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厅的舞台,暖金聚光温柔裹住她一身银白礼服。她微微侧头,暗蓝色的几缕发丝垂落肩头,青蓝色眼瞳沉静望向乐池。交响乐团就位,指挥微微颔首,木管先送出一缕极轻、如同笼中叹息的旋律,缓缓漫过全场。

台下一片寂然。政商社长、唱片财团理事、文化界长老、媒体高层,所有人都敛了闲谈,目光牢牢锁在舞台中央的女人身上。乐曲起首,她仍静静立着,唇瓣轻启,咏叹调自喉间流淌而出。

歌声带着沉淀多年的沉郁,是昔日家道崩塌、被迫放下舞台梦想,步入婚姻,将羽翼紧锁于樊笼里的哀鸣。她的身姿微微蜷缩,肩头收拢,双臂环抱身前,如同一只把自己紧紧收拢在笼中的鸟。银白礼服的薄纱垂落,衬出那份长久被压抑、无法舒展的孤寂。

弦乐渐渐扬起,旋律层层堆叠,压抑的情绪不断翻涌。

她缓缓松开环抱胸口的手臂。

脚步轻移,踏出舒缓却有力的舞步,是揉合了神乐的姿态,没有激烈的跳跃,每一个回旋都从容。暗蓝色长发随转身轻轻飞扬,礼服上银线暗纹在灯光下流动,像月光随她的动作流转。咏叹调不曾中断,歌声褪去哀戚,慢慢生出挣脱束缚的力量。她抬手,双臂缓缓向上扬起,芭蕾般舒展,指尖向着穹顶,仿佛在触碰被阻隔已久的天空。

管弦乐推向高潮,铜管轰然加入,托举着她的歌声直冲厅顶。

她旋身,曳地的纱裙在舞台上铺开一圈月光般的弧。青蓝色眼眸亮起来,里面不再只有沉寂,是冲破枷锁的炽热。曾经困住她的,是倾覆的家族、身不由己的婚姻、为人母的责任,是被强行剪断的翅膀。此刻在歌与舞之中,囚笼碎裂,锁链寸寸崩断。

她微微后仰,脖颈舒展,歌声嘹亮,是鸟儿终于挣脱牢笼,振翅欲飞的呐喊。舞步回旋、抬臂、舒展,每一个动作都在诉说涅槃。这不是凭空得来的自由,是漫长蛰伏,熬过沉寂岁月,终有一日重新拾回了羽翼的苦尽甘来。

乐池里的音符如同托举狂风,裹住她的歌声与舞姿,在偌大的音乐厅里回荡。台下的观众屏息凝视,他们看见的不只是一场音乐会歌剧表演,是一个女人被命运囚禁多年,终于振翅,向着长空奔赴的模样。

乐曲走向尾声,旋律慢慢回落。她停下舞步,双臂向两侧平展,如同飞鸟舒展双翼,静静伫立在聚光灯下。最后一句咏叹消散在空气里,余音萦绕。

成功了吗?

成功了吗?

成功了吧……

古长千爱沉重喘息着,身体因剧烈的活动而微微发颤,她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复盘过整场表演的经过,从她唱出口的每一句歌词,到她迈出的每一细微的舞步,再到她扬起手臂的幅度。这些画面层层叠叠地在她脑海中闪过,最后逐渐消散,化为虚无。

古长千爱对着台下鞠躬,现场却并未对她的表演做出任何反应,一点零星的掌声也不曾听见。她疑惑地直起身子,朝着台下看去,那些被黑暗笼罩的观众席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有坐在离舞台近些的座椅上的观众,可以稍微被她借助舞台灯光观察到些微表情。

那些政客商贾大佬们大多神色平静,他们或翘着二郎腿,或用手撑着脸,面上都无甚表情,全都将平静漠然的视线投到台上。有的人见她看来,只淡淡地和她对视一眼,便又将视线转移到了她的后方,似乎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难道节目还未结束?

看到这些人的眼神和表情,他们这种理所当然地一致在等待着什么的样子,让古长千爱不由得疑惑皱眉,难道真的还没有结束吗?可在给她的方案计划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她的表演就到此为止了啊?

她不明白,正当她开始自我怀疑的时候,似乎是见她在舞台上停留过久的缘故,项目的主持人看不下去了,他站了起来,用幽默风趣的话语试图化解尴尬:“古长千爱小姐表演的《笼鸟之翔》十分震撼,看来连她本人都有点沉浸其中无法自拔了!”

