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脚还悬在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鞋底沾着一层灰,侧面还有几块已经干掉的黑色黏液,她又抬头往里面看,负责生活区清洁的女人正拎着拖把站在走廊尽头,一脸“你敢踩进来试试”的表情。
“就一点。”
“一点也是脏。”
“我刚回来。”
“所以让你脱。”
秀一站了几秒,最后还是弯腰把靴子脱下来拎在手里,白色长尾刚往下一落,那边又补了一句:“尾巴也抬起来。”
“它没碰地。”
“刚才差点碰。”
“差点又没碰。”
话是这么说,尾巴还是老老实实卷高了一点。
她身上的白色外套破了半边,右侧从肩下一直裂到腰,里面的战装倒还完整,左臂白鳞上留着一道不深的焦痕,后腰那把刀也只剩半截刀鞘,秀一才往里走了几米,维修组的人已经迎面过来伸手。
“刀。”
秀一把刀取下来丢过去。
对方接住看了一眼,脸立刻黑了,“刀鞘呢?”
“不知道。”
“你出去的时候它还有一整根。”
“现在没了。”
“我看得出来现在没了。”
秀一绕开他继续走,后面又追来一句:“外套也给我!”
她回头,“我里面就这一套。”
“谁让你现在脱,回房以后送过来。”
“那你说清楚。”
维修员张了张嘴,最后冲她背影比了个很不友好的手势。
还没走到拐角,医疗组的人又把她拦了下来,扫描器直接照向左臂,“手伸过来”,秀一抬了抬手,“能动”,“我没问能不能动”,对方捏住她手腕翻过去看鳞片缝隙,又摸到那道焦痕。
“这里疼不疼?”
“不疼。”
“按呢?”
手指一压,秀一眉头马上动了一下。
对方抬眼,“这叫不疼?”
“现在疼了。”
“废话,我按了。”
秀一把手往回抽,对方没松,“别动,尾巴呢?”
“没事。”
“给我看看。”
“尾巴也要看?”
“它长你身上就要看。”
秀一很不情愿地把尾巴拖过来,医护摸到尾端一点烧硬的鳞片,又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专挑东西往上撞?”
“东西撞我。”
“它们有这么准?”
“今天有。”
旁边的人没忍住笑了一声,秀一看过去,那人马上低头装忙。
一路回来的流程她早就熟了,武器交维修,战装记录损伤,医疗先看外伤,任务数据自动上传,剩下那些为什么绕路、为什么没有按预定方案走都会留到复盘再问,所以秀一懒得现在解释,她从医疗组手里把尾巴抢回来,转身刚走两步,身后又有人喊:“零号!”
秀一停了一下。
“又怎么了?”
“你昨天借的终端还了吗?”
“还了。”
“还哪了?”
她想了一会儿,“桌上。”
“哪个桌?”
这次想得更久。
“不知道。”
后面安静了半秒。
“你给我回来!”
秀一当场走得更快了。
复盘室里已经放上了她刚才那场任务的录像,秀一进去时里面坐着四个人,其中两个负责现场分析,一个负责记录,还有一个看起来就是过来看热闹的,桌上摆着从食堂顺来的面包和两杯咖啡,秀一进门以后先拿了一块面包,没人拦她。
屏幕上的画面正好停在她从半空转向的一瞬间,一名分析员拿笔点了点投影,“这里,你原计划路线是直切目标正面,为什么临时偏了十一度?”
秀一咬了一口面包。
“挡路。”
“什么挡路?”
“墙。”
分析员看了一眼录像,“墙不会动。”
“所以我砍了。”
负责记录的人低头写了两笔,又抬头,“这个理由怎么写?”
秀一把面包咽下去,“墙挡路。”
“我知道墙挡路,我问报告。”
“那就这么写。”
“你觉得能交?”
“为什么不能?”
对方看了她半天,最后自己低头改。
下一段录像又停住,这次画面里的秀一已经追出原定范围将近三十米,三道樱色光环压在空中,地面被切出一条很长的裂缝。
“这里呢?目标已经离开主任务区域,你为什么继续追?”
“烦。”
“谁烦?”
“它。”
桌边几个人全看过来。
秀一又拿了一块面包,“一直跑,烦。”
负责记录的人把笔一放,“报告里不能写你嫌目标烦。”
“那你编。”
“编什么?”
“你们平时不是挺会写的吗?”
