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合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
“那去哪？”
黑泽没有回答。
手机后盖已经被他拆开。
卡槽弹出。
通讯卡被折断，电池拔下，最里面那块定位模块也被一并取出来。
轿车驶过一处垃圾转运点。
黑泽降下车窗。
几块拆散的零件分别扔出去，其中一枚很小的模块刚好落进路边经过的货运垃圾车里。
车窗重新升起。
他低头。
手里只剩那枚黑色存储器。
“往南。”
司机动作顿了一下。
“南边？”
“嗯。”
“撤离点都不在——”
黑泽抬眼。
司机立刻闭嘴。
几秒后，他才又听见后排传来一句。
“高城知道我以前怎么走。”
方向盘打过路口。
灰色轿车没有继续向北。
反而混进了向南的夜间车流。
——
高城赶到旧维修出口的时候，那里已经空了。
玲央比他晚十几秒落地。
两枚日冕先一步越过屋顶。
另外几枚沿街道迅速铺开。
御影的声音已经从通讯里传来。
“找到一辆车。”
前方路口监控画面被传过来。
灰色轿车。
时间吻合。
车身也没有异常。
玲央抬头。
“找到了。”
“先别追。”
高城站在出口旁边。
玲央偏头看他。
“你又知道？”
高城蹲下，看了一眼地上的车痕。
“他知道我回来了。”
“所以？”
“所以那辆车走得越明显，越不能信。”
玲央看向画面。
车正在经过一个有完整监控的高架路口。
拍得很清楚。
甚至连前排司机的侧脸都能看见。
“有道理。”
她站直。
“你们两个关系真不错。”
高城抬眼。
“你对不错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彼此熟悉到这种程度。”
“被人追着抓几年，你也会熟。”
玲央想了一下。
“还是算了。”
十二枚日冕再次升高。
其中两枚追着那辆灰色轿车。
剩下的全部向周边街区散开。
“车我照样盯。”
“随你。”
“其他地方我也盯。”
高城看了一眼那些已经飞远的光轮。
“方便。”
“羡慕就直说。”
“刚才说过了。”
“你记性也不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维修通道。
——
灰色轿车一路向南。
速度不快。
没有闯灯。
也没有绕路。
像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间车辆。
越是这样，玲央越觉得有问题。
“他在给我们看。”
御影那边已经连续调了几处监控。
“后排贴膜很深。”
“拍不到？”
“能看见轮廓。”
“人还在？”
“至少进高架的时候还在。”
高城没说话。
直到那辆车驶入一片二十四小时仍有车辆进出的商业物流区。
他才抬头。
“就是这里。”
玲央看地图。
大型停车楼。
便利店。
夜间配送中心。
旁边还有两栋办公楼和一片已经关门的商业街。
“你确定？”
“适合下车。”
灰色轿车驶入停车楼。
地下入口的监控拍到车牌。
随后消失。
四分钟后。
车从另一侧出口出来。
司机还在。
后排玻璃依旧看不清。
御影很快道：
“等一下。”
画面被放大。
不同角度连续比对。
“后座没人。”
玲央抬头。
“下车了。”
十二枚日冕同时转向。
停车楼正门。
后门。
地下车道。
顶层。
两侧人行出口。
还有连接旁边商业区的几条通道。
金色光轮几乎在几十秒内把整个区域铺开。
高城抬头看了看。
“别把人吓跑。”
“我又没打。”
“你十二个太阳挂人家头上。”
“那叫日冕。”
“差不多。”
“差很多。”
玲央闭上一只眼。
十几组视野同时展开。
凌晨的停车楼依旧有人。
送货司机在抽烟。
清洁人员推着车。
有人刚下夜班，正低头找钥匙。
便利店员工从后门出来倒垃圾。
还有几个穿配送工作服的人沿后勤通道走。
太多。
玲央皱了一下眉。
“看不出来。”
高城站在旁边。
“你找什么？”
“黑泽。”
“找错了。”
玲央睁眼。
“哪里错？”
“别找他。”
“那我找谁？”
高城看向其中一个出口。
“找一个觉得自己现在最不能出问题的人。”
玲央盯了他两秒。
“这算什么？”
“他走路很稳。”
“……”
“越紧张越不会回头。”
玲央重新看那些人。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边走边找车。
还有两个配送员边聊边往外。
最后。
后勤出口处。
一个戴着深色帽子、穿配送外套的男人提着纸袋走出来。
不快。
也不慢。
没有看手机。
没有左右张望。
从门口到路边，一次都没回头。
玲央把画面拉近。
眼镜没了。
外套换了。
头发也压在帽子下面。
脸还是那张脸。
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这个？”
高城只看了一眼。
“嗯。”
——
黑泽走过第一个路口。
没有回头。
第二个路口。
头顶那枚离得很远的金色日冕忽然转了一下。
很轻。
却刚好把光面朝向他。
黑泽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继续往前。
