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3最先抬头。
下一秒，光已经落进编组场。
没有想象中的爆炸。
秀一踩在两条扭曲铁轨之间，鞋底落地时只带起一圈薄薄灰尘，身后龙尾横过半空，把还在往下掉的几块碎铁扫向旁边。
白色外套慢慢落回肩侧。
几缕银白长发从脸侧垂下来。
高城眯了下眼。
他当然认得。
“零号。”
秀一先看了一眼仓库。
货架塌了大半。
一辆货车几乎被折成两层。
地上到处是被烧穿的设备和金属。
最后才看到靠在车边的高城。
左肩歪着。
额角全是血。
右腿虽然已经能站，裤腿下面还有明显没长好的异常轮廓。
“你挺惨。”
高城擦了擦嘴角。
“谢谢。”
玲央从钢梁上落下来。
“他自己找的。”
“你可以不用补充。”
“我觉得有必要。”
秀一没理两个人。
“人呢？”
玲央指向仓库后方。
“跑掉几个。”
又指另一边。
“东西还剩不少。”
高城接了一句。
“能砸的差不多砸了。”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断成两截的数据柜。
“看出来了。”
R-3已经转过身。
刚才还一直追着玲央和高城的人，此刻没有再看他们。
视线停在秀一身上。
几秒。
脚下的铁轨突然响了一声。
咔。
秀一眼皮都没抬。
“来了。”
R-3双手同时压地。
已经被折弯过几次的轨道再次动起来。
左侧护栏向内卷。
右边那辆废弃货车的车壳大片软化，金属像被无形的手从两侧撕下来。
头顶几块钢板也同时脱离。
四个方向。
一起压向中间。
玲央手指动了一下。
高城也已经准备往后退。
秀一只抬起左手。
腰侧三道樱色光环同时一亮。
嗡——
极轻的声音掠过整座仓库。
空中出现了很多线。
细到几乎看不清。
金属仍在往前。
下一瞬，却在半空一块接一块裂开。
车壳分成六块。
护栏断成十几截。
从屋顶压下来的钢板沿几道极其干净的切口错开。
其中一截擦着高城肩边落下。
另一块从玲央脚下掉过去。
剩下的全部避开地上的设备箱和几个还没来得及逃出去的人。
哐啷——！
金属落了一地。
秀一已经从中间走过去。
高城看着她。
又看了眼自己刚才躲了半天的那些东西。
没说话。
R-3也没有停。
大范围压制失效以后，他直接放弃。
身体骤然压低。
下一秒，人已经越过十几米。
秀一脚下那块铁板先一步软了。
鞋底陷下去半寸。
R-3的手已经伸到她左腕。
抓白鳞。
秀一低头。
左手反过来一扣。
啪。
R-3手腕停住。
另一只手立即从下方攻向肋侧。
白色龙尾横进两人之间。
砰！
R-3整个人被抽飞出去。
撞过一只空货架以后才落地。
秀一脚下那块已经软掉的金属继续往下塌。
龙尾尾端往地上一撑。
她连身体都没晃多少。
玲央从上面看了两秒。
“差距有点过分了。”
高城偏头看她。
“你现在才知道？”
“我以前也没跟她打过。”
“我也没有。”
R-3已经重新站起来。
高城右臂再次浮出甲质。
刚往前迈一步。
秀一声音先到了。
“别过来。”
高城脚下一停。
“你管我？”
“你右腿再断一次，今天长不回来。”
高城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条腿。
“你还会看这个？”
“会一点。”
“谦虚了。”
高城嘴上说着，人倒真没再冲。
玲央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居然听话。”
“我只是懒得再长一遍。”
秀一已经抬头。
白色龙角周围的樱色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玲央脸上的笑收了点。
她见过这个。
“高城。”
“干什么？”
“站稳。”
“嗯？”
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动从秀一身边散开。
没有风。
没有光爆。
只是一瞬间从整个编组场扫过去。
远处两个刚刚扶着墙起来的灰庭行动员身体一软。
倒地。
另一个刚摸到门边的人也跟着栽下去。
高城身体猛地绷紧。
像有人从后脑里敲了一下。
眼前黑了半秒。
他咬牙撑住车门。
“这什么东西？”
玲央站得比他稳很多。
“以前见过。”
高城看向R-3。
那边情况明显更严重。
R-3身体晃了一下。
右膝几乎已经碰地。
手掌撑住地面。
停了两秒。
又慢慢站起来。
玲央眉头挑高。
“这都还能站？”
秀一也多看了一眼。
“改得挺多。”
R-3抬头。
随后又动。
高城看得都有点烦。
“他一直这样。”
“看出来了。”
这一次R-3没有冲人。
手掌直接按上旁边主梁。
玲央脸色微变。
“喂。”
整根钢梁开始弯。
连接屋顶的结构跟着一处接一处变形。
咔。
咔嚓——
头顶大片顶棚突然下沉。
