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彩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我怕你发出什么声音引来太多人,才这么做的。”说着,虹彩双手捧着发声器递到苍雨面前,“喏,还给你。但是,别出声,也别乱讲,可以吗?”
苍雨拼命地将恐惧咽下胃去,小心地点了点头。
听到回应,虹彩才把手又向前递了些,苍雨小心翼翼地取回了发声器。
亲眼见到虹彩杀人,苍雨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她周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视野变得狭窄,反馈变得迟钝。
她已经记不起发声器是怎么被夺走的,也记不起怎么就突然出现了这么多人…更记不起自己和虹彩怎么就被一群人簇拥着来到仓库区的了。她只记得虹彩从始至终一直牵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早就被清洗掉了血迹,从而变得冰凉。
苍雨跟着虹彩来到最大的一间仓库门前,时间依然是凌晨,可这里居然灯火通明。还有好些年轻人在四周进进出出。
站在门前的,正是自己进村第一天,在莉莉那里见过的男人,干纸。
他正揉搓着自己的胡须,见到虹彩出现,他便把视线落了来。
“没事吧?”干纸开口问。
“…没事。”虹彩带着苍雨站定在原处,“看起来,你这边也挺顺利的?”
“嗯。”干纸稍稍点头。
“那就照你的安排,赶快做接下来的事吧。”虹彩把脑袋向门的方向撇了撇,示意该进去了。
“等等。”干纸指了指跟在后面的苍雨,“她是怎么回事?”
“新来的,你又不是不认识。”虹彩说道,“我想拉拢她做我们的人。”
“要拉也该拉那个男的啊。”干纸撇撇嘴,“她看见你动手了?”
“从头到尾。”虹彩答。
干纸抹了把脸,来回踱了两步,才压着声音斥责道:“多此一举!”
“没事的。”虹彩显得胸有成竹,“她现在站在我们这一边。”
听到这句话,苍雨只是望着地面,没有回答。
干纸最后只是瞧了两人一眼,便转身进了仓库。
见状,虹彩便转到苍雨身前,双手拢住了她软绵绵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进去之后,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千万不要和我说矛盾的话,好不好?”
苍雨终于肯抬起头来,她含着眼泪望向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孩,满脸不解。
“抱歉,我吓到你了,但请你一定听我的!”虹彩瞧着苍雨的眼睛,认真地说,“这关乎整个村子的存亡,苍雨姐姐。”
苍雨迟疑片刻,勉强地点了点头。
虹彩放松地点头回应,又在苍雨的肩上轻拍两下以作鼓励,便带着她跟进了这间灯火通明的大仓库。
这间大仓库是用来存放布料的,靠墙码放着整箱的棉麻,以及村民们自制的成品被服,不少年轻小伙子挤在其间,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个个手中都提着木棍和农具。看模样,也不像是去夜间劳作。
而在众人围着的一小片空地上,三个已经被粗麻绳捆扎着的人倒在那里,个个头上都套着沾着血渍的麻袋。
仓库的最前端,干纸正坐在一件半人高的木箱上。
“人都到齐了。”眼见虹彩和苍雨从人群中挤到前排,干纸才站起身来开口道,“兄弟们,就在刚刚,这几个混账为了灭口,亲手杀害了兰森大哥!”
只是这一开口,整个库房瞬间安静下来,剩下的,也只有在场青年们愤怒、悲痛的粗重喘息。
“我知道大家现在都有些搞不清状况。”干纸说,“等看到他们的面目,大家伙就全明白了。”
说着,他快步走近三人,一一扯下了他们头上的麻袋。
可只是看到为首那人的侧面轮廓,就惹得苍雨心脏几乎停跳。那头柔软的金色卷发…饱满却又有些高傲的脸蛋…已经变得肮脏的条纹T恤…
…是凯特。
她的衣服脏兮兮的,还被撕扯得凌乱,裸露出的肌肤上浮现着清晰的淤痕,遍布胸颈和手臂。她的鞋子也被摘掉了,脚底脏兮兮的,还看得到被拖行后导致的血痕。宽大的胶带在她脸上胡乱缠了好几圈,彻底封住了她的嘴巴。剩下的两人也大致如此。
可是,凯特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她不是被海途派去做别的工作了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身上的伤…是这些村民们做的吗?
没等苍雨搞清状况,周边的年轻人中竟也发出了稀稀拉拉的惊呼。几个交头接耳,几个大声咒骂,他们手中的工具也叮叮当当地响着。
难不成,他们都认得凯特?
“你们还记得她的脸吗?”干纸指着凯特的脸问道。
“…她不是当年那个…”
“是当年带队追捕兰森他们的那个女管理员!”
