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已经折过一次，早上重新穿的时候又散了，右边比左边长出一截，秀一低头弄了半天，最后干脆把两边都重新拆开，再一层层往上折。
门外响了两下。
“秀一？”
“开着。”
悠圣推门进来，第一眼先看见蹲在地上的秀一，第二眼才落到那条已经卷了两层的工作裤上。
“能走？”
秀一抬头，“你这话听着像我腿断了。”
“昨天差不多。”
“差很多。”
秀一重新低头整理裤脚，黑发还没完全梳好，有一边压得有点翘，工作衬衫肩线也比以前松，袖口扣到最里面以后还是能看见一点空。
悠圣没再提昨晚那句“别去”，只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难受呢？”
“回来。”
“确定？”
“你要不要替我上班？”
“我今天没班。”
“那就闭嘴。”
悠圣点头，“行。”
秀一穿好鞋，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鞋里面还是空了一点，脚后跟抬起来时会轻轻滑一下，不过还能穿。
悠圣看见了。
秀一也知道他看见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
“走了。”
“嗯。”
秀一拿上钥匙，出了门。
路上没发生什么。
公交还有四站的时候秀一在车里买了一杯自动机咖啡，喝第一口就皱了眉，第二口还是继续喝，等车到站时纸杯已经空了，被顺手扔进站牌旁边的垃圾桶。
九点五十七。
便利店自动门打开。
田中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居然没迟到。”
秀一把外套挂进员工区，“失望？”
“有点。”
田中弯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根充电线，抬手扔过去。
秀一接住。
“你的。”
秀一看了一眼，“还真留着？”
“你自己说别扔。”
“我以为你会忘。”
田中抬头看他，“我不像你。”
秀一把线卷了两圈塞进口袋。
田中这才上下扫了他一遍，视线从脸一直落到裤腿，又落回腰上。
“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裤子自己长的？”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可能。”
田中把手里的库存单拍到柜台上，“那你让它明天缩回去。”
“我试试。”
“先去把后面饮料补了，最下面那层昨晚没补完。”
秀一拿起库存单，“刚来就干活？”
“你来干什么的？”
“领工资。”
“那你先让我看见劳动。”
“麻烦。”
话归话，秀一还是去了。
上午十点左右店里不算特别忙，早餐高峰已经过去，午饭的人还没来，秀一先把冷柜下面缺的饮料一排排补齐，又把两盒摆错位置的饭团换回去，刚弄完就听见柜台那边有人喊。
“柳泽。”
“听见了。”
“那你还站那儿？”
“走过去要时间。”
“你再慢一点客人自己结账了。”
秀一拖着步子回柜台。
一个学生正拿着两瓶饮料和一个面包等着，扫码的时候其中一瓶一直识别不上，秀一翻过来找了两次条码，最后直接手输编号。
学生看着，“这个是不是坏了？”
“扫码枪坏。”
“商品没坏？”
“你要喝扫码枪？”
学生愣了一下。
田中在旁边咳了一声。
秀一把东西装好递过去，“二十七。”
学生付完钱走了。
田中看过来。
“你对客人客气点。”
“我很客气。”
“你刚问人家喝不喝扫码枪。”
“他先问坏没坏。”
“算了。”
田中显然已经不想争。
接下来一阵又来了几个人，有人问热水在哪，秀一直接指右侧，有人拿了饭团站在货架边找加热说明，秀一过去帮忙看了一眼，还有一个大叔说不用袋子，秀一已经把袋子扯出来，只能又塞回去。
这些东西秀一做得都很熟。
不快，也谈不上多积极，至少不会出错。
快十一点时，两个穿校服的学生一前一后进来，其中一个手机外放开着，声音不大，但离柜台近了以后还是很清楚。
“我就说尾巴是真的。”
“谁跟你争尾巴真假，我说角。”
“角也是真的。”
“战装的一部分不也算真？”
“那能一样吗？”
秀一正在扫码。
手机画面里一道樱色光从屏幕边缘划过去。
其中一个学生把手机拿近，“你看这里，你看，尾巴先动了。”
“那是剪辑。”