仓库里还没撤出去的几个人同时抬头。
有人直接愣住。
“跑！”
高城喊了一声。
玲央已经把四枚日冕转过去。
金色光面展开，准备从下方托住最先掉下来的钢架。
R-3就在这一瞬再次贴近秀一。
手伸向她颈侧。
秀一左手扣住他的手腕。
轰！
上方整片钢结构已经砸下来。
白色龙尾骤然膨胀。
尾端从地面扫起，横着托住下沉的顶棚。
巨大的重量压下来。
尾侧白鳞发出细密摩擦声。
整个仓库都震了一下。
玲央刚展开的光面停在半空。
没用上。
她看着秀一。
秀一一只手还扣着R-3。
另一边龙尾托着整片屋顶。
“……”
高城也看到了。
“这是不是有点不讲理。”
玲央点头。
“有点。”
R-3脚下金属再次软化。
整个人往下一沉。
秀一松手。
他顺势从她手里滑下去。
高城眼神一动。
“跑了。”
“没有。”
秀一话音刚落。
托住屋顶的巨大龙尾末端突然一甩。
啪！
刚落下去的R-3被正面扫中腰侧。
整个人横着飞出去。
钢柱被撞得向里凹陷。
R-3还没落地。
三道樱色细线已经追上。
他抬手准备借旁边护栏重新起身。
护栏断了。
脚刚落到地轨上。
地轨断开。
另一只手伸向后方墙板。
墙板沿着他手掌前方整齐裂成几块。
R-3的动作连续停了三次。
秀一站在原地。
甚至还在托着屋顶。
高城慢慢转头看向玲央。
“她一直这样？”
玲央想了想。
“差不多。”
“你们平时怎么跟这种人一起吃饭的？”
“她吃饭又不用尾巴托屋顶。”
“也是。”
秀一听见了。
“你们两个很闲？”
“不闲。”
玲央马上转头。
高城没回。
R-3从凹下去的钢柱前再次站直。
身体恢复速度已经明显慢下来。
腰侧刚才被龙尾正面抽中的位置还没有完全收回。
可他还是往前。
一步。
两步。
然后突然加速。
秀一看着他。
这一次没等他靠近。
她主动迎上去。
两个人错身的一瞬间。
R-3右拳从下方抬起。
秀一侧头避开。
左手已经抓住他的手腕。
R-3另一只手刚要压地。
龙尾从后方卷过来。
直接锁住腰。
下一秒。
整个人离地。
他的手距离地面还有不到半米。
够不到。
R-3身体猛地扭动。
手指改抓秀一肩膀。
白角上的樱色火光再次亮了一下。
第二圈波动。
这次没有扩散。
几乎全部压在近距离。
R-3身体瞬间僵住。
右手还在往前。
手指一点点收紧。
十厘米。
五厘米。
停了。
两秒。
整条手臂垂下去。
身体也跟着失去力气。
秀一没有直接松开。
龙尾把人慢慢往下降。
直到背部贴地。
才彻底放开。
仓库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上面还被龙尾托着的钢结构偶尔发出一两声摩擦。
高城走过去。
低头看了一会儿。
“死了？”
秀一蹲下。
手指在R-3颈侧停了几秒。
“没有。”
“可惜。”
秀一抬头看他。
高城也看回来。
“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玲央从钢架上落地。
“多久会醒？”
“不确定。”
高城已经转身去旁边翻东西。
“那就绑。”
他从灰庭留下的运输架下面扯出一套复合约束带。
动作熟练得过分。
玲央看了两眼。
“你还挺会。”
高城手停了一下。
“以前给我用的。”
玲央没接话。
秀一也只是看了他一眼。
高城蹲下来。
把R-3两只手固定。
又加了一道肩部束缚。
拉紧。
检查。
随后才站起来。
“这样差不多。”
秀一看了一眼。
“腿。”
高城：“……”
又蹲下去。
——
灰庭总部。
屏幕上的R-3状态忽然断掉。
【通讯中断】
几秒后。
【生命反馈：无法确认】
黑泽看着那行字。
“零号到了。”
神代正在收最后的东西。
桌上已经没有大箱子。
没有设备。
也没有那些厚厚的资料。
只剩几张卡，一部通讯器，还有一套已经准备好的身份。
越智把最后一组资金权限装进随身袋。
黑泽只拿了一枚很小的黑色存储器。
“北线彻底没了。”
越智说道。
神代点头。
“散。”
“按原路线？”
“原路线现在还有意义？”
越智没再问。
黑泽已经把最后几个通道打开。
不同的人。
不同出口。
不同方向。
山代还坐在技术终端前。
没有起身。
神代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
“你不走？”
山代没回头。
“三个还挂着固定维持。”
“备用电还在。”
“撑不了太久。”
神代看了一眼时间。
“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
“你留下能多多少？”
“看情况。”
“想好了？”
山代手指还在键盘上。
“嗯。”
神代点了一下头。
“随你。”
没有第二句。
他转身就走。
山代也没有回头。
房门关上以后，技术区只剩越来越少的设备提示音。
——
编组场外已经能听见远处车辆的声音。
支援正在过来。
