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瓦砾落地，坍塌的砖墙中露出了一片被染亮的天空，连绵的雨水伴着风流了进来，立马又被手电的灯光和几支雨伞遮盖。

“找到了，人在这！”

“快搭把手！”

几名身材纤瘦的管理员先行跃进，手持灯光小心搜寻着海途身后的暗处，于此同时，又有几双手伸了进来，一点点将海途从这间坍塌的废屋拉回了天空下。

方才晴朗的夜色，如今已是大雨滂沱。

两架直升机游走在低处，交替投射下射灯，把整座村子照得灯火通明，无处遁形。目之所及，无数身着灰色雨披的管理员已经淹没了整个村子。他们手持防暴棍，穿行在狭窄的街巷间，交替进出，挨个检查房屋，所有村民都被他们拉到了街上，又排成一列送往村外。

幸好孩子们不在这里。否则，现在的场面会被他们记一辈子的。海途心想。

这座村子差不多也该完了。

“放开我！”

不远处，那条橙色的裙子最是显眼。

苍雨挣脱开一名管理员的阻拦，一步没站稳，摔在湿滑的泥地上。可她没打算停下，而是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向着海途的方向奔跑，几次脚滑都险些跌倒。她的上衣和裙子都湿透了，短发贴在脸上，每走几步，还要擦掉挂在睫毛上的雨水。

“…你没事吧！”

在海途开口前，苍雨却抢先了一步。

她的脸上黏着泪痕、泥水，以及一丝凄惨的笑。

“太好了。”

她一瘸一拐地，努力走到海途面前，却没敢靠得太近。

“凯特…凯特她出事了…然后就突然下雨了！”她的气息依然不平稳，发声器却继续语无伦次着，“人们都被管理员抓走了！你看！莉莉阿姨也被抓了！”

海途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把目光再在对方的脸上停一秒。但苍雨并未察觉，只以为对方是在忙碌。

“是这张吗？”

从旁赶来的管理员双手递来一张照片，海途接过，凑近瞧了瞧，便又把照片递了回去，点点头。

“好的。”

说罢，那管理员举起手电向着空中划了两个圆圈，收到指令的直升机迅速抬升了高度，随后，无数白花花的纸片伴着骤雨从天而降。

也有一些落在了苍雨身边，她弯腰捡起，那果然都是些一模一样的照片。内容大概是某种合影，合影中约摸着有十五六人，海途站在后侧，洛可也在其中，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并排而立。

“这是什么？”

“村里的人们会懂的。”海途终于平淡地回答道。

“这不是猜谜的时候！凯特姐姐被他们害死了，是被活活烧死的！虹彩…”苍雨说，一边抹着脸上混杂着泪的雨水，两条腿都在颤抖，“是虹彩和干纸他们…她…他杀了兰森…还要诬陷给凯特！然后…”

“…那小子也被害了吗。”

兰森的死，多少让海途有些意外。

看来，这一定就是他们害死凯特的由头了。

但没想到，那女人做事竟然这么绝，为了掀起村子中一部分人的狂欢，为了利用那个妄图指挥暴乱的傻小子，竟然连从小的朋友也能说杀就杀。现如今，她倒是一死了之，整个村子却被她这一下搅成了烂摊子。

…我早有觉悟…

为了把自己拖进这场乱局，她的确做好了牺牲了身边一切的觉悟。看来，这才是自己总慢一步的缘由。

“你们，仓库那边看过了么？”

“找到了，失踪的三人组的尸体已经全部找到了，不过，实在有些惨不忍睹…此外，起火原因未定，据伟大国度判断，起火点有人为制造的特征。”

“海途！”

苍雨扑了上来，两手捏住了海途的手臂。

“到底发生什么了！可以告诉我么？”她近乎哀求地看着对方，“我从不会问你那些事情，但这次…你可以告诉我么？”

“结束了。”

“…结束了？”

