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从缝里斜进来，正好照在床边那个上午刚收回来的快递箱上，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进了枕头下面，伸手摸了两次才摸出来，屏幕亮起以后先跳出来的是玲央的消息。
【醒了没】
十二分钟以后。
【死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
【鸳鸯还是全辣】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
【算了，你睡吧，我替你决定】
澪那边只有一条。
【起来以后先喝水】
悠圣发得最晚。
【肉快没了】
秀一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
头发睡得乱七八糟，银白色长发压在背后，有一缕甚至绕到了脖子前面，她伸手随便扒了两下，脚踩进拖鞋，走到门边时手下意识往喉咙上摸了一下。
以前这种时候该变回去。
手指停了几秒。
秀一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居家上衣，短裤，拖鞋，除此之外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
她把手放下来，直接开门。
火锅味从隔壁一路飘到走廊，门没关严，秀一推开以后先看见蹲在冰箱前面的玲央，浅金色长发从肩膀垂下来，手里正拿着两罐饮料左右比较，澪在厨房那边洗最后一盘菜，悠圣站在锅旁边往里下肉。
玲央抬头看她一眼。
“你还知道过来？”
“肉呢？”
“你人生真简单。”
秀一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悠圣用筷子往锅里拨了两下，“再不来第一盘真没了”
“你不会留？”
“我给你发消息了”
“那也可以留”
“你自己睡不醒”
秀一没理他，拿了碗开始调蘸料。
玲央刚把饮料放桌上，又凑过来看，“今天吃什么？”
“芝麻”
玲央没动。
秀一抬头，“看什么？”
“没什么”
“那你让开”
“进步挺大”
“有病”
玲央笑着挪开。
锅很快又开了，第一批肉刚浮上来，秀一筷子已经伸进去，悠圣在对面看着她，“刚才谁说让我留？”
“现在不是有？”
“你到底讲不讲理？”
“看情况”
澪端着菜回来，坐下没多久就发现秀一面前空盘已经堆了一层肉，却连一片菜叶都没碰，她没有问，夹了一小块白菜放进秀一碗里。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
“我不吃这个”
“吃一点”
“为什么？”
“你从进门到现在只吃肉”
“那不是挺好？”
澪又从锅里夹了一片放过去。
秀一看她。
澪已经低头继续吃自己的了。
“……”
秀一最后还是把第一片白菜夹起来塞进嘴里。
玲央正好看见，伸手就去夹锅里刚熟的一块牛肉，秀一筷子立刻横过去挡住。
“放下”
玲央装没听懂，“什么？”
“那个”
“你不是随便？”
“我现在不随便”
玲央停了一下。
秀一已经把肉从她筷子下面抢走了。
“行，给你”
“本来就是我的”
“锅也是你的？”
“我先看见的”
“你这套逻辑跟幼儿园有什么区别？”
“有用就行”
玲央笑了一声，换了另一块。
悠圣坐在旁边一直没参与，等第二盘肉下进去以后，秀一看见远处还有一盒鱼丸，懒得起身，直接从悠圣身前探过去拿，肩膀几乎压到他胸口，长发顺着胳膊落下来，有几缕甚至蹭到了他下巴。
以前秀一也这么拿东西。
悠圣身体却往后让了一点。
秀一把盒子拿回来，才注意到他的动作。
“你躲什么？”
“没什么”
“那你往后跑？”
“给你让地方”
“我又没压你”
悠圣张了张嘴，最后低头夹菜，“吃你的”
秀一看了他两秒。
“奇怪”
玲央在旁边低头喝饮料，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了。
秀一立刻看过去。
“你又笑什么？”
“我喝东西也不行？”
“你刚才就在笑”
“有吗？”
“有”
玲央把罐子往她面前一放，“那你喝一口，我赔你”
“不要”
“为什么？”
“你的”
“嫌弃我？”
“嗯”
“行”
玲央把饮料收回来，一点也没生气。
火锅吃到一半，她又开始低头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笑了一声，秀一正在捞锅底最后两块肉，连头都没抬。
“又什么？”
“你现在已经很有名了”
“谁？”
玲央把手机横过来。
屏幕上是少女英雄观测站，首页几个热帖里有一个标题格外显眼。
【樱龙现有公开视频动作整理，尾部动作真的不是装饰】
秀一筷子停了一下。
“闲的”
玲央往下划，“还有更闲的”
下面已经有人把星滨以及此前公开出现过的几段录像拆成了大量截图，尾巴动作被单独剪成一组，还有人用红线标了重心变化，认真分析她转向时到底是腰先动还是尾巴先动。