十米。
二十米。
路边有一处消防通道。
他突然转进去。
门合上的下一秒，人已经开始加速。
玲央笑了一声。
“跑了。”
高城已经冲过去。
“我进去。”
玲央也准备跟。
“你留外面。”
“为什么？”
“还有出口。”
玲央看了一眼整栋建筑。
“行。”
十二枚日冕散开。
楼顶。
后门。
侧面消防梯。
地下连接层。
全部被她接管。
“你别死里面。”
高城头都没回。
“管好外面。”
门在他身后关上。
——
楼梯间的灯突然灭了。
高城脚步没停。
前面传来门锁落下的声音。
他冲到下一层。
防火卷帘正在往下。
黑泽已经从另一边穿过去。
高城加速。
卷帘门轰地落地。
彻底隔断。
脚步声从门后越来越远。
高城站在卷帘前。
看了一眼。
拳头抬起。
砰！
整块金属门中央向外鼓起。
第二拳。
锁座崩开。
高城抓住裂开的边缘。
硬生生往上掀。
金属摩擦地面。
刺耳声在楼道里一路传开。
黑泽正在前面下楼。
听见以后。
脚步第一次快了些。
以前也是这种声音。
只是那时，高城永远在另一边。
门被锁。
路被封。
电梯停运。
回收队从不同出口靠近。
黑泽坐在监控室里，一条一条把路划掉。
这一次。
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黑泽推开下一道门。
侧身进去。
没有继续跑。
高城追到门前。
刚推门。
啪！
强光瞬间炸开。
视野一片惨白。
两道拘束线同时从门框两侧弹出。
手臂。
腰。
高城整个人被猛地拉向墙壁。
砰！
后背重重撞上去。
紧接着。
一枚麻痹针扎进大腿。
高城咬紧牙。
腿部肌肉瞬间失去一部分力量。
门另一侧。
黑泽已经离开。
高城低头看身上的拘束线。
扯了一下。
没断。
“还是这个。”
右臂甲质一点点鼓起。
第二次。
咔。
固定器从墙里被直接拉出来。
第三次。
拘束线绷断。
高城把扎在腿上的针拔下来。
扔在地上。
走路明显瘸了一下。
几秒后。
继续追。
——
西侧高架出口。
澪已经看到目标车。
御影在通讯里说道：
“驾驶员旁边那个人确认是越智。”
“知道了。”
澪站在高架侧面维护平台。
商务车正在下方车流里缓慢向前。
普通车辆很多。
不能直接砸。
她看了几秒。
从护栏翻下去。
蓝色光芒一闪。
人落到前方出口。
长枪在手里展开。
后面的普通车辆最先看到她。
司机接连刹车。
商务车里的越智也看见了。
“掉头。”
“这里掉不了。”
“那往右。”
司机猛打方向。
车刚离开主车流。
澪已经追上。
没有攻击车身。
长枪从侧面落下。
枪尖直接扎进前轮外侧地面。
枪杆横过车头。
司机下意识踩死刹车。
车辆停住。
越智坐在后排。
看着挡在前面的蓝枪。
几秒后。
慢慢闭了一下眼。
“西线确认。”
澪说道。
“人在车里。”
御影问：
“有抵抗吗？”
澪看着车门。
“还没有。”
车门从里面打开。
越智走下来。
双手空着。
“我没打算和你打。”
澪看了一眼他腰侧。
“通讯器。”
越智停了一下。
取出来。
扔到地上。
“还有。”
一张备用卡。
一把折叠工具。
全部放下。
澪这才走近。
“转身。”
越智照做。
——
高城追到连接办公楼的设备层时，呼吸已经比刚才重了不少。
大腿里的麻痹还没完全退。
刚恢复的右腿也开始疼。
前方门已经打开。
他刚要进去。
一道金色光从外面照进来。
悬在门外。
黑泽刚迈出去的脚停住。
玲央的声音从楼外传来。
“这边也不行。”
黑泽看着那枚日冕。
慢慢收回脚。
门重新合上。
他转身。
走廊另一端。
高城已经站在那里。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二十米。
黑泽没再跑。
高城靠了一下墙。
喘了几口气。
“跑啊。”
“你回来做什么？”
高城笑了一下。
“看看你们死没死完。”
黑泽看着他。
“我们死了，你身体的问题也不会消失。”
高城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走廊安静了。
黑泽把手伸进口袋。
没有掏武器。
拿出来的是那枚黑色存储器。
“这里有K系列后续数据。”
高城目光落上去。
黑泽继续道：
“这些年补过的稳定参数，长期适配记录，还有你离开以后做的预测模型。”
高城没有马上说话。
“能治？”
“不知道。”
“能让我多活多久？”
“也不知道。”
高城看他。
黑泽语气很平。
“但比你现在自己猜有用。”
这句话是真的。
高城也知道。
他盯着那枚存储器。
过了一会儿。
“真的？”
“这种时候我骗你没有意义。”
“条件？”
“让我走。”
高城沉默了很久。
右腿恢复时带来的细微抽动还在。
肩膀也疼。
他一路跑回来。
砸北线。
和R-3打。
现在又追到这里。
为了什么？
其中一个原因一直都很简单。
活。
他不想死。
从来都不想。
高城抬起手。
“给我。”
黑泽没有动。
“你先让开。”
高城看他几秒。
“你是不是搞错了？”
黑泽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