“村民们今晚全部会被带走，纵火的人到底是谁，或者说，是谁下的主意，不到五个小时就能审出答案。”他说，“以及，整件事情的主谋，你口中那个叫做‘虹彩’的小姑娘，就在我身后那幢倒塌的屋子里。脖子被一支弩箭射断，血已经流干了。”

“…死了？”

“是的。”海途点头道，“就死在我眼前。”

听到这个消息，苍雨懵了。

就是那个几小时前轻易欺骗了自己，杀了人，还要自己作伪证的虹彩…就是那个几分钟前还极力阻拦自己冲向火场的女孩子，现在竟然“轻而易举”地死了？按她所讲，她做下那些可怕的事，不都是为了帮病重的兰森解脱，为了帮干纸制造混乱么？

她到底要做什么？

“虹彩？为什么她成了主谋？主谋不应该是那个叫干纸的吗？”苍雨拼命摇头，“这实在太怪了，如果主谋是她…那她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什么？”

苍雨甚至都有些怀疑海途的判断了。

“据她说，这么做是为了人类的未来。”海途侧过身子，望着身后黑暗的废墟洞，“在我看来，那只是些不切实际的理想。”

“为了人类的未来？”她心中满是困惑和恼怒，害死凯特，和这些虚无缥缈的理由分明八竿子打不着。

“是的，她想要通过杀死我，来改变一些事情。”海途如实回答，“而且，你应该还记得我来这座村子的目的吧？实际上，杀死雪鸮的凶手也正是虹彩。不过现在，她已经死了，所以我才会说‘结束了’。”

杀害雪鸮的凶手就是她？

她还要杀海途？

为了人类的未来…杀死海途？这是什么道理？

太多信息，太多问题，苍雨的脑筋已经整理不过来了。

“所以她是坏人，是吧。”苍雨只能同自己这么讲道。

所以，虹彩的死是一件好事，自己也没必要为此难过…苍雨试着在心中说服自己。但她也明白，虹彩对于村子的担忧是真的，对于兰森的复杂情绪是真的，忍耐着拳打脚踢拼命阻拦自己进入火场，也是真的。

“你看不懂她的做法。”海途瞧了眼苍雨湿润的眼睛，说道。

“嗯…”

苍雨叹了口气，气息都止不住地颤抖。她把视线离开海途，正看到一批戴着铐子的村民被管理员们用锁链连成一串，整列整列地送往村外，路过这边时，也偶尔有人会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上海途一眼。

“去换件衣服吧。整个村子，也就你穿着件湿漉漉的衣服杵着。”他说，“如果我的工作让你感到难过了，我向你道歉。”

苍雨低下头，扯了扯那条黏在身上的橙色裙子，一股凉风钻了进来。

…是的，冷静些，没必要慌乱。

海途还在身边。无论这里发生了如何可怕的事情，他还在。自己只需要把一路走来的所有烦恼全都推给他，藏进那间由信赖堆砌的“纸房子”去，一切都会安然无恙的。

“虽然不知道你道歉有什么意义，但我还是接受了。”苍雨吸着鼻涕，又抬手抹了把眼睛，“事情结束了，那…你要回去了？”

“不，我还剩一件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寻找一个答案。”他望着被管理员搜查之后逐渐安静下来的村子，“那件事，可能比追踪一个杀人凶手要难得多。”

“答案？”苍雨问，“是某个问题的答案么？啊…对了！是你当初讲的，那个二选一的难题？”

“嗯。”

“什么问题。”苍雨双手一拍自己湿润的脸蛋，努力地打起精神来，“虽然我不聪明，但说不准能帮得到你！等我去换件衣服…”

“不必了。”他说，“再过几分钟，我要离开这里了。”

“咦？你要去哪里？”

“回烟城。”他说，“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地方。”

“那我也…”

“这次，不需要了。”海途摇摇头，“我已经浪费了你太多的时间，现在，你也该回归自己的生活了…不过，至少在彻底忘记之前，我都会很感激你的。”