分析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只能重新拿起笔,“判断目标脱离后仍存在二次威胁,主动扩大拦截范围。”
“可以。”
“你根本没这么想吧?”
“你都写完了还问我干什么。”
角落里那个纯来看热闹的人终于笑出了声。
复盘继续往下放,等秀一第三次伸手拿面包时盘子已经空了,她摸了两下没摸到东西,分析员顺手把旁边没开封的饼干推过来。
“别翻了,就剩这个。”
“谁吃完了?”
“你。”
“我才拿两个。”
“五个。”
“没有。”
“录像调一下?”
秀一停了一下,“……不用。”
她拆开饼干,屏幕那边又开始放慢最后一次攻击的轨迹,几个人围着讨论落点角度,秀一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医疗组的人正好从门口经过,看见以后直接探头进来。
“零号,检查。”
“刚看过。”
“那是外伤。”
“我没别的伤。”
“例行。”
“昨天做过。”
“昨天是昨天。”
秀一坐着没动,医疗的人也没走,两个人隔着门对看了几秒,最后还是秀一先站起来,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麻烦。”
医疗区的检查比小时候快得多,她已经知道什么时候伸手、什么时候抬下巴,抽血前自己把左边袖子卷了起来,医生反而指了一下右边。
“今天这边。”
“为什么?”
“昨天左边刚抽过。”
“那你还问我伸哪边。”
“我没问。”
秀一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没问,只能换手。
针进去以后她连眼睛都没往下看,另一只手还在翻旁边压着的一份任务记录,数据一项项出来,医生扫得很快,心率、肺部、神经响应、组织恢复和战斗后的能量波动都在正常范围,左臂那一点焦伤也只是表层。
“没事,身体挺好,就是昨晚睡多久?”
“忘了。”
“大概。”
“不知道。”
“你凌晨三点才进任务,那之前在干什么?”
“等任务。”
“从几点开始等?”
“……十二点。”
医生抬头看她,“十二点之前?”
秀一低头继续翻纸,“没干什么。”
“又打游戏?”
“没有。”
“那我问生活区调监控。”
秀一抬头,“你们还看这个?”
“骗你的。”
医生已经在笑,秀一面无表情地把检查结果抽过来,“能走了?”
“能,今晚早点睡。”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有事就不睡。”
“没事呢?”
“那再说。”
出了医疗区,她没看任何标识,拐过两个路口直接进了侧边电梯,三楼不停,四楼换另一部,下去以后绕过一条很少有人走的短廊,中间有扇门常年卡着,秀一经过时顺手拍了一下门框,门锁咔地弹开,她头都没回地过去,到了食堂侧门又避开正门那排刚下班的人,正好赶上晚餐最后一批。
水原已经坐在里面了。
秀一过去第一句话就是:“起来。”
水原抬头,“凭什么?”
“我的位置。”
“写名字了?”
秀一伸手指椅背下面。
水原弯腰去看,木质椅背最靠下的位置真有一个很小的刻痕,看起来像是拿刀尖随手划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已经被磨得有点浅,她看完又坐直。
“你还真写了?”
“去年写的。”
“那时候我怎么没看见?”
“你眼神不好。”
“我今天就坐这里了。”
秀一没和她争,直接从旁边挤进去,水原被挤得往另一侧挪了半个位置,“你自己不会搬椅子?”
“懒。”
“那你还挤我。”
“近。”
两个人最后还是挤在一张长椅上吃饭,水原盘里有茄子,秀一没有,吃到一半水原很自然地夹了一块扔进她碗里,秀一看都没看就夹回去。
“不要。”
“你还不吃?”
“难吃。”
“你都多少年没回去吃你妈做的了,还记得难吃?”
“难吃又不会过期。”
水原笑了一下,又把茄子夹回来,“你这个记性用在这种地方是真浪费。”
“关你什么事。”
秀一低头挑鱼刺,水原又问:“这次休几天?”
“两天。”
“出去吗?”
“去哪?”
“回家啊。”
秀一筷子没停,“这不就在这儿吗。”
水原咬着筷子看了她一会儿。
“我是说外面那个。”
“远。”
“你还记得在哪?”
“大概。”
“大概是多大概?”
“坐车挺久。”
“这也叫地址?”
“我又没说是地址。”
旁边有人端着空餐盘经过,顺嘴插了一句:“谁把冰柜最后一瓶汽水拿了?”