御影的通讯接入。
“找到三组。”
玲央把地图投到面前。
“哪边？”
“一组往西，一组沿旧河道，还有一组目前没上任何普通监控。”
秀一抬头。
“浅川呢？”
“刚离开最后一个安全点。”
澪的声音紧接着进来。
“我在。”
御影道：“西侧给你。”
“位置。”
坐标发出。
澪没有多问。
蓝色光点立即开始移动。
高城还蹲在R-3旁边。
忽然伸手去摸他耳后。
玲央看过去。
“你又干什么？”
“通讯器。”
“你会拆？”
“研究过。”
高城手指顺着接口边缘一抠。
一块很小的旧模块被拆下来。
屏幕已经坏了大半。
他用自己的终端接上。
最后几条本地记录跳出来。
没有坐标。
也没有完整通讯内容。
只剩几个转发编号。
高城看着其中一个。
脸上的表情慢慢没了。
玲央凑近一点。
“认识？”
“嗯。”
“谁？”
高城没马上回答。
又确认了一次编号。
“黑泽。”
“确定？”
“以前抓我的时候，他喜欢走这条。”
玲央看向地图。
“旧河道？”
高城摇头。
“这里。”
手指点在一条几乎没有普通监控覆盖的旧维护网旁边。
玲央眯起眼。
“你刚才说他喜欢？”
“习惯。”
“你很了解他。”
“被追久了都会了解。”
仓库入口忽然传来脚步。
很快。
比普通人快得多。
但明显比刚才那道樱色流光慢。
悠圣从外面跑进来时呼吸已经有些急。
第一眼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R-3。
第二眼是半塌的仓库。
第三眼才是站在旁边的几个人。
他停了一下。
“结束了？”
玲央抬手。
“你来得正好。”
悠圣看了一圈。
“哪里正好？”
“搬人。”
“……”
高城抬头看他一眼。
“你来晚了。”
“我跑不过她。”
悠圣很自然地回了一句。
说完才意识到高城还在旁边。
高城却没表现出什么。
只朝零号那边看了一眼。
秀一从旁边拿起一瓶没开封的水。
丢过去。
悠圣接住。
“你的？”
“地上捡的。”
他低头看瓶盖。
完整。
拧开喝了一口。
高城看着两个人。
目光停了两秒。
没问。
御影继续说道：“旧河道那组刚刚又消失一次，西线还在，第三组完全没有上地面。”
悠圣把水瓶拿下来。
“接下来去哪？”
没有称呼。
秀一低头看地图。
高城已经站起来。
“这个给我。”
他指着黑泽最可能走的那条线。
玲央抬头。
“什么叫给你？”
“字面意思。”
“谁答应了？”
“那你别跟。”
玲央笑了一下。
“我偏要。”
高城懒得理。
抬脚就往外走。
悠圣看了一眼他的腿。
“你伤还没好。”
“能走。”
玲央跟在后面。
“你刚才腿断了两次。”
“接上了。”
秀一也抬头。
“再断一次会慢很多。”
高城脚步停住。
回头看她。
“你还管这个？”
“怕你死路上碍事。”
高城盯她两秒。
忽然笑了一声。
“行。”
继续走。
秀一把剩下两条路线重新分开。
“浅川继续西边。”
“嗯。”
“神宫寺跟高城。”
玲央扬了下眉。
“我本来就在跟。”
秀一看向最后那条始终没有上地面监控的路线。
“我们走这条。”
悠圣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神代？”
“可能。”
“怎么判断？”
“知道旧地下结构，又有资格最后走的人不多。”
“黑泽不是也知道？”
“高城说他不在这条。”
悠圣点头。
“那就去看看。”
外面的支援车辆已经进场。
几名医疗人员带着固定器材跑进来。
秀一收回托住屋顶的龙尾。
玲央已经提前用几枚日冕把最危险的结构重新支住。
“交给他们？”
“嗯。”
几个人往外走。
高城经过R-3身边时，脚步突然停了一下。
地上的人手指动了。
很轻。
高城低头。
R-3眼睛没有真正睁开。
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任务……”
高城站在那里。
没说话。
R-3呼吸很慢。
像还想继续什么。
高城蹲下来。
伸手把刚才最后一条还稍微松着的约束带重新拉紧。
咔。
“结束了。”
R-3没回应。
手指也重新松开。
高城起身。
这一次没再回头。
——
城市另一头。
一条狭窄维修通道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黑泽走出来。
原来的外套已经换掉。
眼镜也摘了。
手里只有一枚不到掌心大的黑色存储器。
路边停着一辆很普通的灰色轿车。
司机替他打开后门。
黑泽刚准备上车。
手机震了一下。
【旧转发节点遭读取】
他看着屏幕。
几秒。
抬起头。
远处城区依旧亮着灯。
“换路线。”
司机愣了一下。
“哪条？”
黑泽坐进去。
车门关闭。
“不走预案。”
轿车缓缓驶离路边。
几分钟后。
高城和玲央刚好从编组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