主持人说完,台下便在暗处响起一阵窸窣的低笑声,主持人对着发出笑声处的观众席行了一个绅士礼,笑着感谢他们为自己解围。

“据我所知,古长千爱小姐在八九年前就已经出道,啊,当时的我可能还在读高中呢,哈哈哈,不过谁能想到现在的我已经站在舞台前主持了这么些年,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主持人眉眼生得俊秀,笑起来时偏长的眼型微弯,侧面露出的鼻梁挺直,唇线干净利落,黑发打理得整齐,因为年轻被赋予生机的发丝泛着光泽。他举手投足间尽显年轻气质,未曾被磨损过的声音十分通透清澈,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觉到生命的搏动。

而古长千爱呢……

当看到这位年轻的主持人即便肆意地笑起来也天庭饱满,额角圆润,眼尾也丝毫不见任何褶皱的时候,她蓦然像是被烫到一般把手缩到了身后,她无意识地摩擦了一下手心的茧子和粗糙的指腹,心情沉闷下去。

之前的她十分具有自信,但现在好像才真切地认识到现实一样,她微微偏头,视线的一角扫到正端坐在舞台角落里某位女小提琴演奏家,即便是在惊鸿一瞥之下,她依然能看到对方那白里透红的脸蛋,纵然只有些许微光洒落其上,那脸颊却仿佛被藏于暗夜中的莹玉,无光自明。

而相比之下,她呢?

古长千爱微低下头,侧了侧脸,让头发尽可能地遮挡住她的面部,尤其是那些若隐若现的法令纹和鱼尾纹。她的呼吸忽然乱了节奏。

她在心中不断怀疑起之前的妆容是否合适,她昨晚已经早睡了,但现在她的皮肤有没有变得暗沉?她刚刚仰头的时候,下颌线有没有让人感觉十分松弛?她刚刚做动作的时候,身体有没有完全地舒展开,有没有萎缩变形?

不……不行!

只是这么一想,她就有种快要喘不上气来的感觉,她突然感觉到台下观众那一道道灼热的视线,每道视线几乎要生生在她身上凿出孔洞。她敏锐地觉察到自己心理产生了变化,进而影响到她身体上,导致她产生了越来越难以自控的生理反应。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振作一点啊,古长千爱!你可还是代表着古长家族!决不能……决不能在这种时候……

“我以前的同学中还有不少是古长千爱小姐的粉丝呢!当然他们现在可能已经结婚生子,像我一样快要面临着中年危机了。”

主持人丝毫未曾察觉到古长千爱的异样,或者说他压根没有回头看古长千爱一眼,他只是始终微笑着面对着台下的一众看客们,按照规章流程说着分毫不差的台词。

“以前的我可能还不理解,但刚刚我在观看了古长千爱小姐的表演后,对于古长千爱小姐在之前的业界被称为‘歌剧界的夜莺’这件事,是感到十足的心服口服的。”

“只不过通过古长千爱小姐的表演,我们也能深深领略到一件事——这就是身为普通人,拼尽全力所能做到的一切!”

突然主持人轻松的语气一转,他虽然还是含着微微的笑意,说出的话语中却夹枪带棒,听来颇为讽刺。这实在不能被解读为善意的玩笑,但台下的观众却无一人发出质疑,一片的漆黑以沉默作答。

哈???

古长千爱愣住了,她刚刚还深陷自我厌弃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转瞬便被主持人那惊世骇俗的发言给拽了回来。但她的思维还未完全苏醒,只能目光呆呆地看着主持人,脑中完全理解不能。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自己之前的表演被否定了?所以她现在是变成了舞台上的失败者,还是化为了丑角?

那家族怎么办?自己给家族丢脸了?

就算她表演得再怎么差劲,也不该被代表着主办方意志的主持人当众凌辱吧?

“我……”

古长千爱攥了攥拳头,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张口欲言。结果主持人的话比她先一步开口了。

“那么什么样的演奏才能称之为天籁之音?什么样的表演才能被称为无上的神迹?”

“在你没看过这样的表演之前,你绝对会认为我在信口雌黄,但是!”

舞台上的主灯熄灭,原本被聚光灯光线集中的古长千爱顿时被昏暗笼罩,这昏黄的灯光让她有种站在风雨欲来的阴天之下的感觉,顿时身体有些微微发抖。

但之后却有无数细长白光射出,刺破了黑暗,铺就了一条光华的道路,自舞台一路延伸到入场口。原本端着架子的一众看客们,似乎也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息,纷纷调转身子看了过去,还有的一些直接站了起来。

“绝对的演奏会抹除一切质疑的声音!”

“当你听到她的演奏时,你会觉得天才二字简直是对她的侮辱!我们最终只能以‘存在于不可能中的奇迹’来称呼你啊!”

“让我们热烈欢迎——古长!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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