“没错,就是她。”说着,干纸从口袋里摸出什么抛到了地上,定睛看去,那正是三枚管理员徽章。其中就包括凯特曾给苍雨看过的那枚。
“两天前,我的人就发现他们三个在村子附近鬼鬼祟祟,但本着莉莉村长的和平建议,我没有主动出手。”干纸一边说着,一边踱步,随后一拳锤在了身边的柱子上,“可就在刚刚,这三个家伙悄悄潜进村子,杀死了早就动弹不得的兰森大哥!”
说罢,干纸挥了挥手。
见状,虹彩便捏紧了苍雨的手,两人绕过面前的管理员三人,靠到了干纸身边。
“大家都知道,自兰森大哥负伤之后,就全靠虹彩小妹不分日夜地照顾。就在今天的故事晚会后,她正是在兰森大哥门前看到了这帮人行凶的过程。也多亏了她能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总算是没让他们逃掉!”
“是的…”虹彩指着凯特的鼻子,带着哭腔说道,“我亲眼看到的。就是这个女人刺死的兰森哥哥!”
“……”
苍雨有些混乱了。
兰森明明是虹彩刺死的…可为什么,他们要把杀死兰森的罪责扣在凯特头上?难不成…这是他们之前就计划好的?这背后的一切,干纸也都知道?
那,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干纸撕掉了黏在凯特脸上的胶带,手法之粗糙黏破了她干瘪的嘴唇,连带着把她的卷发也也拽掉好些。
“咳…咳咳…”凯特抽搐般地咳嗽着,鼻涕和口水都黏在脸上,“你们这些半人…胆敢私自扣押管理员,罪责难逃…”
“那你杀人的事又怎么讲?”干纸厉声说道,“你就能逃过罪责吗?伟大国度会偏袒你们,我们可不会放过你们。”
“哼,诬陷罢了。”凯特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是什么东西?这种事你说了算么?还是说,你想要动私刑?”
说着,凯特正用凶狠的眼神盯着虹彩。
“行,你不认,你们从来都不承认!一被人指认就觉得是诬陷!”干纸冷笑道,“听好了,不光是虹彩,我们这儿还有个新来的,她和你可没什么恩怨。巧了,她也能为我们作证!”
于是,虹彩拉着苍雨站到了凯特面前。
一瞬间,她感到四下的眼睛全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连同身边的虹彩和干纸,所有人都在紧盯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聆听着自己讲出口的每一个字。就好像自己所有的表现和选择,全都势若千钧。
…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千万不要矛盾。
虹彩的告诫还在耳边。
可无论如何,苍雨终究开不了口。
她只是呆呆地望着凯特,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当然,凯特也看到了苍雨,可她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像对待虹彩那样,对着苍雨怒目而视,好像她们从来都不认识。
“说不出话也正常。毕竟那场面太可怕了,她有点吓到了。”虹彩忙解围道,“对吧?苍雨姐姐。”
苍雨没有发出声音,嘴唇在无声地开合。过了许久,她仿佛才终于读懂了虹彩的解围,便尝试着点了点头。
“那,你也看到了吧?眼前这三个人钻进了莉莉姨的后院。”虹彩抚摸着苍雨的后背,还想要再试一次,“等我们追进去的时候,正看到这女人刺死了兰森哥哥,是不是?”
于是,人们也再次等待起了她的回答。
眼前的凯特早已在泪水中变得模糊,可她身上的伤痕,遍布衣服的血污,连同那对充血的眼睛,都在死死地盯着自己,就像是盯着刻骨铭心的仇人。
相逢很短,但凯特她还从没在自己面前摆出过这个样子的。
她总是俏皮,和蔼,温柔的。
但现在,她在想些什么呢?
她是不是在恨自己的背叛,是不是在厌烦自己的犹豫?
可是,她为什么要装作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呢?就好像三人结伴一路走来的故事,全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明明只要说自己和她先前认识,说不定就能让她摆脱困境啊!
苍雨想不通。
“大伙,给她点时间让她冷静一下吧…”虹彩抚摸着苍雨的后背,向众人解释道。
“哼,看来,这新来的姑娘倒还有些良心。我是怎么说的?诬陷!你们这群混账。”凯特破口大骂,“我数过了,这一屋子,一共四十七个‘半人’,所有人的脸,我都记录下来了。还想活命的话就放我们离开!否则不光是你们,整个村子都得完蛋。”
干纸听了,便从腰间抽出一把尖刀,二话不说地向前挥去,轻而易举地在凯特脸蛋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瞬间,血流如注。染红了T恤前襟。
“你抓了我们那么多兄弟,现在还赶来杀了兰森大哥灭口!谁可能诬陷你?难道是我们自己杀的他?”干纸吼道,“还有先前!什么逃跑,什么溺水,都是你们编出来骗人的吧!分明是你们用刑把兰森大哥搞成那个样子的!我说得对不对?”
