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柴房,长明灯还剩一点余光,豆大的火苗照着半间屋子。
她借着这点亮,把身上那件冻硬的侍女裙往下扒。
布料结了霜,硬得硌手,领口卡在肩头扯了两回才扯下来。
裙子脱到一半,扯到了后背的伤。
她龇着牙停了停,缓过那阵疼,才接着往下褪。
玉瓶拔开塞子,她反手往背后够,药粉够不着的地方就抹在指尖上,反手往鞭痕上拍。
药粉一沾到裂开的皮肉,一股子钻心的疼顺着脊背往上窜。
“嘶——”顾咲夭倒抽一口凉气,手却没停。
鞭伤抹完抹冻疮,脚背上、小腿上,一块一块拍过去,疼得她直抽气。
“夜蝉月啊夜蝉月。”她一边抽气一边念叨,“三十鞭,一池冰水,半宿悬风崖,末了赏一瓶药。”
“真大方。”
“这瓶药钱,回头也得算你账上。”
药粉敷上去没多久,药性化开,伤口处泛起一阵温热。
疼劲退下去,换上一层麻酥酥的痒。
腰间的逆命碟跟着热了起来。
碟子贴着皮肉微微震动,悬风崖灌进经脉里的那些残余寒毒,原本还缩在角落没清干净,这会儿被一股脑扯了出来。
寒毒进了石碟,搅碎,滤净,炼成一缕缕精纯的纯阳真气,反哺回气海。
顾咲夭盘腿在草席上坐稳,内视丹田。
气海里那团真气翻涌着,越转越稠,雾气一点点凝成水珠,水珠汇成细流。真气彻底化液,在气海底部积出一小汪清亮的真元。
筑基初期,根基夯实。
寻常修士从凝气到化液,没个三五年水磨工夫下不来。
她倒好,挨顿鞭子,泡回冰池,吹半宿风,齐了。
“第二笔赞助。”顾咲夭在心里的小账本上又添一行,“圣女大人破费了。”
她睁开眼,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
化液归化液,不顶饱。
她爬起来摸到木墩边上,玉盘里还剩两块风干灵兽肉,是白天被掀翻之前没吃完的。
肉掉在泥里沾了灰,她捡起来拍了拍,也顾不上干净,张嘴就啃。
肉硬,她啃得慢,一口一口磨。
嚼着嚼着,脑子里开始过事。
魔宫的地形,她这两天摸了三成。万骨回廊通着前殿,地牢在后,玄冰煞池在地牢深处,悬风崖在后山。
内院的布防换岗时辰,门口那两个金丹魔侍的脾气秉性,她都记下了。
还有夜蝉月。
这个女人身上有古怪。悬风崖回来那晚,殿门开的时候,夜蝉月站在台阶上看她的眼神不对。
那眼神里头有东西压着,压得很深,可瞒不过她。
煞毒。
顾咲夭嚼着肉,慢慢咂摸。
魔功修到结丹要纳极阴同参者化毒,说明夜蝉月体内的煞毒已经积到了非化不可的地步。
毒积得越深,人越容易被牵着走。
毒发的时候,就是这位圣女最软的时候。
“届时……”她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有你的好看。”
“不过眼前还是得先苟住。”她看房梁说喃喃道,“把这位圣女的底细摸透。她具体修什么功,毒积到哪一步,宫里谁跟她不对付,谁听她的话。”
“她越离不开我,我越安全。”
“等她哪天发现离不开我了……”顾咲夭翻了个身,把破裘似的被子裹紧,“嘿嘿。”
笑声在柴房里打了个转,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
天边刚泛白,顾咲夭就睁了眼。
她掐着时辰爬起来,简单打理一下,皱巴巴的黑红侍女裙套上身。
裙摆短,领口低,她也懒得计较了,拿手指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碎发抿下去。
辰时前一刻,她挪到了圣女殿的台阶下。
迟到一刻加半宿悬风崖。这账她算得清,犯不着为了一刻懒觉再去吹半宿风。
殿门开着,里头飘出沐浴后的水汽,混着药香。
顾咲夭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站姿乖巧得挑不出毛病。
余光却没闲着。
殿内十二根立柱,柱上刻着镇煞纹,纹路走向她扫了一遍。
左侧经架三层,积着灰,右侧殿角堆着几件煞器,煞气流转的方位她默默记下。