海途从身边的人手中接过雨伞，却依然被苍雨扯住了手腕。

“不，等等！你…为什么这么突然？”苍雨捏紧了海途的手，她清晰地感受到，如果自己现在放开了，事情一定会朝他所讲的方向发展，“我…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我之前说喜欢你…说的太直接了？吓到你了？我们可以重新来啊，我不那样了！好不好…”

“……”海途停下身子，回身，望向了苍雨的眼睛，“如果我告诉你，你今晚所看到的，遭遇的灾难，都是由我主动引起的。这样，能改变你的想法吗？”

“…你说什么？”

“记得吗…我答应过洛可，来村子，只抓犯人，不做别的事。”海途重新转过身来，“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

“那是因为，半人的日子没有你看到的那么简单，”海途扬起脑袋，望向了库房的方向，“他们的商品价值不高，产量也不高，生意越来越难做。外面的人，也越来越不愿意卖粮食给他们。所以，村子规模越大，日子只会越惨，日子越惨，这些村民就越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而像‘血足乐园’这种规模的村子，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不安分的种子。如果放任不管，后果可能更严重。货物仓库的这把火，无论谁放的，都是在加速这个过程。而凯特的死，就成了我们将他们一举拿下的最佳契机。所以…打一开始，我就做好了消灭这个村子的准备。”

“……”听着海途的话，苍雨的视线逐渐垂了下去。

“以及，我之所以把你带进村子里来，也只是利用你的身份罢了。”海途说道，“为的就是让你和洛可给我的到来打掩护，事实上…也的确奏效了。虹彩之所以让你目击杀人现场，还带你去作伪证，或许也是为了试探你的身份。”

“不对。”苍雨摇头，雨水的滴滴答答落下，“刚来村子第二天，你不是还要我去做成人礼来着，不是吗？你明明想要我离开这里的！”

“是啊，可我知道，你已经对我有了些许感情，不会轻易离开。”海途说道，“你这样出去白走一遭，才更能引起虹彩的怀疑。”

“你…知道…”苍雨的手颤抖了起来。

“这是关于你的事。”海途说道，“还有凯特，她的事，你也听说了吧？作为管理员的凯特，跟村子里那帮子愣头青有些过节。所以，我才特意挑她同行的，目的，也是吸引他们的目光，同时，为彻底消灭这座村子制造理由…”

“不是的…”苍雨小声打断道。

“你说什么？”

“不是的，你在骗我…”苍雨心中的“纸房子”在那一刻崩塌了。她终于松了手，整个身子也像是终于失去了力气一般，扑通地跪在了泥水里。

“…我都讲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信任着我吗？”海途说着，也蹲下了身子。他望着苍雨那已然通红的眼睛，抚摸着她的脸蛋，用拇指轻轻地替她擦去眼泪。

“…长大些吧。”

说着，海途突然将手指插进了苍雨的眼眶。

苍雨只觉得左眼的眼球闪过一阵斑驳的刺痛，脑袋突然昏昏沉沉，眼前的灯光和雨水都在仅有的视野中闪烁、旋转着。她忍着呕吐的冲动，一手捂着左眼，一手撑着地面，甚至连坐直身子都难做到。

“这是…什么！”

“诅咒。”海途的声音幽幽地飘在空中，“或许也是答案。”

说罢，他便打起伞来，向着黑暗的雨幕深处离去。

“等等！”苍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依然站立不稳，摔坐在泥地上。只看到那背影歪歪斜斜，渐行渐远。

同一时刻，身后的两只手也按住了苍雨的肩膀。

“你也得跟我们走，这是伟大国度的指令。”身后的声音说，“管理员被害的事情，跟你也有干系。”

“什么？为什么？”

苍雨继续挣扎，但早已无济于事。

“等等！海途！”

你还没有回答我那时候的问题呢。她心里想，但喊不出口。她为自己至今仍在考虑那个问题而感到羞耻，也害怕听到更让自己痛苦的答案。

她盯着远方的黑暗继续呼喊，但发声器的声音太小，他根本听不见。

于是，她奋力推开身边的管理员，又从脸旁扯下那枚发声器，狠狠地摔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多年以来，属于自己嗓音的一次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