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衣服的女人手已经伸进柜子里,听见声音又退了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床边,秀一坐在那里,脚尖离地还有一点距离,自己的小包抱在腿上,从进房间到现在就没放下过。
“怎么了?”
“放床上。”
“柜子是空的。”
“我知道。”
女人低头看了眼怀里那几套刚领来的衣服,又看秀一,“所以才让你放进去。”
秀一抱紧了包,“我过两天要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女人没问要去哪,也没说能不能走,只把衣服往床上一放,“行,那你自己收。”
秀一低头看那几件衣服。
都是新的,颜色不太好看,灰的,白的,还有一套浅蓝色,摸起来倒是挺软。最上面压着两双袜子,袜口贴着一张纸,写着尺寸和一个秀一现在还看不懂的编号。
“有别的颜色吗?”
女人刚走到桌边,“什么?”
“衣服。”
“没有。”
“都这么难看?”
“你可以不穿。”
秀一抬头。
女人也看着秀一。
过了几秒,秀一伸手把那套浅蓝色的拿过来,“这个还行。”
“嗯。”
“另外两套我不要。”
“都得留。”
“我不穿。”
“那就放床上。”
秀一皱着眉把剩下两套推到床角。女人已经开始检查房间里的东西,桌灯按一下,亮了,空调温度调高两格,又去试洗手间的热水。这里和秀一一路经过的那些走廊不太一样,墙面没有那么亮,床边有一块很小的地毯,桌上甚至放着几本书,只是书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女人从洗手间探出头,“晚上怕黑吗?”
“不怕。”
“那小灯关了?”
秀一看向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开着也行。”
女人站在洗手间门口看了过来。
秀一马上补了一句:“随便。”
“那就开着。”
秀一没吭声。
女人出来以后拿起桌上的卡片看了一眼,“先带你去吃饭,回来洗澡,九点以后别在外面乱跑,有事按床边那个铃。”
秀一从床上跳下来,还是抱着自己的包,“大门在哪?”
“什么大门?”
“出去的。”
“你出去干什么?”
“回家啊。”
女人伸手推开门,语气一点变化都没有,“回去的时候会有人带你。”
秀一跟出去,“我自己认路。”
“你连这里几楼都不知道。”
“七楼。”
女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
秀一指了指刚才经过的电梯,“上来的时候显示过。”
“记性不错。”
“所以大门在哪?”
“先吃饭。”
“吃完告诉我?”
“看我心情。”
秀一跟在后面,脸一下拉了下来。
她一路都在记。
电梯出来先往左,经过两个一模一样的岔口,第二个路口墙上有一块掉漆,往右是一扇打不开的门,再往前才是生活区。秀一还数了电梯往下走了几层,到了四层以后换了另一部,等到真正进食堂时,已经有点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地上还是地下。
这让秀一很不满意。
食堂里的人倒比想象中多。
穿制服的,穿白衣服的,还有几个和秀一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坐在远处,有人在讲话,有人趴桌上睡觉。窗口后面飘着热气,几个工作人员忙着往盘子里盛东西,没人因为秀一进来就停下来看。
女人拿了两个餐盘,“吃什么?”
秀一往窗口里看。
“这个。”
“鸡肉?”
“嗯。”
“这个呢?”
“不吃。”
“茄子?”
秀一点头,“不好吃。”
女人把夹起来的茄子放回去,“你吃过?”
“我妈做过。”
“你妈做得不好吃?”
“难吃。”
窗口里的阿姨抬起头,笑了一下,“这么说你妈?”
“本来就难吃,她还老说自己做得挺好。”
女人把鸡肉放进秀一盘里,“那你以后最好别当着她面说。”
“说过。”
“然后呢?”
“她又做了一次。”
“好吃了?”
“更难吃。”
窗口里的阿姨笑出了声,顺手多给了秀一一块鸡肉。
秀一看见了,没有说话。
女人端着盘子往前走,秀一跟上。到了下一个窗口,里面的人问吃不吃葱,秀一说不吃,对方连头都没抬,勺子一转就把葱避开了。
选完以后,女人又拿了两杯水。
秀一却站在甜点柜前没动。
女人走出两步发现人丢了,回头,“怎么?”
“没什么。”
“要那个?”
“不吃。”
女人看了一眼柜子里的布丁,伸手拿了一个。
秀一立刻说:“那给我。”
“你不是不吃?”
