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蝉月立在原地,指尖勾着锁链的另一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顾咲夭,你当本座的内院是你家青石街?”
链条往回一收。
顾咲夭从窗框上被扯下来,后背贴地拖出半尺,扬起一层灰。
她趴在草席和尘土里,脚踝上的锁链还在收紧,链子那一头,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
黑金长袍的下摆停在她的脑袋边上。
“推本座。”夜蝉月低头看她,语气慢下来,慢得渗人,“你长本事了啊。”
顾咲夭脸颊贴着草席,灰扑进鼻孔,呛得她想打喷嚏。
她忍住了。
这种时候打喷嚏,气势全没。
“失手,失手。”她侧过脸,“圣女大人胸口硬得很,我这一下顶多算给你捶背。”
夜蝉月蹲下身。
戴着黑丝手套的手指落在她后颈上,顺着脊骨往下滑,停在鞭伤结痂的位置,不轻不重按了一下。
“嘶——”
“疼?”夜蝉月的声音贴着头顶落下来,“疼就对了。”
她手指没挪开,顺着那道痂慢慢描。
“顾咲夭,你记清楚一件事。”
“你那亲爹,早拿你换了灵石,且在赌坊的欠条上按了手印。”
“从那天起,顾家没你这个人。”
“现在的你,只是一具受本座支配的极阴鼎炉。”
顾咲夭趴着没动。
亲爹卖儿子这事她早知道,万骨回廊里就骂过了。可亲耳听夜蝉月把账一笔一笔念出来,那点火气还是往上冒。
两千下品灵石。
她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回头连本带利找老头子清算。
“说完了?”她撑着地面抬起头,“两千灵石就把人卖了,这买卖做得亏。”
“等我哪天挣脱这层因果,第一个回去,把赌坊的欠条塞他嘴里。”
夜蝉月盯着她看了两息。
然后她笑了。
这笑里头没有怒意,是真觉得好笑,笑得肩头都在动。
“挣脱因果?”
“好,本座等着。”
她站起身,锁链在指尖绕了一圈。
“来人。”
门外两名魔侍应声而入。
“把这块硬骨头押去九幽悬风崖。”夜蝉月把锁链丢过去,“绑在崖顶,受阴煞风罡吹拂半宿。没本座开口,不许撤。”
魔侍对视一眼。
悬风崖那地方,内院犯错的金丹执事上去都得脱层皮。一个筑基炉鼎绑半宿,命能不能留住两说。
可圣女的命令没人敢问。
“是。”
……
九幽悬风崖在魔阴宫后山,崖顶光秃秃一块平台,三面悬空。
顾咲夭被铁链拴在崖顶的石柱上,手腕拉高,缚在头顶。
风从崖底往上灌。
阴煞风罡,魔阴宫处置犯错弟子的老地方。风里裹着煞气,刮在身上先割皮肉,再钻骨头。
顾咲夭打了个寒颤,嘴唇开始发麻。
很快身上那件黑红侍女裙结了霜,布料硬邦邦贴在身上,一动就簌簌掉冰碴。
夜色黑沉沉的,崖顶挂着两盏灯笼,火光被风压得只剩豆大一点。
负责看守的是个执事魔女,姓什么顾咲夭不知道。只见她裹着厚裘,手里拢着个暖炉,坐在背风的石凹里。
灯笼的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顾咲夭冻得牙齿打架,咯咯咯响成一片。
“姐……姐姐。”她朝石凹那边挪了挪,铁链哗啦响,“同是底层混饭吃的,行个方便?”
