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途说着,便在苍雨身边弯下身子,做了个“我能在这儿坐吗?”的手势。苍雨和阿兰分别向两侧挪了挪,空出了位置。她埋着嘴巴,撇着脑袋,没有说话,像是回到了昨天回程的状态,手脚无处安放,脸蛋变得滚烫。
海途就在身边,她却不敢靠得太近,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她想要跳起来,指着海途的鼻子埋怨一顿,可同时,她又想要和他说些甜言蜜语,表达她的期待。这种矛盾的情绪就梗在胸口,让她不知所措。
总之,不好受。
“这位哥哥叫做海途,也是昨天加入我们的。”莉莉向大家介绍道,“那不如,你也来讲讲你的‘版本’是什么吧?”
“我听到的故事版本是说,住在天上的人们,也都只是些普通人而已。”海途盘着腿落下身子,跟着讲道,“和我们没区别的普通人。”
“可是,普通人怎么会去到天上呢?”虹彩在一旁探着脑袋问道。
“他们会飞吗?”一旁的孩子也追着问。
“会啊!根据高度不同,大概各自能飞个几秒到几分钟吧。”海途笑着耸耸肩,“只不过飞完就嗝屁了。”
“那不就是摔下来了嘛!”虹彩捂着嘴巴笑道。一旁的孩子们听了也跟着嬉笑起来,都以为海途是在讲笑话。
“是啊,他们经常摔下来。”等到大家的笑声渐渐落下去了,海途才平稳地继续讲了下去,“只不过,很多人都在坠落的过程中解体,烧毁了,所以我们才没怎么见过‘他们’的踪迹。不过近些年,好多地方都有过报道,说是在夜晚听到了莫名的巨大爆炸声,众人寻到爆炸点,便发现了高空坠物落下的坑洞,以及在坑洞中出现的装有尸体的铁罐。”
“不…等等…为什么呀?”
海途所讲述的故事中带着的太多疑团,虹彩听得一头雾水,也不知该从何问起,就只能这么问了。
“为什么会掉下来?”
苍雨抬起一点点嘴巴,也小心地问道。
“那是因为,那些人并不是自愿住在天上。”海途回答。
“你的意思是,有人逼他们住在那里?”
“没错。”海途点点头,“更准确的说法是,是有人把他们藏在了那里。”
“是谁?”
虹彩好奇地问着,越探越近,几乎都要趴到了苍雨的身上。
“就是在地面上的我们呀。”海途答道。
讲到这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看来,就连莉莉和莱西这样的大人也从没有听过海途的说法。
“我可不记得我有把谁藏到过天上的。”莱西问道,“而且,我们哪有那个能力…”
“当然,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住在地面上的我们早已经不记得了。”海途确定地点点头,“不过,‘遗忘自己曾做过的事’,也是我们希望的结果。”
“所以藏在天上的到底是什么啊?”孩子中的一个突然问道,“一定不光是那些人吧?肯定还有别的事情!”
“是宝贝吧?”
“肯定是什么宝贝,要不然怎么会费尽心机地藏起来呢!”
“是啊,是啊,很有可能。”海途也连连点头,“不过自古以来,人类愿意耗尽心机藏起来的东西只有两种:一种,就是有着无上价值,需要保护好的宝贝;而另一种,则是我们自己犯下的罪恶,和那些可怕的秘密。”
罪恶?
人类犯下过什么罪恶呢?
苍雨被海途的故事吸引了注意力,一时竟忘记了紧张,只顾着去思考。可思来想去,理所当然没有结论。
一旁的孩子们和大人也全都盯着海途,等他继续讲下去。
“到底是什么?”
虹彩终于忍不住了,伸手越过苍雨,戳了戳海途的胳膊。
“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海途遗憾地摆摆手,“不得不说,把秘密藏到天空之上,的确是个好主意。人们很少会在意天上有什么,就算真在意了,也是看不到,摸不着的。恐怕,只有我们能够顺心如意地再次重返太空的时候,才能见分晓。”
“唉…”
“什么啊…”
孩子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失望,显然他们并不满意这个虎头蛇尾的故事。
“天上到底有什么啊!”一旁的虹彩也捏着拳头,跃跃欲试。
不知为何,苍雨能感觉出海途讲的东西不仅仅是故事,而是掺杂着一些真实的部分。可他究竟为什么要专程来这里讲出这么一个故事,就不得而知了。
——
“那个海途…你和他很熟吗?”
晚会结束,虹彩望着睡眼朦胧离开的孩子们,把苍雨拉到了一边。
“嗯,多少算认识。我们是在一趟车上遇到的,然后才在这里遇到了洛可姐姐。”苍雨小心地说道,以防自己的话中透露出任何破绽,“我们有时候还是挺聊得来的。他做事很认真,也是个热心肠。”
“是吗。”虹彩挽着苍雨的胳膊,挠挠头,“可我总觉得,他有些可怕啊。”
“可怕吗?”苍雨压着眉毛,“我怎么没有觉得?”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虹彩一只手掐着下巴,“虽然我也挺喜欢他讲的故事啦,可总觉得…他在打量我们所有人…”
“……”
理所当然,海途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凶手的。苍雨心想。
“不讨论他啦!”虹彩拍拍苍雨的肩膀,“现在你还不困吧?我想要带你去个地方。”
说罢,虹彩便拉着苍雨回到了黑漆漆的街巷。
“去什么地方?”