“原视频。”
“原视频也能看错。”
秀一把商品推过去，“二十三。”
学生付钱的时候还在争，争到一半忽然看向秀一。
“哥，你觉得樱龙那个尾巴是真的假的？”
秀一抬头。
“真的。”
两个人都停了。
“你怎么知道？”
秀一想了一下。
“看着像。”
刚才坚持尾巴是真的那个学生立刻转过去，“听见没，我就说是真的。”
另一个学生一脸莫名其妙，“店员说的算什么证据？”
“至少人家跟我意见一样。”
“那你俩一起错。”
两个人一边吵一边出门。
秀一看着自动门关上，又低头扫下一个人的商品。
排在后面的两个女生显然也听见了，其中一个小声说：“最近怎么到哪儿都樱龙。”
同伴问：“你不喜欢？”
“也不是，烦啊，观测站首页全是她，蓝枪的视频都被压下去了。”
“那你自己剪蓝枪啊。”
“我懒。”
秀一抬了一下眼。
那个女生正低头找零钱，根本没注意他。
“十四。”
付完钱，两个人也走了。
田中从后面出来，手里抱着一箱饮料。
“看什么？”
“没什么。”
“那来搬。”
秀一接过一半。
中午前店里忙了一阵，等人少下来以后，秀一才在柜台边坐了两分钟。
田中从货架那边绕回来。
“柳泽。”
“嗯。”
“饮料。”
“补了。”
“最下面。”
“也补了。”
田中看他一眼，“自己去看。”
秀一坐着没动。
田中也不动。
最后还是秀一站起来。
走到冷柜前一看。
最下面果然空了一排。
秀一回头。
“它自己没了。”
田中站在远处，“店里还有一个职业叫顾客。”
“挺麻烦。”
“顾客？”
“工作。”
“那你辞。”
秀一站在冷柜前想了一下。
“算了。”
田中已经转身走了。
“那就补。”
秀一把饮料从箱子里拿出来，一瓶瓶塞进去。
下午一点多，店里又忙起来。
秀一站回收银台，前面连续排了几个人，一个上班族拿现金结账，纸币递过来以后又补了几枚硬币。
秀一伸手去接。
其中一枚刚碰到指尖，手指没有合住。
叮。
硬币落在柜台边缘，转了一圈，又掉到地上。
客人低头看。
秀一也低头看。
“抱歉。”
他弯腰捡起来。
田中刚好从后面出来，站在几步外看见了。
等客人走后，他才问：“手怎么了？”
“冻的。”
田中看了看旁边的冷柜。
又看秀一。
“你半小时前就在收银。”
“冻得比较久。”
“哦。”
这个“哦”明显没信。
秀一懒得解释。
田中直接从旁边挤进来，“出来。”
“干嘛？”
“我站十分钟，你去后面把箱子拆了。”
秀一看他，“那不是更累？”
“至少不用找钱。”
秀一站着没动。
田中已经拿过扫码枪。
“快点。”
“你这人关心人的方式挺难看。”
“滚去拆箱。”
秀一走了。
员工区堆着上午刚送来的几个纸箱，秀一拿起裁纸刀，拇指按下去时手指又轻轻抖了一下，刀片只弹出来一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按一次。
咔。
这次出来了。
纸箱割开以后里面是几排瓶装饮料，秀一把胶带撕掉，刚搬完一箱，桌上就多了个三明治。
田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秀一拿起来看了一眼生产时间。
“这个还能卖。”
田中在前面头也没回，“包装压了。”
秀一翻过来。
就角上有点扁。
“这也算压？”
“卖相不好。”
“以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今天这么说。”
秀一看了两秒。
拆开。
吃了。
田中也没再管。
吃到一半，耳朵里忽然有点嗡。
开始很轻。
像冰柜压缩机一直在响。
秀一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冰柜声音根本没那么大。
前面扫码器响了一声。
他没反应。
又响一下。
“那个。”
顾客站在柜台前看他。
秀一抬头。
“好了？”
“好了。”
“我刚才问要不要小票。”
“不要。”
顾客愣了一下，“我是问你要不要给我。”
“……”
秀一看了一眼打印出来的小票。
“要吗？”
“要。”
秀一把小票递过去。
顾客走后，他站了一会儿。
耳鸣还在。
没到听不清东西的程度，就是所有声音都隔了一层。
田中在货架那头问：“柳泽，后面的矿泉水还有几箱？”
秀一没听见。
田中又喊一次。
“柳泽！”
“六箱。”
“我问你还有几箱。”
“六箱。”
“那你第一遍装死？”
“没听见。”
田中隔着两排货架看他。
秀一低头把柜台边散着的零钱收好。