秀一和水原同时抬头。
水原先说:“不是我。”
秀一看她。
水原也看秀一,“真不是我。”
“你昨天拿过。”
“昨天的是昨天。”
秀一筷子一放,“我那瓶呢?”
“什么你那瓶?”
“上面写零号。”
水原想起来了,“那个啊。”
“你喝了?”
“你上周说难喝。”
“难喝也是我的。”
“放四天了。”
“那也是我的。”
水原终于笑起来,“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护。”
秀一又把筷子拿起来,“别动我东西。”
吃完饭以后,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水原跟了一段才想起刚才的话,“说真的,你妈要是现在见到你,会不会认不出来?”
秀一拉了拉自己垂到腰后的白发,“不知道,估计先问我头发怎么回事。”
“然后呢?”
“问是不是染的。”
“你爸呢?”
“他会先问花了多少钱。”
水原笑得差点撞墙,秀一往旁边让了一点,“有那么好笑?”
“很具体。”
“本来就这样。”
“你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秀一脚步没停。
“当然记得。”
水原也只是随口问,下一秒已经开始抱怨今天食堂鱼刺太多。
回生活区的时候,秀一又碰上了小时候照顾过自己的那名管理员,对方现在已经不负责她这层,只是抱着一叠刚洗好的床单从走廊另一头过来,远远看见秀一就皱眉。
“你是不是又没擦头发?”
秀一摸了一下发尾,“干了。”
管理员走近以后直接捏住一缕,指尖马上沾了点潮气,“这叫干了?”
“会自己干。”
“你小时候也这么说。”
秀一把头发抽回来,“我小时候没这么长。”
“你小时候也没这么懒。”
“我现在也不懒。”
“你脚边那双靴子谁帮你拿回来的?”
秀一低头,自己的靴子已经被清理过,正装在袋子里靠墙放着。
“后勤。”
“对,所以你不懒,别人替你忙。”
管理员抱着床单继续走,没走两步又回头,“外套记得送维修。”
“知道。”
“别又拖三天。”
“知道了。”
“你上次也说知道。”
“这次真知道。”
秀一拎着靴子回到自己房间,开门以后先用脚把地上一只空纸盒拨到旁边,柜门因为塞得太满已经合不上,一件备用白外套从里面露出半截,桌面堆着任务报告、终端线和两个没扔的食品包装,床底还塞着几个设备盒,她把靴子袋放到固定的位置,又把钥匙卡往桌上一扔,尾巴顺势卷走挡路的椅子,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躺了几秒,秀一又想起什么,爬起来去翻柜子,里面东西太多,一拉开就掉下来一卷绷带,她接住扔回去,又扒开几件衣服往深处摸,最里面露出一点旧布料,颜色已经洗得发白,看起来像个很小的包角。
秀一的手碰了一下。
没拿出来。
她继续往旁边翻,最后找出一条备用充电线。
“在这。”
桌上的通讯器正好亮了。
【你那瓶汽水真不是我喝的】
秀一回了一句。
【哦】
过了几秒。
【你不信?】
【不信】
【那你问别人】
秀一只打了一个字。
【懒】
水原那边停了半天,最后发来一个很难看的表情,秀一看完把终端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澡。
浴室里那只水龙头前阵子一直漏,半夜滴答滴答吵得她睡不着,秀一报修以后就忘了,这次拧开才发现已经不漏了,她盯着看了两眼,洗完出来以后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后勤人员。
“我房里水龙头谁修的?”
“哪个?”
“洗手台。”
“早修了吧。”
“什么时候?”
“你报修第二天。”
秀一“哦”了一声。
对方反而奇怪起来,“你现在才发现?”
“平时不用那个。”
“不用你报什么修?”
“它响。”
后勤的人看她两秒,“你们战斗组是不是都挺闲?”
“不知道。”
“你问问别人。”
“懒。”
回房以后,秀一换上宽松的居家衣服,长发还湿着就往床上一躺,才躺没多久,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零号,明早八点复盘。”
“不去。”
“已经排了。”
“取消。”
“你自己跟主任说。”
“听不见。”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听得见。”
秀一没回。
又敲了两下,外面的人最后还是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秀一等彻底没声音以后才把被子拉下来,伸手关掉床边的灯,尾巴在床沿扫了一下,又懒洋洋缩回来搭在腿上。
屋里很快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