”
“现在还。”
“不给。”
“你这算偷。”
“报警吧。”
“懒。”
“那就算了。”
玲央拉开门。
“周末见。”
“没说去。”
“我也没说你去。”
门关上。
澪在后面把秀一没喝完的水挪到沙发边的小桌上，确认伸手就能够到，才拿起自己的外套。
“早点睡。”
“嗯。”
澪看她一眼。
秀一也看她。
“干嘛？”
“没什么。”
“哦。”
澪走了。
屋里一下安静很多。
悠圣还没走。
他把最后一袋垃圾扎好，又拿湿纸巾把桌边溅出来的汤擦掉，秀一已经窝进沙发里玩手机，长腿横在一边，银白长发散得到处都是。
悠圣擦完桌子。
“昨天那句。”
秀一眼睛没离开屏幕。
“哪句？”
悠圣停了一下。
“让你别去上班。”
“哦。”
没了。
悠圣等了两秒。
“没了？”
秀一终于抬头，“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觉得你上班没必要。”
秀一看着他。
悠圣把手里的湿纸巾折了一下，“我就是看你变一次都难受。”
“我知道。”
悠圣反而愣了。
“你知道？”
“你又不是第一天这样。”
“那你昨天还生气？”
秀一想了一会儿。
“你烦。”
“就因为这个？”
“还不够？”
悠圣笑不出来。
他把湿纸巾扔进垃圾袋里，站在桌边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这样回来，我还是觉得你不该去。”
秀一没说话。
悠圣接着说：“但去不去你自己定。”
这一次秀一看了他一会儿。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帮我拿一下充电器。”
悠圣往她手边看。
充电器就在沙发扶手旁边，离她手大概十厘米。
“就在你手边。”
秀一也低头看了一眼。
“那算了。”
悠圣：“你是真懒。”
“今天上班了。”
“所以？”
“额度用完了。”
“懒还有额度？”
“有。”
悠圣拿她没办法。
他拎起垃圾准备走，刚到门口，又没忍住回头。
“明天还上班？”
“下午没我的班。”
悠圣明显松了一点。
秀一看得一清二楚。
“你是不是很高兴？”
悠圣想了想。
“有点。”
“滚。”
“走了。”
门关上。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秀一把手机扔到旁边，坐了一会儿。
视线慢慢落到桌角。
那碗盖起来的拉面还在那里。
她盯着看了几秒。
伸手拿过来。
打开盖子。
面已经开始坨了。
秀一挑起一筷子。
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
手机亮起来。
玲央。
【宣传单我拿走了】
秀一单手打字。
【知道】
几秒以后。
【周末九点】
【我没说去】
【我也没说你说了】
秀一看着最后一行。
没回。
她把手机扣到沙发上，又低头挑起一筷子已经坨掉的面。
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