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朦胧的白光中,缓缓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身旁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正站立在她侧后方的位置。
待大家看清了她的模样时,人群中便升腾起一股骚动来,许多人不顾社交礼仪,纷纷交头接耳地小声交谈着,熟悉她的人把灼热的目光投向她,不怎么了解她的人,则是半信半疑地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但这些事情并未牵动此时场中主角的心绪。古长梦月一身剪裁精致的米白色小礼裙,裙身缀着细碎的珍珠刺绣,层层薄纱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漾开,是成人精心为她挑选、盛装打理过的模样。
钴蓝色长发被仔细梳理顺滑,松松挽了半束,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前,衬得小脸莹白。那双天青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孩童登台的好奇与忐忑,淡得像一汪不起涟漪的静水。并非怯场,只是兴致寥寥。旁人称颂的天赋、满场期待的目光,都没能在她眼底掀起波澜。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要她来,她便来了。
她一步一步,沿着光带走向舞台中央。步子不快,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着既定的路线。台下无数政商名流、文化大佬的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低声的惊叹在厅内隐约浮动,却无一人敢伸出手去触碰一瞬曾近在咫尺中的她。
会厅的灯光十分慷慨,愿意为她铺就一条由光组成的道路,却也十分吝啬,只把最为明亮的灯光投射在她一人身上,这是一种独宠,却也仿佛是一种隔离,看客们仿佛雾中看花,像对待艺术品般只远远观望着。
就连她的父亲,也在入口处停下了脚步,他把腰杆挺得笔直,之前她和他站在一起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父亲身上传来的喜悦和骄傲,似乎他也能从投向女儿的目光中得到些许关注,这令他与有荣焉。
但这些对于古长梦月来说,一切都太过遥远了,她并不懂大人的周旋和人情世故,即便身处名利场中,她也无甚兴致,甚至不知道这场演奏意味着什么,但其实都无所谓,她就像个提线木偶般,来到这里,进行演奏就可以了。
“哒。”
古长梦月终于踏上了舞台,主持人早已十分恭敬地退到一边,之前的管弦乐团也不知何时消失得干干净净,整座舞台上只留下一架摆放在正中央的黑色钢琴,如一头庞然巨兽,正惬意酣睡着,只等待着自己唯一的主人。
一切似乎都被安排得极为顺当妥帖,但舞台上还干剩下一个不和谐音,此时正在大众眼中,发出强烈的鼓噪之声。
那就是古长千爱,她并没有退下,甚至连一步都未曾挪动,她失意地站在昏黄的灯光之下,眼睁睁地看着裹挟着万千明亮白光的女孩一步步朝她走近。
“为什么?”
古长千爱喃喃道,似乎心里已有答案,但那实在过于残酷,让她不愿承认。她抬起沉重的脑袋,台下依旧一片黑暗,那些所谓的社会名流,自始至终都像窝怕光的鼹鼠般,只敢躲藏在不会见人的阴影之中。
她久久矗立着,太阳穴一阵阵鼓动着,让她不由得蹙了蹙眉。她不动,古长梦月也没有继续动作,她也像女人一样安静站在与她相对的位置,随后便像木偶一样不动弹了。
*窸窸窣窣*
台下的观众见此情形,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节目效果,但随着台上两人之间持久地对峙,终于是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他们说话时,往往会拿手掌遮挡住半张嘴,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夜间老鼠在悄然活动,让人心生烦闷。
古长千爱的面色越来越差,脑袋发昏,心里的杂念纠缠不休,她到底是承受不住外界的压力和内心的煎熬,她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两个地方:属于古长家的席位那里,正站着一个人影,他不断挥手让她退场;而那个站在入场口的男人,脸上早已没了喜悦之色,面色铁青地对她做着口型。
——‘赶紧下去!’