【17秒这里明显是尾部先修正落点，应该有独立平衡功能】
下面有人回复。
【也可能只是差点撞墙】
再下面有人不服。
【你家差点撞墙能在空中直接转这么急？】
【樱龙身体参数不正常，不能拿普通人算】
【你们有没有发现她这几次身形不太一样】
【瘦了？】
【镜头问题吧】
【别什么都拿镜头背锅，我已经按背景物做过比例了】
玲央抬头，“有人给你量腿长”
秀一把手机推远一点。
“更闲了”
“你不看看结果？”
“不看”
“我还挺好奇准不准”
“你自己没见过？”
桌边安静了一下。
玲央转头看她。
秀一也看玲央。
“……”
“……”
悠圣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澪抬眼看了秀一一秒，又低头把刚煮好的东西捞出来。
玲央慢慢笑起来，“行，你说得有道理”
秀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闭嘴”
“我还没说话”
“那就继续别说”
玲央很配合地把嘴闭上，低头继续刷。
没过多久，她又停在另一个帖子上。
【樱龙到底有没有固定活动区？】
楼主把最近半年能确认的公开影像整理成了时间线，临江、星滨以及几处周边区域全被标了出来，下面有人猜她属于跨区行动的官方英雄，有人说根本没登记，还有人直接开始编某个不存在的秘密单位。
再往下，一个叫“临江异常记录组”的账号贴了一张自己整理的表。
【顺手统计了一下临江市灾兽出现时间和樱龙公开露面时间，相关性比我想象中高，另外最近两个月几次灾兽出现位置有轻微向西北偏移，样本还少，先放这里】
第一条回复就是。
【哥们看少女英雄就看少女英雄，怎么又开始做表】
第二条。
【数据哥又来了】
第三条。
【先收藏，等以后打脸】
秀一看了一会儿，视线在那张表上多停了几秒。
玲央注意到了。
“怎么？”
“没什么”
“看出问题了？”
“样本太少”
“所以真有东西？”
秀一把筷子伸回锅里，“我说样本太少”
玲央没继续追。
又往下翻了一阵，她突然把屏幕往秀一那边挪了挪。
这一次是一张星滨街头的照片。
拍摄距离很远，画面也不算清楚，银白长发的女人从人群边缘经过，身上没有角，没有尾巴，也没有那套白色战装，只能看出侧脸和很醒目的发色。
标题是：
【这个有没有可能是没展开战装的樱龙？】
下面吵得比前几个帖子还厉害。
【白头发就是樱龙？那漫展一天能抓二百个】
【脸型有点像】
【偷拍视频别扒素人行不行】
【她在星滨出现过不止一次】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人衣服还换过】
【说不定真是普通白毛姐】
秀一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玲央把手机收了回去。
“目前没人能确定”
“我知道”
“嗯”
她没再往下翻，顺手把帖子关掉，换成了首页别的内容。
秀一也没再问。
过了两分钟，手机忽然响起来。
秀一低头一看。
田中。
桌边几个人都听见了铃声。
玲央看了一眼屏幕，“接啊”
“我知道”
秀一拿起手机，手指刚碰到接听，又停住。
她现在的声音当然不能直接给田中听。
以前这种事根本不需要想。
秀一把手机先扣住，闭了一下眼睛，喉结的位置开始缓慢变化，声线被往下压，肩颈跟着有一点很轻的拉伸，银白长发也缩短了一截。
变化到一半，她眉头皱起来。
悠圣坐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
秀一等胸口那点发闷过去，才接通电话。
“喂”
电话那边田中的声音很快传出来，“柳泽？你明天能来吧？”
“能”
“确定？”
“嗯”
“上次临时请假我已经帮你调过一次班了，你要真不舒服提前说，别早上十分钟前给我来一句今天不行”
“不会”
“十点”
“知道了”
“还有，上次你落这儿的充电线在柜台下面”
秀一下意识往自己房间方向看了一眼。
“……我有新的了”
“那这个扔了？”
“别”
田中那边笑了一声，“行，明天自己拿”
电话挂断。
秀一把手机放下，压低的声线也跟着松开，头发重新一点点变长，肩颈恢复得比刚才快得多。
玲央先开口。
“便利店到底给你多少钱？”
秀一报了个数字。
玲央看她，“你图什么？”
“发工资”
“我知道发工资，我是问——算了”
澪问：“明天十点？”
“嗯”
“几点开始变？”
秀一想了想，“九点多”
澪点了一下头，继续吃饭。
悠圣一直没说话。
秀一看过去。
“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一直很奇怪”
“吃饭”
“你刚才还说我”
“现在轮到我了”
秀一懒得再问。
吃完以后四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玲央和澪先后离开，秀一回自己房间时顺手把悠圣那边剩下的一罐饮料拿走了，悠圣看见也没拦。
工作服被压在柜子最里面。
秀一翻了半天才找到。
黑色裤子，衬衫，外套，还有那块写着“柳泽秀一”的名牌。