“你都拿了。”
“哦。”
布丁被放进秀一盘里。
秀一端走了。
吃饭的时候秀一话少了很多,主要是忙着吃。鸡肉吃完,饭也吃了大半,汤里有一块不认识的东西,秀一夹起来研究半天,最后还是塞进嘴里。女人坐对面看资料,偶尔抬头看看,见盘子快空了又问要不要再拿一点。
“不要。”
“布丁呢?”
“最后吃。”
“怕别人抢?”
秀一拿手往自己这边挡了一下,“没有。”
女人低头继续看资料。
饭快吃完的时候,秀一忽然问:“你们联系我家里了吗?”
女人翻纸的手停了停,“会有人联系。”
“什么时候?”
“这个我不知道。”
“今天?”
“不一定。”
“那明天?”
女人抬头,“我真不知道。”
秀一放下勺子,“我妈肯定在找我。”
“嗯。”
“还有我爸。”
“嗯。”
“那你们得告诉他们。”
女人把手里的资料合上,“明天我帮你问。”
“真的?”
“你再问三遍我就不问了。”
秀一闭嘴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小声说:“学校怎么办?”
女人看过来。
秀一马上挖了一勺布丁。
当没问过。
吃完饭没能回房间。
女人把秀一带到了医疗区。
秀一站在门口看见里面那些仪器,第一句话就是:“还要打针?”
医生正在洗手,听见以后回头,“谁说要打针?”
秀一松了点,“没人。”
“哦,要打。”
秀一脸一下垮了。
医生四十岁上下,眼镜挂得有点低,说话的时候也不怎么哄人。他先量身高和体重,又用灯照了照秀一眼睛,让秀一伸手,再抬腿,最后才拿出采血的东西。
“哪只手?”
“都行。”
“惯用哪边?”
秀一把右手伸出来。
医生抓住左边,“那抽这个。”
秀一看他,“你刚才问什么?”
“确认你惯用手。”
“……”
针扎进去的时候,秀一肩膀明显紧了一下,另一只手在裤边攥得死紧。
医生低着头,“疼?”
“不疼。”
“哦。”
秀一看他。
医生还在抽血。
“你哦什么?”
“没什么。”
“我真的不疼。”
“嗯。”
这个“嗯”比刚才那个“哦”还烦。
秀一干脆不说了。
抽完以后医生把棉球按上去,让秀一自己压着,又坐回电脑前看刚出来的数据。女人靠在门边等,秀一站在旁边,手臂举得有点别扭。
“什么时候走?”
医生没抬头,“去哪?”
“回家。”
“我不知道。”
“那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因为我管看病。”
“我又没病。”
“目前看是没病。”
秀一凑过去一点,“那我能走了吗?”
医生终于转头看秀一,“检查完了和你能不能走有什么关系?”
“都检查完了。”
“今天的。”
秀一警觉起来,“还有明天?”
“有。”
“后天呢?”
“看情况。”
秀一脸又垮了。
医生继续往下翻数据,嘴里顺便报了两句,“心肺正常,反射正常,恢复指标也挺好。”
女人问:“有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暂时没有,正常吃饭,正常睡觉,别让她乱跑。”
秀一立刻说:“我不会乱跑。”
医生看她。
秀一补了一句:“我要回去。”
医生把屏幕一关,“那不归我管。”
回去的路上,秀一又开始问大门在哪。
女人一开始还答。
问到第五个问题时已经懒得答了。
“明天检查完能走吗?”
“不知道。”
“后天?”
“不知道。”
“谁知道?”
“不知道。”
“那谁会通知?”
“上面。”
“上面是谁?”
女人终于停下来。
秀一也跟着停。
“你问题真的很多。”
“你都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晚上几点熄灯,知道你明早几点吃饭,知道你的衣服放在哪,还知道你今天不吃茄子。”女人说完继续往前走,“够用了。”
秀一在原地站了两秒,追上去。
“还知道大门在哪。”
女人没理。
回到房间以后,床上的衣服还在那里。
秀一先把自己原来的衣服脱下来,换上那套浅蓝色的,裤脚长了一点,她弯腰折了一圈。女人在旁边整理明天需要用的东西,回头时发现秀一已经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重新塞进了自己的包。
新发的毛巾也进去了。
牙刷进去。
杯子进去。
连拖鞋都被秀一拎起来看了一下。
“拖鞋别塞。”
“为什么?”