古长千爱脸上的血色也一瞬间褪得干净,她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古长梦月,然后低垂下头,像只夹着尾巴的狼逃到了后台。
古长千爱的表现完全倒映在古长梦月的眼中,但她却没有做出任何表示,毕竟也没人告诉过她在此时应当有什么表现,是要感到悲伤?还是要露出不要紧的笑容?没人教过她,就好像这些东西于她而言全然无用一般。
女孩像没有情感的机器一样,依靠着拧好的发条,不疾不徐地走到琴凳旁,她微微侧身,安静地坐下,抬手轻轻落在琴键上方,静静等候开场。
台下,古长千爱正扶在化妆台上大口地喘着气,抬眼一看镜中的自己,简直就是不堪入目:凌乱的头发、布满细密汗珠的额角、苍白的脸色、深凹的眼眶、干涸的眼球、毫无血色的嘴唇。
很难想象坐在这里的,和之前信誓旦旦、容光焕发的是同一个人。
她无力地垂下头颅,攥紧了拳头,随后猛地将台面上的工具和化妆品全都推到地上,顿时响起一连串啪嗒、嗒嗒的轻响,塑料眼影盒、口红管四处弹开;玻璃香水瓶跟着滚出去,哐当撞在墙根,迸开咔嚓一声脆响。
金属化妆镜也摔出清亮的叮声,化妆刷散落一地,木柄在地板上沙沙滚动。一只气垫盒摔裂,里面的粉扑连同细碎粉体,簌簌洒开一层淡粉。
她并不傻,更何况他们压根没有想要遮掩的意思。
不管是刚才主持人对她的明褒暗贬,还是古长梦月的出现,古长家代表和她丈夫的态度,全都说明了一件事情——古长家压根没选她作为表演的代表,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给古长梦月充当垫子罢了。
“喀拉——”
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椅子底下的滚轮在外力的冲击下发出一阵刺耳的滑动声,她无力地把后背倚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明晃晃的灯光在她视线中偏移扭曲,仿佛提醒着她,之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幻境罢了。
现实已至,她的梦想终究还是破灭了。
古长千爱阖上眼睛,耳中听到了大厅那边传来的如山呼海啸般的热烈掌声和欢呼声,她睫羽轻颤,一抹湿意在她的眼角倏尔出现,苍白的灯光在上面滑出蜿蜒的痕迹,进而消失无踪。
“真是不可理喻!”
音乐会结束后,她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家族的召唤,但凡是有些地位的人全都到齐了,他们高高在上,严厉无情地对着跪坐的她展开了批斗和审判,这是家族最高的审判会议,她几乎被批得罪大恶极,快要被扫地出门,就此除名。
“要不是因为古长梦月,你的女儿,你知道你差点捅了多大的篓子吗?!”
年迈的古长家主猛地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地指着她数落着不是,古长千爱始终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眼帘半阖着,只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抽动了一下,短暂的嘲笑一闪而过。
“到底是块朽木罢了,”古长家主冷哼一声,对她下了定义,她的丈夫,那个懦弱的男人坐在最末的席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竟然还自不量力地企图闯出一片天地,真是可笑!”
“你现在已经对古长家没有价值了,你可以走了。”
古长家主冷声下达了判决,闻言,古长千爱却感到了一丝放松,转而心中涌上了荒诞和滑稽的感受,她甚至有点想笑。可最终她没有笑出来,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打算站起来离开。
她想,或许没什么可以留恋的了。
“……我想和她待在一起……”
可是,她的命运却再次发生了转折,仅仅是因为一个不到九岁的小女孩的话。就因为古长梦月出现在了家族会议上,还当众说了这句话,于是她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被原谅,进而还接下了培养古长梦月的终生使命。
“你记住,如果古长梦月没有价值了,你俩便一起走吧。”
但古长家主到底是个薄情的人,他可以像个平凡爷爷一样慈爱地答应孙女的一切要求,转眼就可以变成冷酷残忍的政客商人般,无情地估量着她们的价值,盘算着这次投资会产生的盈亏。
“从今天起,我给你可以调动我们家族全部资源的权力,相对应的,把你该做的事情,给我彻彻底底地做好。”
“失败,于你而言,就是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