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站在旧河道出口前。
没有再往前走。
地下通道里的樱色一点点靠近,先照亮墙角,再照到台阶。
秀一从下面走出来。
白色战装还在,龙尾从身后拖过台阶边缘,银白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悠圣跟在后面。
比她慢了不少。
神代看了一眼秀一,又看了一眼悠圣。
“挺快。”
秀一站定。
“你跑得慢。”
神代笑了一下。
“年纪大了。”
他身上已经看不到灰庭的东西。
外套普通。
鞋普通。
手里也没有箱子。
要是现在随便扔进街上,大概没人会多看第二眼。
秀一先看他两只手。
空的。
然后才抬头。
“还有多少?”
神代愣了一下。
“什么?”
“灰庭。”
风从旧河道吹上来。
神代脸上的一点笑慢慢淡掉。
他当然听懂了。
“你问今晚剩多少人?”
“全部。”
秀一看着他。
“人,钱,点,身份,合作方。”
神代沉默几秒。
“你想全翻出来?”
“嗯。”
“胃口不小。”
“都追到这了。”
悠圣站在秀一旁边,没有插话。
神代回头看了一眼河道另一边。
那里已经没有车。
也没有人等。
他这次才真正像是确认了一遍四周。
“北线呢?”
“没了。”
“R-3?”
“活着。”
神代眉毛很轻地动了一下。
“黑泽?”
秀一摇头。
“不知道。”
“越智?”
“也不知道。”
神代低头笑了一声。
“那我运气还不错。”
悠圣看他。
“哪里不错?”
“至少你们先追到的不是我同事。”
没人接。
神代站了一会儿。
最后把手伸进口袋。
悠圣身体下意识绷了一下。
秀一倒没动。
神代拿出来的只是一把钥匙。
很旧。
金属边缘已经磨白。
“真想把灰庭翻干净,跟我走。”
秀一看了一眼钥匙。
“去哪?”
“前面。”
“有武器?”
“没有。”
“人呢?”
“也没有。”
神代抬手晃了晃钥匙。
“我最后还没蠢到把所有东西塞进总部。”
秀一看他两秒。
“走。”
神代转身。
悠圣跟上时靠近秀一一点。
“就这么跟?”
“嗯。”
“他要是耍花样呢?”
秀一看了一眼前面那个背影。
“那就按回来。”
悠圣想了想。
“也是。”
神代显然听见了。
没回头。
“我还在前面。”
秀一:
“知道。”
“至少说小声一点。”
“哦。”
神代不再说话了。
三个人沿河道往前。
走了不到五分钟。
秀一耳机忽然响。
御影的声音切进来。
“黑泽确认死亡。”
神代脚步停了。
没有回头。
秀一也停下。
“谁?”
“高城。”
河道边很安静。
神代站在那里。
大概两三秒。
才低声道:
“猜到了。”
悠圣看着他。
神代继续往前。
“越智呢?”
御影道:
“已经控制住,活着。”
神代这次点了一下头。
“那还行。”
悠圣听得皱眉。
“你说哪方面还行?”
神代侧过脸。
“调度线还在。”
“……”
“你以为我在庆幸他活着?”
悠圣没说话。
神代想了一下。
“也有一点吧。”
他说得很平。
不像开玩笑。
秀一问:
“山代呢?”
神代又走了两步。
“总部。”
“没走?”
“有三个人动不了。”
秀一眼神稍微变了一下。
“他留下了?”
“自己留的。”
御影显然也听见了。
“我马上派人过去。”
神代补了一句:
“备用电最多撑四十分钟。”
御影那边已经在敲键盘。
“知道。”
通讯暂时切掉。
神代看着前面。
“他这个人就这样。”
秀一:
“哪样?”
“该跑的时候觉得设备重要,该把设备扔了的时候又觉得人重要。”
“挺麻烦。”
“是啊。”
神代笑了一下。
“灰庭里麻烦的人很多。”
秀一没接。
前面出现一排老旧商铺。
早就关门。
神代走到最里面一家已经废弃的修理铺前。
钥匙插进去。
转了两次。
卷帘门只抬起不到半米。
神代弯腰进去。
秀一站在外面看。
“坏了?”
“很久没来。”
“那你刚才还拿钥匙。”
“总比没有强。”
秀一伸手。
直接把卷帘门往上一推。
金属发出一阵难听的摩擦声。
整个门被抬到顶。
神代回头看了一眼。
“方便。”
“嗯。”
里面很小。
旧货架。
一张桌子。
墙角堆着几个报废轮胎。
怎么看都和灰庭扯不上关系。
神代走到最里面。
把一只工具柜整个拖开。
后面露出一块没有把手的铁板。
悠圣问:
“又是门?”
神代蹲下。
“保险柜。”
秀一看了一眼。
“要切吗?”