“带你去见我最在乎的东西。”虹彩拍拍胸脯说道。
不由分说,虹彩带着苍雨继续走,但去的路和来时的路没有什么大的分别,几乎是在原路返回。
“对了,苍雨姐姐是从烟城来的?”
“是啊。”
“那么远,还和那个古怪的海途结伴。你们俩这一路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经历?”虹彩问道,“就是那些,平日里无法想象的事情?”
顺着虹彩的问题,苍雨仰头望向窄巷上漏出的一条星空,回想这一路上的遭遇。她想起了自己在车站遭到的骚扰,想起了海途带了一路的半具尸体,自己在父母面前的招摇撞骗,还有海途对洛克的威胁恐吓,却没有一件事是能讲出口的。
“的确见识了不少事…”她说。
“我就知道!从模样来看,你就是个可靠的姐姐!”虹彩仰着脸,眯起眼睛笑着,“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无论接下来,你看到什么,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害怕,好吗?”她捧着苍雨的手,恳求般地问道。
“嗯…”
虽然心有忐忑,但苍雨还是姑且应下了。
她抬起头来,发现虹彩已经把自己带来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这里,不是莉莉阿姨的住处附近吗?”
“没错。”虹彩说着,熟练地从莉莉屋后一处坍塌的墙壁那钻了进去,又回过头来招呼苍雨,“这后面,你一定没来过。”
“……”苍雨也跟着进到了院子,道德告诉她这样做是不对的,但直觉又告诉她,或许自己能通过这个方式找到连海途都不知道的秘密。
于是她壮起了胆子,紧紧跟在虹彩身后。
院子东侧是一间小屋,门扉紧闭,也看不到任何光源,在自己看来,这里或许就是一间小仓库,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但虹彩偏偏就拉着自己走到那间小屋前,伸手拉开了屋门。
“唔…”
门开的瞬间,一股尿液的骚臭扑面而来,熏得苍雨一阵眩晕。她连忙掩上了鼻子,险些淌下泪来。
可一旁的虹彩却毫不在意,她像是早已熟悉了这些,跨着步子就走进了深处。
屋内一片漆黑,四处也只能听到虹彩鞋子的响动。但苍雨能感觉出,除去自己和虹彩外,屋子里还有别人在。
虹彩蹲下身,摸索着擦燃一只烛台,又扬起手,让烛台那昏黄的光撒遍四周。看得到屋内的墙壁上满是污渍,地板上也遍布着脏兮兮的脚印。
而就在屋子的角落里,一个男人侧身蜷在金属床上,毛毯的轮廓勾勒出了消瘦而畸形的骨架,男人靠上的半边脸枯瘦,冲着地面的半边脸又圆润浮肿,重力拽着他的嘴巴也歪了下去,耷拉着口水,一对眼睛无神地盯着虚空,只有脸颊上杂乱的胡须还昭示着他仅有的生命力。
苍雨站在门口,不敢再向前一步。
“晚上好呀。”
然而,虹彩却自然而然地对着床上的男人打起了招呼道,即便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啊,介绍一下,这位是苍雨,是新来到村子里的伙伴。”
虹彩扬起手介绍道。
“这位是兰森。”
“兰森?”
苍雨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不就是莉莉那个大个头,能吃能跑的小儿子么!想到这里,苍雨立马开始了头脑风暴,他为什么是现在这副模样?好像莉莉最后说,她的小儿子又倔又笨,最后跑去跟伟大国度较劲去了…
“他这是…”苍雨揪心地捂住了嘴巴。
“别怕。”虹彩说道,“在我看来,兰森只是地睡在他的躯壳里。”
虹彩将烛台摆在地板,自己则坐在床边,伸手抚摸着兰森僵硬的脸蛋。
“我俩啊,打小就认识。”
她说。
“他只大我一个月,却总是逼我叫他‘哥哥’,不知道是为了占我便宜,还是从头就不愿意承认我们间会发生什么…真可笑。”
虹彩苦笑着,眼中尽是跳动的烛光。
“我小时候个子矮,还没有爸爸,就总让别的孩子欺负。我留长头发,他们就爱拽我头发…我穿裙子,他们就朝我浇水,又拿爸爸的死来编顺口溜。我和他们吵架,可他们人多,叽叽喳喳的,我只有掉眼泪的份,最后我只能动手了…”虹彩无可奈何地一笑,“结果,孩子间的矛盾就成了邻居间的矛盾。妈妈又是个窝囊鬼,一出事,就只会道歉,只会教训我…说我给她惹事,还拽着我挨家挨户地道歉,我不答应,她就当着人家的面打我耳光…”
“……”苍雨听着有些揪心,但虹彩看上去像是早就不在意了。