“把灯笼往我这边挪半步,借点热乎气。”
执事魔女抬眼看她。
看了两息,伸手把灯笼挪远了半尺。
“圣女的命令是绑着吹风。”魔女开口,“没说要给你取暖。”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人要是活得太明白,离死就不远了。”魔女拢着暖炉,闭上眼,“省点力气,风要刮到后半夜。”
顾咲夭在心里给这位姐姐记了一笔。
行,都够狠。
她不再说话,背靠粗糙的崖壁滑坐下来。铁链放长了一截,手腕总算不用吊着。
风一阵接一阵。
寒气顺着毛孔往里钻。先是皮肤发麻,再是肌肉发僵,最后连骨头缝里都往外渗凉气。
双腿先没的知觉。
她试着动了动脚趾,没反应。低头看,裙摆上的霜越积越厚,两条腿裹在里头,白花花一层。
换作旁人,这会儿该运功抗寒,抗不住就哭爹喊娘。
顾咲夭也冷,冷得脑仁发木。
可腰间那枚石碟,从第一阵风开始就烫起来了。
逆命碟在丹田上方嗡嗡震动,转得飞快。那些钻进经脉的阴煞寒毒,刚进身体就被扯住,搅碎,滤掉杂质,炼成一股股纯阳髓液,反哺回自身。
外头结着霜,里头烧着火。
髓液流到哪里,哪里的冻伤就化开。化开又被新的寒毒冻上,冻上再化开。
一来一回,经脉被淬得又宽又韧。
顾咲夭面上惨白,嘴唇发紫,睫毛上挂着冰晶,瞧着随时要断气。
心里头爽得直哼哼。
这哪是受刑,这是夜蝉月花大力气给她开的淬体专场!
鞭子管够,冰池管够,现在连风罡都管够。
魔阴宫圣女,修仙界头号大善人。
石凹里的执事魔女坐不住了。
她起身走过来,蹲下身探了探顾咲夭的鼻息。
呼吸弱得摸不准,脉象也乱。
魔女眉头拧起来。
圣女要的是罚,罚出人命就变了味。真把人冻死在崖顶,回头倒霉的是她们这些看场的。
她左右看了看,解下自己的厚裘,扔在顾咲夭背上,又把暖炉塞进她腿弯里。
“别多想。”魔女退回石凹,“你死了,我得陪葬,这并不划算……”
顾咲夭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
厚裘压在身上,暖炉贴着腿,外头的寒意被隔开一层。
她没客气,把裘衣裹紧了些。
……
风还在刮。
顾咲夭缩在厚裘里,意识有点飘。
前世在纯阳剑宗的时候,她住过后山一间小院。冬天冷,屋里生着炭炉,炉上煨着红薯,师父盘腿坐在炉边打盹,鼾声震天。
红薯烤裂了皮,糖汁滋滋往外冒。
那时候她嫌日子寡淡,总想着下山闯荡,扬名立万。
现在好了,名没扬成,人先被扬了。
顾咲夭把这份冷,这份疼,连带着那两千灵石的账,一笔一笔全记下了。
记在夜蝉月头上。
记在顾家老头子头上。
等逆命碟把她喂到金丹,喂到元婴,这些账,连本带利,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她舔了舔冻裂的嘴唇,尝到一点血腥味。
“夜蝉月……”她对着风嘀咕,“你最好祈祷我死在这崖上。”
“我艹,不然以后有你受的。”
风把这句话卷走,散进崖底的深渊里。
……
午夜,梆子声从山脚传上来。
两名魔侍上了崖顶,解开石柱上的铁链。
顾咲夭整个人挂在链子上,脚沾不了地。两条腿冻得木头似的,只能由着人拖。
厚裘和暖炉被魔女收了回去,动作干脆,一件不留。
一路拖回内院,停在圣女殿外的台阶下。
魔侍把她放下,躬身退走。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夜蝉月披着件宽松黑袍走出来,头发刚洗过,湿漉漉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沐浴后的水汽混着她身上的药香,顺着夜风飘下台阶。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瘫在地上的顾咲夭。
“还活着?”
“托圣女打人的福。”顾咲夭声音发飘,“阎王爷嫌我嘴碎,不收。”
夜蝉月走下两级台阶,停在她面前。
“贱骨头。”她俯身,把一只玉瓶丢进顾咲夭怀里,“非要吃了苦头,才懂得摇尾巴。”
玉瓶凉凉的,贴着心口。
疗伤散,内院上品,一瓶抵半块中品灵石。
顾咲夭攥着瓶子,指尖冻得发僵,差点没拿住。
“哟。”她扯了扯嘴角,“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圣女这驭下的手段,跟谁学的?”
夜蝉月直起身,冷笑:“药给你,是怕你死在柴房里,脏了本座的地方。”
“明早辰时,滚到殿前伺候。”
“迟到一刻,悬风崖再加半宿。”
她说完转身进殿,殿门合拢,灯影熄灭。
台阶下只剩顾咲夭一个人。
她靠着台阶坐了一会儿,等腿上回了点知觉,才扶着栏杆站起来,一瘸一拐往柴房挪。