“你今晚穿什么?”
秀一想了想,又把拖鞋放下来。
女人看着那个已经快装满的包,“你至少把东西摆出来,用的时候方便。”
“过两天还得收。”
“谁跟你说过两天?”
“我自己知道。”
“你怎么知道?”
秀一拉上拉链,“总不能一直住这。”
女人没接这句话,只把洗发水从包旁边拿走,放回洗手间。
秀一看见了。
“那个也是我的。”
“晚上要用。”
“用完我再收。”
“行。”
女人像是彻底懒得管了。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九点。
秀一头发没擦干,水顺着发尾往衣领里钻,走到床边才觉得难受,又拿毛巾乱擦了几下。女人接过来帮忙,秀一一开始还想躲,发现自己擦得确实慢,也就坐着没动。
“明天早上七点半吃饭。”
“几点检查?”
“九点。”
“做多久?”
“不知道。”
“……”
女人把毛巾扔回秀一怀里,“别问。”
“我还没问。”
“脸上写着。”
秀一摸了摸脸。
女人笑了一下,起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秀一忽然叫住她,“你明天还来吗?”
“早班不是我。”
“哦。”
女人已经把门拉开,又回头,“怎么?”
“没什么。”
“有事就按床边。”
“我不会有事。”
“行。”
门关上一半,又重新打开。
女人走回来,把自己的值班卡翻到背面,上面有一串内部号码。
“夜里真有事就打这个。”
秀一看了看。
“你不是下班了吗?”
“值夜班的人会接。”
“那为什么是你的卡?”
女人低头看了看,也觉得有点问题。
“拿错了。”
她又把卡拿回去了。
秀一:“……”
“睡觉。”
门这次真关上了。
房间安静下来以后,反而没有刚才那么容易待。
秀一躺了一会儿。
枕头太高。
翻过来还是高。
被子也有一股很新的味道,像刚从柜子里拿出来。走廊隔一阵就有人经过,轮子压过地面会有很轻的沙沙声,远处偶尔响一下门。
秀一坐起来,把枕头抽掉。
躺平。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脖子不舒服,只能重新塞回来。
还是高。
家里的没这么高。
秀一又翻了个身。
不知道妈妈有没有把自己房间的窗关上。
昨天下午就没关。
要是下雨,窗台肯定会湿。
还有学校。
书包还在家。
明天原本有课。
秀一想着想着又坐起来,去喝了口水。
回来以后看见门边的鞋歪了一只,顺手蹲下去,把两只鞋摆齐,鞋尖朝着门。
这样明天走的时候直接穿。
摆完鞋以后也没立刻起来。
秀一蹲在那里看了会儿自己的包。
忽然开始翻。
拉链拉开,衣服拿出来两件,又把毛巾扯出来,往下面摸。
门外脚步声经过。
又回来。
敲了两下。
秀一赶紧把东西往包里塞。
门打开一条缝,刚才那个女人探进来,“你还不睡?”
秀一蹲在地上。
“找东西。”
“什么?”
“……”
女人推门进来。
秀一低头在地上扫了一圈,最后指向床。
“袜子。”
女人也看过去。
两双袜子好端端放在床脚。
秀一不动了。
女人走过去,把袜子拿起来递给秀一。
“找到了。”
“嗯。”
“睡觉。”
“知道。”
女人没笑,也没问秀一为什么半夜找一双根本没丢的袜子,出去时只把床头小灯调暗了一点。
秀一重新把包塞好。
这次拉链拉得很仔细。
第二天一早,女人过来时,秀一已经穿好了衣服。
包也背在身上。
连鞋都穿好了。
女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干什么?”
“吃饭。”
“吃饭背包?”
“吃完检查。”
“检查背包?”
秀一皱眉,“做完就走啊。”
女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先吃饭。”
秀一就这么背着包去了。
早餐吃到一半,包放在脚边,肩带还挂在秀一脚腕上,生怕谁给拿走一样。女人也没管,吃完以后照样把人领回来,让秀一先刷牙,等九点再去医疗区。
秀一从包里把牙刷和杯子翻出来。
刷完牙以后还在想等会儿是不是要一起收进去,走到床边才发现包压在最里面,拿起来有点麻烦。
秀一站了一会儿。
最后把牙刷往洗手台的杯子里一插。
床下,那个小包依旧收得好好的。
衣柜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