“东西我要。”
高城慢慢站直。
“你也得留下。”
黑泽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没有必要这样选。”
“谁说我要选？”
“……”
“能活久一点的东西我当然要。”
高城盯着他。
“账也得算。”
黑泽的拇指压上存储器侧面。
高城看见了。
两个人同时动。
黑泽抬枪。
砰！
第一枪打进高城肩膀。
身体一晃。
没停。
第二枪。
腹部。
高城脚步慢了一瞬。
依旧往前。
黑泽终于后退。
第三枪刚抬起。
高城已经抓住他的手腕。
枪口被硬生生压向侧面。
砰！
墙面炸开一个孔。
黑泽另一只手还握着存储器。
高城膝盖抬起。
正中腹部。
黑泽整个人撞上墙。
手一松。
存储器落下来。
高城先接住。
确认没摔坏。
塞进口袋。
这才抬头。
黑泽靠着墙。
呼吸乱了。
右手还想摸腰后。
高城看见。
一步过去。
抓住衣领。
黑泽抬头。
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
高城没有说话。
拳头落下。
砰。
黑泽头侧撞上墙面。
身体软下去。
再没有起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玲央从另一端推门进来。
第一眼看见坐在墙边的黑泽。
再看高城。
高城腹部还在往下滴血。
玲央走过去。
蹲下。
两根手指在黑泽颈侧停了几秒。
站起来。
“死了。”
高城低头看她。
“怎么？”
“没什么。”
“想说就说。”
玲央看了一眼他腹部。
又看肩膀。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最好坐下。”
高城低头。
像才发现自己还在流血。
“哦。”
他靠着另一边墙坐下。
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支注射剂。
看了一眼。
没马上用。
玲央注意到了。
“舍不得？”
“只剩一支。”
“那你继续流。”
高城抬头看她。
“你说话一直这样？”
“分人。”
“那我挺荣幸。”
通讯响了。
澪的声音传来。
“西线结束。”
御影紧接着确认。
“越智已经控制住。”
玲央靠在走廊另一侧。
“活的？”
“嗯。”
高城抬眼。
“越智？”
“你还想去一趟？”
“算了。”
“突然这么好说话？”
高城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黑色存储器。
放在手心看了几秒。
“今天够了。”
玲央也看到了。
“你信他？”
“一半。”
“那还拿？”
“万一另一半是真的。”
玲央笑了一下。
“你倒是一点没变。”
高城抬头。
“我们很熟？”
玲央想了想。
“也没有。”
“那少下结论。”
“行。”
高城终于把最后那支注射剂扎进大腿。
——
地下维护通道比外面还安静。
秀一走在前面。
白色龙尾已经恢复到平常长度。
悠圣跟在后面。
这段路没有电。
两侧只剩应急反光标记。
走过第二处转角时，秀一停下。
地上有鞋印。
很新。
门边还有一张被撕破的临时身份封套。
悠圣弯腰捡起来。
“神代？”
“大概。”
“追得上？”
“能。”
秀一继续往前。
悠圣却看了她一眼。
“刚才在根节点的时候，你胸口是不是不舒服？”
秀一脚步停了半秒。
“没有。”
“哦。”
回答得太快。
悠圣也没有拆穿。
只是继续跟。
前面的旧门没有电。
机械锁却被人从另一侧重新合过。
秀一伸手。
悠圣已经往旁边退。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站远点。”
秀一看了他一眼。
拔刀。
樱光闪过。
门开。
悠圣重新跟上。
“学得挺快。”
“实践。”
“闭嘴。”
两个人穿过门。
前方已经能看到出口。
——
高城坐在走廊地面上，伤口正在慢慢收紧。
玲央靠墙等他能走。
御影那边忽然发来新的信息。
“黑泽确认停止移动。”
停了一下。
“越智也已经控制。”
另一条通讯同时接入。
悠圣的声音。
“还剩谁？”
这句话是在问身边的人。
玲央没有插嘴。
地下通道尽头。
秀一已经推开最后一道检修门。
外面是一片废弃停车区。
空。
悠圣看了一圈。
“跑了？”
秀一没有回答。
她蹲下。
地面上有一点水。
还没干。
旁边积灰里留着一枚很新的鞋印。
朝出口。
她站起来。
通讯里御影再次道：
“目前只剩神代没有确认。”
悠圣看向她。
“还剩谁？”
秀一已经往前走。
“神代。”
——
旧河道边。
神代一个人走出地面。
没有设备。
没有箱子。
身上也看不见任何灰庭标记。
他停在出口前。
抬头看了一眼凌晨的城市。
很安静。
几公里外还有警灯。
更远处，夜空里残留着一丝很淡的金色光。
神代站了几秒。
身后的地下出口忽然亮起来。
先是一点。
随后樱色沿着墙面慢慢映出来。
越来越近。
神代没有继续走。
他转过身。
看向那片逐渐靠近的光。
“还是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