“你放什么屁?”凯特只是阴冷地笑着。
“记得你们当初说,他是逃跑途中坠河搞成这样的。可事实是,兰森水性好得很,而且他从不会逃跑!”干纸挥舞着手中的利刃,地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线“你们分明是害怕兰森醒来再指认你们,才搞这么一出的!”
“你说的屁话,我一句也听不明白。”凯特轻蔑地说,“我为什么要去在乎一个半人?还像个失心疯似的穷追不舍?”
“狡辩都不会。”干纸用鼻子抽着气,“千里迢迢跑到我们村子来,还说自己不在乎?”
“虽然我们确实到这附近了,但我们没有接触任何人,也根本没有进村子里来。还是那句话,你们这是诬陷。”
“嘁,什么管理员,敢做不敢当。没了伟大国度的庇护,你什么都不算!”干纸摆摆手,“去,把这女人重新绑好,明天早上再交给莉莉处理。”
“放了我,现在。”
凯特说道。
“再继续扣押我们,这座村子真的会完蛋。”她平静地重复道,“不论你信不信,这就是实话,也是你们现在唯一的选择。”
“去你妈的!”
干纸猛地甩了凯特一巴掌,正打在那伤口上,还把她弱小的身子掀翻在地。
“黏住这女人的嘴巴,千万给我捆好了!”
他恨恨地说道。
——
苍雨靠在床边,出神地望着自己映在墙壁上的影子。
“睡不着?”墙根边上,另一个影子说话了,那正是虹彩。
“……”
“哈,你自然是睡不着,发生了那么些事情,还被人盯着,给我,我也睡不着。”虹彩说道,“但是没办法,我必须得在这里看着你,干纸说了,就你的表现,还不能让你自由行动,他害怕你打乱计划。”
“计划?”
“对啊,干纸有他的计划。”虹彩说,“不过,也别太担心,明天早上,我们把那几个管理员交给莉莉,事情就结束了。到时候,莉莉肯定会放掉他们,事情不会弄得太大,我们的村子也不会完蛋,那个女管理员叽里咕噜说的也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
“不。”苍雨摇头。
“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杀死兰森?”
“……”
听到苍雨的问题,虹彩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么,兰森哥哥他,并不总是像先前那个模样的。”
“……”
“实际上,他偶尔会有清醒的时候。”虹彩拢着手指,低沉着声音讲道,“凌晨时分,我经常能听到他的呜咽…还能看到他流着眼泪,用着混沌不清的喉咙讲话。但最后,那都会化作极度痛苦的哀嚎,一嚎就是两三个钟头…记得我先前跟你提过,说,兰森哥哥是安然睡在自己躯壳里的吗?可那不是事实,事实是…他痛苦至极。”
“……”
“这样讲你能明白么。”虹彩抹了抹眼睛,“我必须这么做。”
“…但是,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嫁祸给那…那几个管理员?你们私自拘禁他们,这种事情太严重了。”
“干纸哥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她说,“这么些年,他总是想要为兰森哥报仇,比我和莉莉都想。于是,他必须彻底断了村民们和伟大国度和平相处的念想,所以才想出来这么一招。莉莉她太懦弱了,总想着息事宁人,年轻人们都对她不怎么满意。这下,只要明早把这件事交给莉莉,就得逼着她来做决策。”
“天呐…”听到这里,苍雨都替莉莉不寒而栗。
“但我们都觉得,即便死的是自己亲生儿子,莉莉她还是会放掉那几个管理员的。”虹彩说,“这样的话,年轻人就能跟莉莉翻脸,于是,村子也就能跟伟大国度翻脸了。”
“可是。”苍雨不解地摇摇头,“这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呵,你年纪小,还是在大城市长大的,当然不知道‘半人’的苦。”虹彩说,“一切能够改变现状的事,即便只是可能性,对大伙来说也是‘好处’。”
“可是,我在电视上见过不少‘半人’同伟大国度抗争的新闻,他们全都失败了,无一例外,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苍雨的手指按压着太阳穴,“那时候,管理员们会倾巢而出,你们,还有这个村子,全都会被清除干净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这次,干纸哥看上去很坚定。”虹彩摊摊手,“说不定,他手里头还有什么底牌呢。”
苍雨连连摇头。
“如果这段聊天能让你安心一些的话,也算值了。”虹彩说道,“不如好好休息一阵子,明天还有得忙的…”
“……”
话才讲到这里,虹彩突然噤声,脸色也骤然凝固。
“那是什么?”