神代动作明显顿住。
“不要。”
“哦。”
他从铁板下方抠出一个很小的机械拨盘。
连续转了几轮。
咔。
铁板向外弹开一点。
神代拉开。
里面东西少得有些过分。
三张存储卡。
几枚身份密钥。
一本薄薄的纸质册子。
悠圣盯着那本东西。
“就这些?”
神代拿出来。
“这些够了。”
秀一接过册子。
翻开第一页。
编号。
字母。
数字。
箭头。
大量看不出含义的缩写。
第二页还是。
第三页也是。
偶尔出现几个地名。
也全部用半截词代替。
秀一翻了几页。
抬头。
“写得真难看。”
神代:
“防别人看。”
“现在我也看不了。”
“所以得留我活着。”
他说得很自然。
悠圣看过去。
神代靠在工具柜边。
“这东西本身没多少资料。”
“那有什么用?”
“告诉你哪些东西该连起来。”
神代伸手,点在册子一处。
“这个是身份线。”
又往下。
“这个接物流。”
翻两页。
“这里是医疗记录。”
再往后。
“这个编号以前对应一个假证渠道,后来拆成三组。”
秀一看着他。
“还有呢?”
“资金。”
“实验点。”
“外围医生。”
“器材商。”
“负责处理尸体的。”
“负责找人的。”
神代一项项说。
悠圣脸色越来越差。
“你全记得?”
“差不多。”
“为什么不用电子的?”
“电子的容易一次没。”
神代敲了敲那本薄册子。
“这个烧起来也快。”
秀一把册子合上。
“条件。”
神代抬眉。
“什么?”
“你不会白给。”
神代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了。
“零号就是零号。”
秀一表情没变。
“说。”
神代靠着柜子。
“我配合。”
“嗯。”
“今晚别把我随便交给什么人。”
悠圣皱眉。
“你想跑?”
“我还能跑?”
神代看了一眼秀一。
“她站这,我跑给你看?”
“那你什么意思?”
“我想活到能把这些东西说完。”
神代抬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
“灰庭这些年得罪的人很多。”
“自己人也不一定都希望我开口。”
“合作过的更不用说。”
悠圣看着他。
“你想要保护?”
“对。”
“然后呢?”
“然后该判多久判多久。”
悠圣盯着他几秒。
“你觉得只是多久的问题?”
神代笑了一下。
“那我不替法官算。”
他看向秀一。
“可以吗?”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册子。
“我只能保证今晚。”
神代点头。
“够了。”
秀一把存储卡一张张收起来。
“开始说。”
神代看她。
“现在?”
“嗯。”
“站这?”
“你想坐也行。”
悠圣拖过旁边一只积灰的塑料凳。
神代看了一眼。
“谢谢。”
“别客气。”
语气一点都不像客气。
神代坐下。
秀一把手机放桌上。
御影重新接进来。
“我在录。”
神代:
“那从哪开始?”
秀一翻开第一页。
指着最上面。
“这个。”
神代看了一眼。
“A-12。”
“人?”
“以前是。”
“现在?”
“一个身份壳。”
“谁在用?”
神代报了一个名字。
御影那边键盘声立刻响起来。
“地址?”
神代继续报。
“这个呢?”
“C-08。”
秀一手指停了一下。
神代看见了。
“你认识?”
“听过。”
“越智以前用过这一层。”
“现在?”
“物流关系还在。”
一项。
一项。
一页。
又一页。
修理铺里只剩神代的声音和御影那边不断响起的键盘声。
有些编号已经废了。
有些点很多年没用。
还有些仍然活着。
一个私人诊所。
表面正常营业。
后仓却长期帮灰庭处理异常组织和假医疗记录。
一个物流公司。
老板甚至未必知道灰庭全貌,只知道有人花钱要求某些货物永远别进正常扫描。
一个身份中间人。
专门把失踪人口变成“从来没存在过的人”。
几个账户。
几处仓库。
两条已经半废的运输线。
还有一栋旧公寓。
神代说到那个地址时,御影声音停了一下。
“这里还有人?”
“两个。”
“状态?”
“上个月还活着。”
“谁在看?”
“没有固定人员。”
“药呢?”
“自动配送。”
御影沉默一秒。
“我现在叫人过去。”
神代点了下头。
“地下室在洗衣房后面。”
悠圣靠在桌边。
从开始到现在,表情就没松过。
神代说完一页。
秀一翻下一页。
“继续。”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变浅。
——
城西。
一间还亮着灯的诊所后门突然被敲响。
里面的人刚准备把一只硬盘塞进粉碎机。
门已经从外面打开。
——
另一处仓库。
卷帘门才降下一半。
几辆车已经停在门口。
里面有人转身想跑。
后门也有人。
——
银行系统里。
几个原本准备在天亮前分批转出的账户同时冻结。
负责操作的人盯着屏幕。
连续试了三次。
全部失败。
——
旧公寓地下室。
洗衣房后方的假墙被打开。
救护灯照进去。
里面两张床。
床上的人都还活着。
——
高城靠在走廊墙边。
腹部的伤已经开始收口。
玲央站在窗边接电话。
听了几秒。
“神代抓到了?”