两名魔侍侍立在内殿门口,腰间挂的令牌式样她也看了个清楚。
夜蝉月坐在铜镜前,刚沐完浴,湿发披在肩上,一名魔侍正捧着玉梳给她束发。
“进来。”夜蝉月从镜里瞥见了她,头也没回。
顾咲夭迈进殿门,在离着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圣女大人早上好。昨晚睡得香,多谢挂念。”
夜蝉月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没接这话。
束发的魔侍手很稳,一缕一缕把湿发挽上去,金簪固定。
“殿角那几件煞器,还有那排经架。”夜蝉月抬手一指,“擦干净了。”
顾咲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几件煞器积的灰能埋住指头,经架三层,看着就不是一天能擦完的量。
她嘴角抽了一下。
“我好歹是你花大价钱炼出来的鼎。”顾咲夭说,“九天无上转阴丹,三条灵石矿脉的价,你让这尊鼎干粗活?”
“在本座宫里。”夜蝉月语气平平,“炉鼎的第一课,就是学会弯腰。”
顾咲夭盯着她看了两息。
“行。”她挽起袖子,“擦就擦。”
……
偏殿里,顾咲夭拎着一块抹布,蹲在那堆煞器跟前。
这件叫做尊煞兽铜像,獠牙外翻,眼窝里头嵌着两颗暗红的珠子。
她一边擦一边感受,铜像里封着的煞气顺着抹布往指尖钻,刚碰到皮肉就被逆命碟扯进去炼了。
“嗯,这尊浓度不错。”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下一件是柄断刀,煞气淡些,胜在精纯。
嗯……这是个青铜铃铛,顾咲夭擦到一半忽然响了一声,吓得她手一抖。
这些东西搁在别人手里是要命的凶物,搁她这儿,全是补品。
她擦一件记一件,心里那份清单越列越长。
擦到经架第二层的时候,肚子又叫了。
咕——
叫声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格外响。
顾咲夭停下手,对着那尊擦了一半的煞兽铜像叹了口气。
“兄弟。”她说,“你说我容易吗。化液的修为,要饭的伙食。”
铜像瞪着她,没答话。
“也是,你要能答话,第一个被擦的就是我。”
她继续擦。抹布过处,经架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呛得她连打两个喷嚏。
……
辰时过半,夜蝉月束完了发,踱到偏殿门口。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顾咲夭跪坐在经架前,抹布使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那几件煞器擦得锃亮,摆得整整齐齐。
咕——
又是一声。
夜蝉月沉默片刻后,道:
“膳房的魔侍一会儿过来领早膳。你跟着去,把你自己的例食领了,再把本座那份一并带回来。”
顾咲夭回过身点点头。
“洒了一滴。”夜蝉月补了一句,“悬风崖见。”
“……知道了。”
顾咲夭放下抹布,拍了拍手上的灰。领膳的魔侍很快到了殿外,是个瘦高个的年轻魔修,挎着食盒,看她的眼神带着点打量。
她跟在魔侍身后出了殿门。
晨风从回廊里穿过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裙摆短,风直往腿上灌,凉飕飕的。
可她心里松快。
膳房是什么地方?是魔宫底层的消息集散地,是管着几百号人吃喝的肥差衙门。
能进膳房,就意味着能吃饱,还能顺手摸一摸魔宫底下的水深水浅。
顾咲夭舔了舔嘴唇,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不过往好处想。”她小声嘀咕,“起码今天这顿饭,算是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