过了一会儿，田中什么也没说。
下午两点以后店里反而清闲下来。
秀一喝了点水，坐了十分钟，手指那点发麻慢慢退了，耳朵里的声音也跟着淡下去。
再往后两个小时都没出什么问题。
田中让他去整理最靠里面的货架，他也照常弄完，中途还因为一盒商品到底该放第三层还是第四层跟田中争了半天，最后发现标签贴在第三层。
田中指着标签。
“看见没？”
秀一站在旁边。
“贴错了。”
“谁贴的？”
“不知道。”
“昨天你贴的。”
“那可能昨天贴错了。”
“所以现在呢？”
“懒得改。”
田中深吸一口气。
秀一已经把商品放回第三层。
下午四点多，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跟着母亲进店，背包上挂着一条白色龙尾挂件。
尾巴做得又短又圆，末端还缝了一小团粉色布料。
秀一结账时多看了两眼。
女孩很快发现了。
“哥哥你也喜欢樱龙吗？”
“不喜欢。”
女孩立刻问：“为什么？”
秀一视线还在那个挂件上。
“尾巴画错了。”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
“哪里错？”
秀一本来已经准备继续扫码，又停下来。
“太短。”
女孩拎起来认真看了半天。
“我也觉得。”
旁边的母亲没忍住笑。
“你不是昨天还说很像？”
“现在觉得不像了。”
秀一把最后一件商品扫完，“三十一。”
女孩跟着母亲走的时候还在低头研究那条尾巴。
田中在旁边听完全程。
“你还研究这个？”
“看过。”
“你不是不看少女英雄？”
“路过。”
田中看了他一眼，“你每天路过的东西挺多。”
秀一没接。
没过多久，送货的人抱着一摞宣传单进来，顺手放到柜台边。
“周末活动的，店里贴一张。”
田中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递给秀一。
“你贴。”
“为什么我？”
“我忙。”
“你现在站着。”
“站着也忙。”
秀一接过来。
宣传单印得很花。
上面是临江市灾害防卫宣传周末，下面一排小字写着避难体验、灾兽知识展示、公开影像区和相关主题展位。
再往下是几张宣传图。
蓝枪。
金曜。
还有一块明显单独补上去的位置。
【樱龙公开视频特别展示】
秀一盯着看了几秒。
“谁同意他们用了？”
田中正在理账，“什么？”
“没什么。”
秀一把宣传单贴到玻璃旁边。
贴歪了。
田中抬头。
“歪了。”
“能看。”
“贴正。”
秀一又撕下来重新贴。
“你要求真多。”
“这是我店。”
“哦。”
下午最后一段时间过得很慢。
五点多以后客人又多了一点，秀一一直站在柜台后面，胸口开始发闷，领口也觉得有点紧。
他抬手扯了两下。
没什么用。
接近六点的时候，他去了趟员工洗手间。
镜子里的黑发比早上更乱。
秀一低头洗手，洗到一半才看见右耳附近夹着一根颜色不对的头发。
很短。
银白。
他伸手拨出来。
根部也是银的。
秀一看了几秒。
捏住。
一拔。
头皮疼了一下。
那根头发被扔进垃圾桶。
秀一重新洗完手，出去。
田中正在柜台后面对账。
“六点了。”
“看见了。”
“下班。”
“货架最后一排。”
“六点了。”
田中抬头，“刚才你少补的。”
秀一站着看他。
田中也看。
十秒以后。
秀一转身。
“真麻烦。”
最后一排补完，秀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时间。
“六点零七。”
田中低头写东西，“给你算七分钟。”
秀一停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突然有良心？”
“怕你明天劳动仲裁。”
“我不会。”
“那更好。”
秀一换回自己的外套，把工作服挂好，又把口袋里那根充电线掏出来确认还在，这才准备走。
“柳泽。”
田中在后面叫了一声。
秀一回头。
一张宣传单飞过来。
他抬手接住。
还是刚才那张活动宣传。
“拿走。”
“干嘛？”
“你刚才不是看半天。”
“我没要。”
“那扔了。”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
折了一下。
塞进口袋。
“走了。”
田中头也没抬。
“明天记得看排班。”
自动门打开。
秀一出去。
门又在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