御影:
“已经控制。”
高城抬起眼。
“死了?”
玲央把通讯开外放。
御影:
“活着。”
高城沉默。
玲央侧头。
“失望?”
“一点。”
“要不要回去补一下?”
高城看她。
“你会让我?”
玲央笑。
“不会。”
“那你问什么。”
“看你有没有那个心。”
“有。”
“挺诚实。”
高城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存储器。
过了一会儿。
“算了。”
玲央有些意外。
“这么容易?”
“黑泽死了。”
高城把存储器收进口袋。
“够了。”
“神代呢?”
高城想了一下。
“让他活。”
“为什么?”
“有人活着开口,比全死了有用。”
玲央看了他几秒。
“你还挺理性。”
高城:
“我一直很理性。”
“你刚才和R-3打的时候可不像。”
“那是另一回事。”
“行。”
玲央没继续逗。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能走了吗?”
高城试着站起来。
右腿一阵发麻。
又坐回去。
“等会儿。”
玲央没忍住笑了一声。
——
修理铺里。
册子已经翻过大半。
神代喝了半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矿泉水。
声音也有些哑。
秀一仍然一页页问。
“这个。”
“废了。”
“多久?”
“四年前。”
“这个。”
“还在。”
“人?”
“一个医生,两个技术员。”
“地址。”
神代说完。
御影那边很快确认。
“找到了。”
神代靠回椅背。
看着秀一。
“你以前会想到有一天是你来关这个东西吗?”
秀一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会。”
神代笑了。
“我也不会。”
悠圣站在旁边。
“你当初为什么建灰庭?”
神代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
“本部没了以后,外围散得很快。”
“有人手里还有设备。”
“有人手里有药。”
“有人带着改造过的人,不知道该往哪送。”
“也有人欠了一堆根本解释不了的账。”
神代看向桌上的册子。
“最开始就是互相换。”
“药换身份。”
“器材换运输。”
“旧权限换一个能藏人的地方。”
他说得很慢。
“后来有人愿意付钱。”
“再后来,能卖的东西越来越多。”
悠圣脸色冷下来。
神代自己倒没躲。
“技术。”
“器官。”
“样本。”
“人。”
修理铺里静了一会儿。
神代抬头。
“走到后面,我也没觉得哪一步值得停。”
秀一看着他。
“现在停了。”
神代和她对视。
过了两秒。
笑了一下。
“嗯。”
没有人再继续这个话题。
秀一低头。
“下一页。”
神代:“……”
“你是真不给人喘气。”
“你还能说话。”
“行。”
他继续。
——
天快亮的时候。
最后一页终于到了。
神代把最后一枚身份密钥推到桌面中央。
“这个是最后的。”
秀一没动。
“确定?”
“我手里的,没了。”
“黑泽那边?”
“他自己的东西我不知道。”
“越智?”
“调度线你们已经拿到了。”
“山代?”
“技术资料。”
神代想了一下。
“他要是还活着,会说。”
御影的声音恰好从通讯里传出来。
“山代已经控制。”
神代抬头。
“三个人呢?”
“都接出来了。”
他点点头。
没再问。
秀一把最后一枚密钥收起来。
神代整个人往塑料椅背上一靠。
那张一直没什么变化的脸,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疲倦。
外面已经能看见很淡的晨光。
远处偶尔有警笛。
还有救护车经过。
神代听了一会儿。
忽然问:
“这算结束了?”
秀一合上那本册子。
“差不多。”
“差不多?”
“还有人没找到。”
“灰庭呢?”
秀一看着他。
神代也看着她。
几秒后。
秀一把册子放进袋子里。
“园子关了。”
神代怔了一下。
随后低头笑了。
“挺难听的。”
“哦。”
“你就不能换个好听点的说法?”
“不能。”
悠圣站在旁边。
“我觉得还行。”
神代抬头看他。
“你们两个审美差不多。”
秀一懒得理。
她已经重新打开御影刚发来的名单。
一长串。
名字。
编号。
地址。
有些已经变成绿色。
【已确认】
有些还在闪。
【待查】
往下还有几项。
【存活】
秀一的手指停在那里。
悠圣凑过来看。
“回去吗?”
“还不能。”
“还有多少?”
秀一往下滑了一页。
“挺多。”
悠圣看着她。
“那先去哪?”
秀一把其中一个地址点开。
“这里。”
她站起来。
神代还坐在后面。
“喂。”
秀一回头。
“干什么?”
神代看了一眼桌上已经空掉的保险柜。
又看向她。
“真没了。”
秀一:
“知道。”
“你不怕我还藏着?”
“怕。”
“那你还走?”
秀一把手机塞回口袋。
“所以你跟着。”
神代:“……”
悠圣忍不住笑了一声。
秀一已经往门外走。
天刚亮。
街上开始有人。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一排还没有确认的名字。
“先把人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