她先拿裤子比了一下。
长了。
其实不用试也知道。
这段时间男身每次恢复都比过去小一点，最早只是鞋和袖口有点松，现在裤腿也已经明显不对，秀一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把衣服放到床上，抬手开始变。
银白长发一点点缩短。
肩膀被往外撑。
胸部的轮廓收回，腰胯和四肢也重新往男性状态调整，骨骼拉伸的声音很轻，熟悉得让人根本不需要看镜子。
以前很快。
今天到一半的时候却慢了下来。
秀一睁开眼睛。
镜子里已经是黑发的男性面孔，喉结出来了，肩线也比女身宽，只是身高还差了一截。
她又试了一次。
胸口开始发闷。
不是很疼。
就是里面像有什么东西绷得太紧，心跳也跟着乱了一下。
秀一停住。
过了十几秒，那股感觉才慢慢退下去。
“麻烦”
她拿起裤子套上。
果然长。
秀一低头把裤脚往上卷了一圈，又觉得不够，再折一层。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秀一？”
悠圣。
秀一手停在裤脚上。
“等会儿”
外面没声音了。
秀一继续折，折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来。
她盯着门看了几秒。
有什么好等的？
“进来”
门被推开。
悠圣手里拿着她吃饭时落在桌边的黑色发圈，进来以后第一眼就看见镜子前面的秀一。
黑发。
男身。
比从前小了一圈的体格。
裤腿卷着，衬衫还没换，只穿着刚才那件宽大的居家上衣。
悠圣脚步慢了一下。
秀一从镜子里看他。
“看什么？”
“你现在就要变？”
“试衣服”
“明天才上班”
“明天再发现穿不了更麻烦”
悠圣走过来，把发圈放到桌上。
秀一继续弄裤腿。
一边高，一边低。
悠圣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刚才变的时候不舒服吧”
“还好”
“胸口？”
秀一手上动作没停，“一点”
“那就别去了”
动作停了。
秀一抬头。
“什么？”
“工作，先别去了”
“为什么？”
“你变一次都这样了”
“哪样？”
悠圣看着她，“你自己不知道？”
秀一没有马上说话。
刚刚还只是有点别扭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她重新低头折裤脚。
“我能去”
“你没必要非去”
秀一手指停在布料上。
“你觉得什么算有必要？”
悠圣没答出来。
秀一把那一层裤脚压平，继续弄另一边。
“我说了我去”
“你明知道身体越来越差”
“然后？”
“然后你还——”
悠圣的话停住。
秀一抬头看他。
悠圣也看着她，后面那半句没说出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算了”
“嗯”
秀一低头继续弄裤子。
右边已经折好了。
左边还是歪的。
悠圣站了一会儿，最后蹲下来，伸手把她折歪的那一边拆开重新卷。
秀一低头。
“我自己会”
“我知道”
“那你干什么？”
“你一边高一边低”
秀一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确实。
她没再动。
悠圣把两边折到差不多的高度，又站起来。
“明天不舒服就回来”
“知道”
“别硬撑”
“你话很多”
“嗯”
秀一看他。
悠圣拿起桌边空掉的快递盒，“这个要不要扔？”
“不要”
“空的”
“我知道”
“那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
“行”
悠圣把盒子又放回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九点多？”
秀一知道他问什么。
“嗯”
“我明早在”
“干什么？”
“没什么”
“你也学会了？”
“什么？”
“没什么”
悠圣笑了一下，关门走了。
秀一站在镜子前待了一会儿。
工作服能穿。
就是大。
她把名牌扣到衬衫上。
【柳泽秀一】
扣好以后，又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
胸口那点闷还在。
秀一把衬衫脱下来挂好，准备恢复女身。
这一次几乎没怎么费力。
黑发很快重新变成银白，长度一路落过肩背，肩膀和骨架自然缩回去，刚才还需要一点点往上撑的身高也跟着松下来。
快得让秀一自己都停了一下。
她看着镜子。
没有再试。
手机正好亮了。
玲央。
【明天几点下班】
秀一拿起来。
【六点】
【晚上吃什么】
手指习惯性地落到屏幕上。
【随便】
两个字已经打出来。
秀一看了一会儿。
删掉。
重新输入。
【拉面】
发送。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又看了一眼挂好的工作服，伸手把那块有点歪的名牌重新扶正。
然后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