“哥哥知道了,连夜从村子外头赶回来,把帮孩子打了个头破血流。他们惹不起兰森,就又来找我妈妈,妈妈就又拖着我东奔西走,还拿家里值钱的东西当补偿。可哥哥就一直跟在我们后头,那些东西,谁都没敢收。”
“…他对你真好。”苍雨由衷地说。
“是吧…他敢做事,心肠又好。”虹彩说着,眼睛里泛着光彩,“但可怕的是,这么些年过去,我竟然开始觉得,妈妈的做法或许才是对的…妥协…可能更聪明。”
“……”
“后来,兰森长得更高更壮了,就像莉莉说的,他为了几个村民身上的事情,甘愿去跟‘伟大国度’对着干。他变了,变得激进,变得愤怒,成了村民们的头儿,最后还背着莉莉阿姨,带着村子里那帮一样愤怒的年轻人出了远门。
“等再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听说,和兰森一道去的年轻人几乎全被抓了,要么面临六十年以上的刑期,要么就接受成人礼,换回自由。兰森逃脱了抓捕,却慌不择路掉进河里,等救上来时,呼吸都停了好久,伟大国度的人救回他半条命,却没救回来他的灵魂。”
虹彩说着,用手背轻贴在兰森的额头。
“如今,他就成天窝在这个黑漆漆的屋子里发呆,大小便全都拉在裤子里,身上长了疮,苍蝇爬进嘴里也不知道…更别提,他早已经认不出我了。”
苍雨听着,都不知不觉地叹了口气。
“我守着他,总盼他哪天会好起来,可时间长了,我还是会嫌他味道臭,嫌他身子沉,就连那副面孔也变得越来越陌生,可同时,我也恨极了嫌弃他的自己,就好像那已经不是我了,好像我的坚持全变成了假的…
“我真是又笨又自私。
“莉莉要我别再来找他,说我没必要被他拴一辈子,不如早些换一种生活…我答应了,也试了,可每当闲下来的时候,我还是会鬼使神差地回到这间屋子…帮他按摩,擦沾着呕吐物的身子,喂饭喂水,再收拾沾满粪便的床褥…”
虹彩的鼻息很重,却没有哭。
“我一直在想啊,苍雨姐姐。”虹彩抬起眼睛来,望着苍雨,“你说,要是他那时候淹死了,是不是会更好呢?”
“…我不知道。”苍雨犹豫片刻,只得摇摇头。
“是吧…这种问题没法回答。”虹彩耸耸肩,“可他活下来了,就算成了这模样也依然活着。命运这样安排,一定是有它意义的。”
虹彩伸手轻抚着他鼓风机一般响动的胸腔,再抬起头来。
“苍雨姐姐。”虹彩低沉着声音问道,“如果我说…我是个杀人犯,你会怎么想呢…”
“什么?”
听到对方突出起来的自白,苍雨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虹彩的神色严肃冰冷,丝毫不像是说说而已。
杀人犯?
什么杀人犯?
是海途正在追查的那个杀人犯吗?是那个用月亮上的炸弹来威胁伟大国度的杀人犯吗?可…虹彩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啊!不…不得了,自己这下子真是掌握了不得了的线索!
可,自己该怎么把这条信息告诉海途呢?
不,现在应该担心的是…虹彩为什么要把这种可怕的事情告诉自己?
她的目的是什么?
就在那一瞬,苍雨分明觉得身上爬起了鸡皮疙瘩,找到“凶手”的惊喜和丝丝危险的预感填满了她的心绪。
“你杀了人?”苍雨咽着口水。
“不,没有。”她笑笑,“吓着你啦…”
“不要胡说嘛!”苍雨有些生气,鼓着腮帮子,“这种事情怎么能开玩笑呢!”
结果,虹彩摇了摇头。
“对呀…”她说,“不能瞎开玩笑。”
那一瞬,苍雨只听到了“啪叽”的一响。
就像是奶奶切西瓜的响动,又或者老瓦把黏在牙上的菜叶吐掉的声音。
对比起一动不动的身体,兰森的脑袋却像是独自复苏一般左右摇动,可他的眼睛依然呆滞地望着前方,干涩空洞的口腔里发出咕噜噜的哽咽,伴随着黑色的鲜血一股股淌出,接着是鼻孔,最后,苍雨才在他的脖子上找到最大的裂口。
是虹彩做的。
她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尖刀,刃身早已深深地埋进了兰森的脖颈。
是什么时候刺进去的?是她坐到兰森身边的时候么?是在讲兰森帮她揍那群混蛋的时候吗?还是她在为如何照顾病人而苦闷的时候呢…
那好像都不重要了。
虹彩小心地转过脸来,白皙的脸上沾着鲜血,双手也染得黑红,血液又像是滑溜溜的油一般咕嘟咕嘟地淌在地上。
她就那么慢吞吞地站起身,一只脚不小心带倒烛台,整个屋子又重新陷入了黑暗。
“……”
苍雨捂着嘴巴,身子后跌,撞到墙上。
“可能兰森哥哥坚持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虹彩的声音,则从前方的黑暗中幽幽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