她扶着墙壁慌忙起身,苍雨见状,也跟着从床上跳了下来。
顺着虹彩的视线望向窗外,竟能看到夜幕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像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橙色云雾。
挤到窗前仔细看去,便能发现村子的远处竟窜出了一处火光。
“那是…”
虹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仓库的方向?”苍雨问。
她的心脏砰砰地撞着,一连串可怕的画面在大脑里升腾而起。她感到头晕目眩,好似今晚的噩梦依然没有停止。
没等虹彩回答,苍雨扯开屋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等等!苍雨!现在别去!会有危…”
虹彩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苍雨也根本不打算理会。
她嗅到了空气中的火焰味道,听到了远处的忙碌嘈杂,只是死死盯着火光的方向,越跑越快。她几次撞在漆黑的墙壁上,还在泥地里摔了个跟头,割伤了小腿和脚腕。
直到身边忙着救火的人越来越多,路线也越发熟悉,心中的恶象终于应验。
着火的建筑,正是关押着凯特三人的大仓库。
村民们三两作对地忙碌着救火,但总归也只是一桶水,一捧沙的事情,最多也只能阻挡蔓延,中心火势丝毫不见变小。然而古怪的是,方才那些参与审讯的年轻村民们都在场,他们只是整齐地围着燃烧中的大仓库,似乎对着火势无动于衷。
当然,干纸也在。
苍雨着急地推开人群,向着四下张望,却也根本没有看到凯特他们的影子。
凯特呢!苍雨焦急地喊道。
可发声器的音量太小了,没人听到。
于是她索性跳到了干纸面前,拽着他的衣领,指着已经被火焰吞没的仓库疯狂挥舞起手臂。
干纸只是瞥了她一眼,便无奈地耸耸肩。
“这帮‘伟大国度’的混蛋,竟然点火自焚,真拿他们没办法。”
“快去救啊!”
“救?谁敢去救,这么大的火,不得把自己也搭进去。”干纸疑惑地望着苍雨,“况且,那只是几个管理员,是他们自己要纵火的,烧死也就烧死了。”
……
苍雨听闻,双手便像烫伤般松开了干纸的衣领。她从一旁的村民手中夺过一桶水,从头浇到自己身上,裹紧上衣便向着火场冲去。
就在一阵惊呼声中,苍雨被什么人撞着了,重心偏移,又生生地被扑倒在地。
是虹彩。
她也是气喘吁吁,伤痕累累,更是用尽力气地压住了苍雨湿漉漉的身子,水、泥土与两人的衣服混为一谈,苍雨奋力挣扎,虹彩极力压制,两个女人就这么在烈火前的土地上滚成了泥人。
“看好你的人,虹彩。”干纸整了整衣领,“就交给你一件事也做不好?”
可虹彩根本顾不及回答,她只是单纯地从扭打中挤出一句话:“来帮忙。”
“拦她干什么?”干纸转过头,“她要去送死,就让她去好了。”
说罢,他便自顾自离开了。
“是谁放的火!”挣扎中,苍雨的发声器问道。
“不知道!”虹彩气喘吁吁地回答。
“胡说八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一定是你们防火烧的!你们就是要烧死他们才罢休!”
“不是的!我们没有放火!”虹彩继续解释着,“别去了,苍雨姐姐!这么大的火,你也会被卷进去的!”
“别叫我姐姐。”苍雨愤怒地盯着虹彩,“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们了!”
“……”
扭打到最终,苍雨已经没了力气,软绵绵地瘫在地上,脑袋都被热浪烤得迷迷糊糊,随后才被赶来的村民从火场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但即便如此,烈焰也近在眼前。
苍雨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盯着眼前的火焰,原先的恐惧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愧疚,懊悔和无止境的痛苦。
如果自己那时证明凯特是无辜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如果自己那时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虹彩的谎言,告诉人们她才是真正的凶手,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如果自己好好遵从海途的劝告,知难而退,事情是不是也就不会这样了?
……
幼稚,自己真是太幼稚了。
每个人的“第一次”,都是不该拥有的体验。
海途是这么说的。
后悔,总是在时候后悔。
苍雨低下头,瞧着自己的双手,上面已经布满了污渍和血痕。她咬紧牙关,呜咽着,用力地一次次拍在自己的脸上,但那阵疼痛似乎只停留在了皮肤表面,无法到达她的内心。它又用力,再用力,直到眼冒金星,耳鸣不已,才终于停手。
再看时,通红的手掌上已经沾满了泪水。
真蠢。
哪怕自己这一整晚的选择能有一丝丝改变,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是自己害了凯特。
她把脸埋进了脏兮兮的裙子里,试着能躲开眼前的惨剧。
“……”
可就在这时,苍雨清晰地听见,那火海里传来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清脆嘹亮,轻松穿越了人群的嘈杂和火焰的劈啪声,到达了苍雨的耳朵。那像是风在穿梭,像鸟儿在鸣叫。又像是高速路上,鼓起勇气向着窗外故乡抛下的怒吼。
——那是一声清晰的口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